一夜疯狂后,大家各自在属于自己的帐篷里睡去,旁边的火炉整夜没有熄灭,赵长今时不时往火炉的肚子里投喂一根柴火,它就这么燃烧着,像一盏夜里有生命的灯,歪着火苗,侧耳倾听面前的两个人,彻夜长谈。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是从远处的山凹里,缓缓升起的红色圆球散发出来的,沈小棠兴奋地喊着,把帐篷里的人吵醒了。平安抱怨沈小棠大早上板命,扰人清梦,随后,五哥也出了帐篷,跟着喊了起来,这让喜欢睡懒觉的平安,在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中,怒气冲冲地爬出帐篷,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太阳,能让刻道馆里的员工接二连三地鬼叫。

刻道馆的人,连同那位看起来有点优雅的老太婆,坐成一排排,对着一轮平安司空见惯的破太阳喊着,“好美!”

她生气地把气撒在平时老实憨厚的五哥身上,追着他打,众人对两人的情况,也司空见惯,没有去理会在后面被来回跑的两人。

“你就生在山沟沟里,你哪天没有见过啊,你喊什么喊?”

“我是生在山沟里,可是我从来没有认真坐下来看过一次日出,天天干农活,不干就饿死,哪有时间看,我还不知道我生在山沟里么。”五哥边跑边喊。

“还敢还嘴,还敢还嘴,看你平时话不多,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仙人板板嘞!”

“别打了,你再打,我就……我就告诉我妹去,让她开除你。”

“哟呵,姓沈的,没有看出来呵,现在还会看人下菜碟嘞,看我不打死你!”平安被五哥呛了一句,更加不留情面,追着他往林子里跑去了。

沈小棠回过头,看着跑远的两人,她发现五哥和平安很有趣,也许两人日后也会像她和赵长今一样,如果五哥不那么死板的话,他应该能从平安只对他独特的行为方式里,猜到一或二。

日出过后,众人想去村子里看看,万老师带着大家沿着山林,越过幽长满杂草,铺满落叶的小道,往不远处几家,被清晨掠过青瓦,漂浮在天空的炊烟村子里去了。清晨的林子有些潮湿,路边不时能冒出一些前几日被雨水刚浸过的蘑菇,这些菌类有些还有伞盖,有些只剩下半边伞盖耷拉在菌杆上,有些被虫子啃食后,旁边有一堆堆蚂蚁或者是蚯蚓拱起的泥土或蚁巢,时不时有几只蚂蚁在附近徘徊,林子里的树主要以松树为主,其次是杉树,万老师喊它们叫“先锋树”,沈小棠总见她一边走,一边蹙着温柔的眉头,用手去摸那些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树杆,像在抚摸坑坑洼洼的过去。

刻道馆的员工们大多是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林子里隐秘的辛酸,她们几乎看不见,只顾推搡着,笑着,闹着,往林子坡下走,偶尔路边有什么动静,女生们会吓得躲在男生的背后,发现只是虚惊一场后,又打闹着往前走去。

赵长今走在最后面,看着周围的林木,它们高大,青郁,难以想象父母以前,在这种艰难的地方,种出一片伟岸的林海,山风一吹,震起层层绿浪,发出振奋人心的林涛声!不过越是倾听扑面而来的林涛声,赵长今心里越是思念已经逝去的父母。尤其是看着前面叽叽喳喳像鸟雀似的员工们,更加落寞。沈小棠总是会在他刚要点燃那颗孤寂的火星子时,恰到好处地给他掐灭。赵长今沉浮在绿海里,突然有人驾着小舟,从他身旁经过,对着他喊了一声,“把手给我!”他信任她就像信任自己一样轻松,将手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直到筋疲力尽地爬上了那条舟,才看清是沈小棠,她也是他。

“在想什么?”沈小棠逆着玩乐的员工们,往后走,绕到赵长今身边,笑着问他。

“在想爸妈。”赵长今抿了一下嘴,轻松地回应身边的人。

“你父母会为你骄傲的,赵长今。”

“会吗?”

“会的,我打包票!”

“但愿如此。”

“你看到村子口了,进去看看吧,也许会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沈小棠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赵长今,笑着拍了一下他的手肘。

“你又要搞什么名堂?”赵长今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沈小棠,弯下腰,用前额轻轻地在她的脑门上碰了一下,沈小棠赶紧后退了一步,说道,“你给我老实一点。”

“我哪不老实了?”赵长今咧着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沈小棠一眼。

“我……先过去了。”沈小棠红着脸快步往前走,昨晚,赵长今胡作非为般的爱意,让她稍微想一下,就羞得不敢再与他对视,“臭流氓,赵长今!”

“我听到了啊。”赵长今笑着说。

身后传来赵长今死皮赖脸的声音,沈小棠只得捂着衣服加快脚步往前走,她生怕自己的腰部,突然再被人圈住,挣脱不得。

五月是个关键的“三夏时节”,众人在去往村子的路上,时不时见一些村民们扛着农具,牵着水牛,黄牛,挑着准备移栽的稻苗往山坳里去,或是已经在林子附近的山坡上犁地,准备种玉米,查看即将抢收的油菜,给马铃薯,红薯施肥,倒弄藤曼,锄草,每个人都很忙,对于前来踏青的刻道馆员工们,只是抬眼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专注自己手上的农活,不过也有一些懒散的农民,会立起锄头,双手撑着,看着嬉笑打闹的年轻人们,脸上也会跟着不自主的笑起来,对着身后的家人交头接耳一番。

“万老师好。”一个村民挑着扁担,坠着两个竹篾做成的框子,里面堆了一把用陈稻草栓好的稻苗,他一边走,竹筐下面滴了一滩的浑水,除此之外,他的腰上还挂了一个水壶,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大概是中午的口粮,不论过了多少年,沈小棠依旧对田地里的稻苗,有一种痛苦又难以割舍的感情,她对这些农忙时节的流程依旧非常熟悉。

“陈生,回来了?”万老师笑着打招呼。

“是呀,农忙嘛,爸妈老了,回来帮忙几天。”陈生道。

“太辛苦了。”万老师叹了声息。

“那没得办法,爸妈老了,我不回来,谁回来?庄稼总得有人种。”陈生又笑着说。

“那你先去忙,我去村里转转,看看帮点忙。”万老师看着身后一群吱哇乱喊的年轻人,犹如当初她们下乡时那般清澈天真。

“好哦,好哦,去张婆婆家去嘛?她家需要人帮忙,油菜还没有割呢,再不割就要泡汤了,我把家里的事情着落了,就去帮忙。”

“行行行,娃娃有心了。”万老师挥着手,和陈生告别,望着他瘦小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

“万老师,那我们去帮帮忙吧。”员工里一个叫李娜的女孩跳着喊,“我还没有干过农活呢,今天高低地试一下,平安姐,一会给我拍照啊,我要发给我妈看看,我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是呀,看着就好有趣,这次来这里踏青简直是来对了!”另外叫赵小静的女孩也拍着手嚷,风里都是她们俩欢乐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声。

“得了吧,还看拍照呢,一会看你要喊娘!”平安指了指女孩的头,打趣她。

“放心吧,平安姐,我可是咱刻道馆最刻苦勤奋的员工。”李娜笑着说。

平安摇了摇头,转身对着沈小棠一摊手,说道:“你从哪招的这些少爷小姐,看吧,一会准喊娘。”沈小棠摆了摆手,笑着说,“算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呢,让她们疯吧。”

万老师听了平安的话,把头别到一边儿去,笑了一下,又说道:“好了,小伙子,小姑娘们,既然想去干活,村里的活多得很,经年累月干不完,我今天就看看你们谁先喊娘!”

“肯定是圆圆,你看她那小身板,平时去学校上非遗课就她喊得最凶。”赵小静高声喊。

“我才不是呢,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多调皮?”园园抱着自己的胳膊没好气地说。

“好了好了,我们就听万老师安排,刻道馆的人今天要是干得好,回去有奖金啊。”赵长今把手搭在沈小棠的头顶,撑着脸对着大伙说,又用另外一只手,去抬沈小棠的下巴,只要沈小棠想要说话,他就抬一下,就会听见她嘴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干什么赵长今?”沈小棠气得翻白眼,身边的赵长今,有时候吊儿郎当坏透了,不过看着他没有早晨那般不开心,沈小棠也没多说什么。

“走吧,媳妇儿,一会就在旁边歇着,看我干活就行。”

沈小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蔑看了身边的赵长今一眼,往前跑去找平安了。

万老师带着热情似火的员工们往张婆婆家赶去时,老人正在破落的小院里,往一盆子里,用手颤颤巍巍地舀水磨镰刀,磨刀的声音如同老旧活动不便的她,发出刺耳又不顺畅的声音,她老眼昏花,耳背,沈小棠看得心揪,拧着眉,跛着脚,上前去喊了她几声,她依旧专注地磨着那把豁了口的镰刀。

“大娘,大娘,我帮你……”沈小棠连喊了好几声,她才抬头,后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陌生又礼貌的姑娘,脑海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关于是否有从未见过的远方亲戚。万老师跟在后头,绕过平安,上前喊道,“老妹子,是我呀,我找人过来给你干活来了。”

“唵?”

“这些小辈是来给你干活的,割油菜,干活,晓得不?”万老师手比画着说。

“哦?帮我割油菜啊?”

“是呀,帮你割油菜。”万老师声音提高了几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嘛,我娃儿都不愿意干,你们还抢着干?”

“这是一群小疯子,让他们干!”万老师笑着指了指跑上来的圆圆说,只见圆圆,兴奋地拿过张老太手里的豁口的镰刀,磨了起来,嚷着说,“这也没有多难啊,瞧着吧。”

沈小棠见圆圆实在可爱,贴着赵长今的胳膊,捂着嘴笑,她知道再过不久,圆圆一定笑不出来。

张婆婆在万老师的劝说下,带着大伙去了自家油菜地,不过,油菜地有点远,路也有点泥泞,这让刚才还笑嘻嘻的姑娘们发起了牢骚,“路怎么这么烂啊?我的新鞋快崴坏了。”

“圆圆,加油啊,你是刻道馆里最勤奋刻苦的员工。”平安打趣她,众人纷纷大笑,五哥跟在平安后头,盯着她的后脑勺,看得出神。平安的头发黑幺幺的,厚重得像远处都黛山,她用一只坠着两只红色樱桃的头绳,顺着后脑勺绑了个马尾,垂在腰间,走起路来,一甩一甩地,穿了一件简单的绿色小长裙,胸前还印有一朵向日葵,那还是平安第一次来刻道馆工作时,沈小棠送她的见面礼,她手里拿了一件褐色的夹克外套,扬来扬去的,样子俏皮极了,谁也看不出来,她已经是一个拥有五岁女儿的妈妈。沈小棠跟在五哥的背后,看他像呆鹅似的笨拙地挪着步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平安的甩来甩去的辫子看,头偶尔跟着节凑,从这边晃到那边,从那边移到这边。

前面的圆圆听平安打趣她,立马丧着脸喊道,“平安姐,你说话太戳心窝子了。”然而就在圆圆说完话的同时,她顺着田坎滑了下去,整个人都栽在田里,不过田里的水不深,她的新鞋全部陷在水里,平安见状,捂着肚子,拗着腰大笑,圆圆气不过,也将她拉下了田,平安气得大骂,“圆圆,你疯了,你个砍脑壳的,你下去,还得拉个垫背嘞!”

“让你说我,这下好了吧,看你还嘴臭不!”圆圆笑着往田坎上爬,平安拎着裙子在水田里骂,站在田坎上的五哥看了看水田里的平安,弯下腰,脱了鞋子,下了田坎儿,看着平安结结巴巴地说,“要上去嘛?”

“你脑壳也昏了?下来干什么?我还不知道要上去嘛。”平安又把气撒在五哥头上。

“哦。”五哥呆着转身爬上了田坎,平安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嚷道,“他还真上去了。”五哥听了,红着脸,又缩着身子下了水田,问了平安一句,“要上去嘛?”他木木的样子,把平安气得想吃速效救心丸,于是将手里的外套,甩在五哥的头上,推了他一把,嚷道,“起开,死木头疙瘩!”然后爬上了田坎,五哥揭开头上的衣服,红着脸跟着爬上了田坎,又像只呆鹅似的,看着平安身后甩来甩去的大辫子,惹得众人笑。平安上田坎后,将鞋脱了,带着泥水扔到五哥的怀里,打着赤脚和圆圆伴着嘴,往前走,五哥抱着鞋跟了一路。

沈小棠看着两人,捏着自己的下巴,心里想,“这五哥怎么那么呆,以后咋娶媳妇。”不过她傻呼呼的举动,被后面的赵长今瞧在眼里,他知道沈小棠在想什么,用手背敲了一下她的头,沈小棠吃痛,转过身去,赵长今刚好弯下腰来,把头凑到她面前去,说道,“你还关心别人娶不娶媳妇儿呢,你咋不操心一下自己?”

“你是…怎么知道?”沈小棠大惊失色道。

“你眼珠子都快黏到五哥和平安身上去了,你问我?怎么你改行了,要做媒婆啊?”赵长今盯着沈小棠脸看,她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抱着泥鞋的五哥,连忙捂住赵长今的嘴,说道,“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瞎说什么?”

“你怎么不操心一下你的人生大事啊,沈小棠?”赵长今继续问她。

“我不用操心啊,娶我的事,不是你操心吗?”沈小棠歪着脑袋说,用手在赵长今脸上重重地拍了几下,然后冷哼一声,转身去追前面的大部队。赵长今直起腰来,摸了一下脑袋,被沈小棠突如其来的强势,迷得不知所措,叉着腰,笑了一下,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