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哥的瘫痪给了沈小棠很大的打击,整天躺在**,闷闷不乐,赵长今知道,在她还没有见到五哥的残缺身子前,一切都那么沉重,沈小棠心脏像坠了一个巨大的秤砣,拉扯着她的五脏六腑,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再见过平安。

“平安还好吗?”沈小棠平躺在病**,腹部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过来。

“好一阵子没有来刻道馆了。”赵长今用热毛巾给沈小棠擦着手,叹气道。

“五哥瘫痪了,平安定是不敢再面对他了。”沈小棠歪着头,呆滞地看着窗外,嘴里轻叹。

“你呀,自己还躺在**呢,还操心别人。”赵长今说着,拧了热毛巾,往沈小棠脸上,揉了揉。

“对不起,赵长今。”

“那能怎么办,谁叫我老婆是个软性子,我只能吃点亏喽。”赵长今将手里的毛巾放好后,伏到沈小棠身边,又说道,“我知道你想去看五哥,不过得等伤口好了,我再陪你去,你这肚子上被咱家那小子,划了这么大个口子,得好好养养。”

沈小棠每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就是没有提过自己的孩子,还有赵长今,心中愧疚,于是摸着伏在自己身边的赵长今脸问:“孩子怎么样了?”

“小小的,这么大一点,还以为养不活,现在嘬奶瓶可凶了,等你好点了,我推你去看看。”赵长今笑着说。

看着赵长今凹陷的脸颊,沈小棠心疼极了,她想起了导致这一切的烂人周林,又生气起来,“周林那个烂人呢?”

“局子里吃牢饭,我怎么可能会放过他。”提起周林,赵长今也气愤不已。

“我恨他,就像以前恨李魏那样。”沈小棠摸着他那半张没有眼球和坑坑洼洼的左脸继续说,“为什么对我好的人,最后结局都那么不如意,我真像个扫把星!”

“不用自责,谁也不知道命运会如何推着我们走,我也没有不如意,这个结局也许不是我们最初一直想要的,但此时此刻,我没有不如意,沈小棠,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你,这个过程确实有很多意外,也难改我初心,我喜欢你的独一无二,就是这么简单,所以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很好,才不是什么扫把星,你这样的人,他们那样的眼睛,才看不见,他们没瞎,却和瞎了没有什么两样,我看得到,五哥看得到,平安看得到,刻道馆的所有员工都看得到,我们俩不幸的同时又足够幸运,不用为了眼瞎的人感到自责,惶恐,为难自己。”赵长今握着沈小棠捂在自己左脸上的手,柔声细语地说着。

她愣了一会儿,眼珠子在眼眶里,从左移到右,又绕了回去,最后定格在天花板,冷不丁用当地的方言,脱口而出,“你好文艺,赵长今儿。”

“沈小棠,严肃点儿!”赵长今用东北的方言回敬她,还用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沈小棠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她遇到了一个赵长今,可是平安到底有没有,她不清楚,也许在五哥还是健健康康的之前,她是有的,如今,却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将她乱成一团麻的心结打开。

白头崖上的石灰岩,在五哥瘫痪后,变得更沉默的白,附近的枫树林,也更红了,平安坐在老旧的土堆前,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忏悔,她伸手去揪着旧土堆前,刚冒出来的嫩草,她不敢相信,十二月寒冷的白头崖,居然还能有如此生气,她知道那些草是如何从坟堆上冒出来的,坟旁边有三棵老旧的枫树,枝叶败得差不多,这些杂草凭什么借着别人的痛,冒芽呢,平安是不允许的。

离开刻道馆后,平安就回了老家,她没有脸见沈小棠,更没有脸见五哥,平安悔恨自己当初的冲动,害了五哥,更让人崩溃的是,她那挨千刀的赌鬼前夫,只是在局子里,蹲着一段总有一天能见天日的牢,而五哥后半生,永恒地困在那冷冰冰的轮椅上,不见天日,尽管眼前的土堆里,躺着被人贩子拐卖到山沟里,同样永恒不见天日的三姐,平安依然觉得五哥的往后余生更可怜些,她甚至认为三姐的土堆旁,应该再多一堆黄土,她才能忏悔,或许,她同三姐一样,躺进黄土堆里忏悔,五哥才能原谅她。

平安开始在三姐的土堆旁,规划自己的土堆到底有多大,既能离三姐近一点,也能装得下自己的忏悔。

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每天清晨醒来,把自己收拾打扮一番,和母亲高高兴兴地打上一声招呼,然后扛起锄头铲子,往白头崖那片火红得像血的枫树林去了,天下黑,才回来。

直到某一天,同样忏悔的沈小棠,怀里紧紧抱着那本金灿灿表皮的地藏经,还有五哥递给她那枚曾经紧贴在他心脏前,又救了他一命,变相弯曲的银簪子,前往白头崖兑现承诺,在坑里发现了满身是血的平安,她再次从医院醒来时,抱着沈小棠嚎啕大哭,直到嗓子嘶哑,才变成无声的悲伤。

沈小棠总能在某个刚刚好的时间点,出现在濒临崩溃的她面前,将她的肉体连同灵魂从地狱里拽拉出去。

醒来后的平安,依然不敢面对深爱的男人,不过五哥却憨笑着,坐着轮椅来找她,尽管平安抱着残缺的他,痛哭流涕地要用后半生去忏悔,五哥也没有想过,要像包袱似的缠着平安,他爱平安,却不会想成为平安的包袱,尽管这是他自己想象的包袱,是一个更加自卑的包袱,然而,平安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她爱五哥,想和五哥尽快领证结婚,不是因为简单的赎罪忏悔,她只是认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五哥,她遇见得太晚了,因为她的冲动而残缺的身子,抵挡不了平安热爱他纯粹灵魂的心,她需要十万火急地将这个男人紧紧拽在后半生,她的余生不能没有他。

沈小棠看着平安和五哥,像极了当初的赵长今和自己,感叹道:“浮生似刻道,非要在身上刻那么多疤痕,才会圆满吗?”

“好在结局是圆满的。”赵长今紧紧地怀抱着沈小棠,看着病房里,拥吻在一起的两个圆满人。

出院后,平安执意要带着五哥去警察局,沈小棠陪着她去了一趟,见到了那个罪该万死的周林。

隔着那扇忏悔才有可能出来的玻璃窗,周林污言秽语地贬低着眼前曾经爱他死去活来的平安,平安只是拿着对讲电话,静静地流着眼泪看着他,她为里面的男人感到悲哀,随后,对着电话心无波澜地说:“周林,歇会吧,看到我身边这个男人没有,你和他没有可比性,如意以后会叫他父亲,你这种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烂货,如意一辈子,都不会喊你一声,你也不配,我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才是那个没有本事,靠着女人才能苟活的烂货,离开我,你就是个只能烂大街的烂货,谁路过都会啐一口痰的烂货,最后只能烂在这里面的烂货,你这种人是改变不了的,就算是你出来了,我也不会再害怕你,我会带着如意,和他过得好好的,我和他以后还会有可爱的孩子,美满的家庭,放心,我的余生还是会提起你,只不过,你在我们的茶余饭后,会一直是个烂货。”

平安流着眼泪,五哥坐在轮椅上,砸吧着嘴,看着她,用另外一只可以活动的手,去拭她的眼泪。

沈小棠拿过她手里的电话,敲了一下玻璃窗,看着平安和五哥,对着里面的人说道:“周林,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可怜虫,平安以后会活得好好的,我也会照顾好她,她未来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爱她的人,而你后半辈子,就像平安说的那样,一直烂下去,毕竟你只有一条路烂到黑,才会有存在感,我是不会因为你在这个小小的铁窗里,轻飘飘地忏悔,就原谅你,你这种人的忏悔同你一样恶心,如果五哥原谅你,那么我才会大发慈悲,对了,你不用每天诅咒平安会过得不好,她往后会有钱,有力量,有智慧,有一切她应得的东西,而你此生一无是处,在她的世界里更甚!”沈小棠说完,挂了电话,看着周林又隔着玻璃房,拳打脚踢,大吼大叫,旁边的工作人员将他拖了进去,沈小棠隔着无声的忏悔玻璃窗,都能听到他灵魂碎裂的声音。

当三人捂着各自的伤口,互相搀扶着,推着轮椅,出警察局时,刻道馆的所有人开着馆子里的面包车,明晃晃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棠棠姐,平安!五哥!我们在这!我们在这里!”圆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挥着手,像个小太阳,一下子将红着眼的平安照得暖暖的,她挥着那只被勇气冲昏了脑袋,用镰刀划过的手腕,大喊到,“小心点,就你最胡闹。”

“哪有你胡闹,你都要死要活啦,平安!”圆圆扯着嗓子喊,平安瞬间羞红了脸,撒开了推着五哥坐着的轮椅,跑上前去要捂她的嘴,两人打闹起来,惹得刻道馆的男女员工们捧腹大笑。

沈小棠看着平安好多了,心里舒了一口气,赵长今双手插兜,走向她,弯下腰,把脸凑到她跟前:“沈大英雄,今日战绩如何?”

“既没有赢也没有输,战绩平平。”

“你怎么老是趁我一个不注意,到处乱跑,下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提前告知一下,好歹有个帮手啊。”赵长今看了看沈小棠的肚子,他隔着衣服,也能知道那条醒目的伤疤在哪个位置,有没有好彻底,于是用手指了指,“还没好透,要养好一阵子呢,别到处乱跑了,万一伤口又裂开了咋办?”

“对呀,妹,你就得听长今的。”五哥笑着说。

“五哥,你家这个妹子,胆子肥得很,我说了不管用,你得帮着管管。”

“你怎么总是知道我去了哪里,你不会又有个什么小号,天天监控我?”她用手指搓了搓赵长今的肚子,他一把抓过她的手,往台阶下走,“回家,别管那么多,你只要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有办法找到你就行啦。”

沈小棠想起了那张小时候的照片,她大惊:“你还真有小号啊,你变态吧,赵长今,我要慎重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结婚!”

“晚了,咱儿子都吃奶了,你要跑哪里去,儿子拴住娘。”赵长今大笑着回应沈小棠。

“赵长今,真的有吗?”沈小棠急切地问,因为前几天,她还和翁里大肆谈及赵长今和她的往事,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全说了,这次来警局,除了她和平安,只跟翁里提过,这让沈小棠身体发软,她看着赵长今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心里咒骂道,“该死的翁里!”

关于她的光辉历史,翁里转过头就将聊天截图发给了赵长今,沈小棠想起,聊天记录里,还有她与赵长今的颜色暴力美学,想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我的微信号最近被盗了,你信吗,赵长今,我今天才从警察局弄回来……”

“警察还管微信号被盗这件事?”赵长今嘴角咧得高高的,打趣道。

“管,管,就顺便小管了一下。”沈小棠红着脸说

“还管我和你**的事?这也管得太宽了吧,你说是吧沈小棠。”赵长今停下来,盯着她说。

“啊!”沈小棠甩开了赵长今的手,往旁边公交车站跑去,赵长今将钥匙甩给了,坐在车上的男员工,追了上去,她见瘟神一般,使劲跑,却很快被后面的人追上,拎着她后脖子的衣服,提上了公交车,只得乖乖地坐在他身边,把脸埋在自己的衣服里,靠着窗不说话。

赵长今也没有再逗弄她,用手轻轻地贴在玻璃车窗和她的脑袋之间,时不时看她,又看看前面的乘客,司机,窗外的路,一路面带微笑,回到了刻道馆,却瞧见翁里被提前回来的员工们围着又跳又笑,沈小棠气愤上头,甩开赵长今的手,跛着脚,往门口冲跑去,嘴里喊着:“翁里!别动!”

被员工围着的翁里,转过身来,定睛一看,冲着赵长今嚷:“赵长今,拦着她,下次合作还找你!”

虽然赵长今极力想要挽回惨烈的结局,不过刻道馆的员工,见沈小棠不要命地冲过来,对翁里的热情到叛变,只用了不到十秒的瞬间里,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将翁里围了起来,并在一阵阵“我是甲方”,的悲壮声中,缴械投降。

翁里被沈小棠修理了一顿之后,赵长今只敢远远的躲着他,不敢轻易上前,他从翁里幽怨的眼神里,瞅出一丝,随时给他一拳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