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小棠依旧态度强硬地要求父母带她去买手机以及办银行卡,如果不去就不再去学校读书,父亲在暴跳如雷中选择了妥协,沈小棠第一次觉得反抗精神如此重要,最好是从家里就要开始反抗,最后再到社会中去。父亲同意去买手机后,沈小棠十分高兴,就连昨夜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伤口,似乎也没有那么疼。

原来,她这样的人,想要的东西,要这么艰难才能得到!

父亲本来只想带沈小棠一个去,结果母亲也想去,家里只有弟弟一个人,最后父亲不放心弟弟,也就把他也拽着去了!父母走在前面,弟弟不愿意和他们走在一起,沈小棠走在后面,他就放慢脚步等她。

“二姐,你要买什么样的手机,我可以给你参考一下。”

“不用,我可不敢和你搭话,别一会我又要被揍,我可不敢。”

“……那一会看看也行。”弟弟眨着眼睛,四处瞅,手薅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站在原地不动。

“哼!”

沈小棠闷哼一声,绕过弟弟,没有接他的话茬,独自一人往前走。不过她偶尔回头瞟了一眼弟弟,发现他疲惫地挪动着他那副看起来,高大又虚弱的身体,跟在自己身后。她立马又想起了耳朵后的墨水汁和跛鸟标记,心立马软了下来,站在原地,等后面的弟弟跟上自己:“你的是什么手机,好用吗?我看看?”

沈小棠的转变,让弟弟惊慌失措,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颤抖着拿给沈小棠看,样子像是受了很大刺激的动物,缩成一团,如果说沈小棠是刺猬,那么弟弟则是没有钢牙的狗。手机是当时很流行的牌子,叫“酷派”,她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于是再次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可以打开吗!”弟弟明显有点紧张,不愿意,沈小棠察觉到弟弟的紧张,想必男孩子手机里总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有强求他打开手机,只是翻来覆去看那外壳,于是说到:“算了,一会到地方再看看就行,还你。”

“嗯,这手机我用着还行,你可以买一个试试。”

“那待会我就买这个牌子的。”沈小棠把手机递给了弟弟,见他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对着他说:“你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这么高大,谁敢欺负我!”弟弟提高嗓子,忽然快速地向前走,沈小棠尾随其后,她看到前面高自己大半的弟弟,走路样子有点奇怪,似乎也有些跛,只是幅度没有自己那么大,沈小棠心里不自由主地再次想起乌鸦标记跛脚鸟的事,于是追上去,用手使劲地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背,他立即大叫一声:“干嘛沈小棠?打我干嘛?”弟弟吃痛,弯着腰喊。她怔了一下,父母听到两人打闹声,转身瞅了几眼,没好气地催促两人快点跟上。

姐弟两在后面互相打闹跟在父母身后,谁也不服谁。

“烦死了,我是生了两个冤家嘛,一天到晚没事给我做。”

“妈说你呢,沈小棠。”弟弟用手捶沈小棠的肩旁,他力气没用几分,沈小棠却感受到他想趁机要了自己的命,跛脚站不稳,晃了一下。

“说你呢,别扯到我身上来!”

……

“干什么呢?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父亲吼了一声,沈小棠两人才闭上了嘴。

一家人很快搭班车到小镇上,那时,镇上赶场,有几个地方,每个地方按照农历时间轮着来,今日是去水镇,那里很奇怪,叫水镇,周围既没有很多河流,也没有很多鱼塘,沈小棠家所在的地方每家每户,或大或小都会有一个鱼塘,这里最奇怪的是几家人公共用一个水井,经常为了谁家先装水,打起来吵起来,甚至将水井上的摇水器偷偷地卸下来。

水镇上有一个很大的石头场,一天到晚,机器的轰鸣声笼罩着小镇方圆几公里,灰尘更不用说,班车是从水镇发出的,终点站是市里汽车站,沈小棠每个周末都是做水镇的车去学校。车窗上总有一层厚厚的,擦不干净的灰尘,人们心知肚明,索性不管。

距离水镇,约莫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一家人要去镇上一家手机店,那是移动的一个小小分店,店主也是贵州人,他们一家之前是在乡下马路边开了一家小超市,母亲经常在那里赊账买东西,店主的妻子人很好,私底下也经常多塞一些东西给母亲,偶尔母亲也会回馈一些家里的农货,一来二去互相熟络起来,逢年过节都会来往。

沈小棠清楚,这次买手机,一定是要赊账了,家里经济压力实在大,她突然有点后悔,不想买,又不敢和父母说,弟弟和她坐在一排,父母坐在前排,他们把脑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也不说话,身体随着班车的节奏晃来晃去。

父亲比母亲矮许多,只露出一截头发,沈小棠清楚地看到那撮黑色坚硬的头发中,忽地有几根蔫不拉几的白,它们蜷曲在黑色头发的根部,父亲原来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沈小棠更加后悔,昨日对父亲说了很多扎心窝子的话,他昨晚在客厅叹气,一声接一声,快到天明才回房间睡觉,也许他根本没有睡,在梦里也叹气。

于是,沈小棠决定一会不买手机,她看了一眼弟弟,他在专心玩自己的手机,似乎家里的所有苦难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们很快到了水镇车站,下了车,父亲的目的地,总是车站旁的炒粉店,他也不管后面的沈小棠三人,自己先去店里坐下:“老板来四碗腌粉,多放点辣椒!”

“好,坐一下,马上好!”

“旁边怎么又是厕所?”沈小棠皱着眉说。

“就你讲究,学校里吃了几天干净的,就忘了本嘛?”父亲一脸不悦地说。

沈小棠听父亲那么一说,刚才后悔的心,瞬间又崩塌一地。她的父亲似乎对厕所旁的小餐饮店,情有独钟!简单地用完餐,一家人去了熟悉的手机店,父母和店主夫妻俩闲谈,似乎把沈小棠要买手机的事情给忘记了。

良久,店主妻子才问:“今天过来买什么嘞?”店主妻子笑着说。

“哎……我还不好意思开口嘞……总是来你这里麻烦你。”母亲艰难地开口。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嘞,哪个人出门在外,还能不遇到一点难事,何况还是自家人!”

“哎哟,嬢……就是我家这小娃儿不是考上市一中了嘛,离家远,平时不方便,想搞个手机去学校,我们也安心点!”

“哎哟,考上市一中啦,出息哦,这个小娃,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嘞,你看嘛,不在那儿窝倒生蛆啊。”

“哪有,哪有,那个……嬢……我是想赊一个手机,我过段时间把钱送过来,最近困难……”母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脸上笑容很僵硬,她一边说,一边看店主妻子的脸色,店主妻子先是一愣,笑容瞬间凝住,四下张望,没有接母亲的话,嘴里只是喊着店主的名字,让他把门外的车停好,不要挡道,母亲只能尴尬地陪笑说那车其实不挡道,两人一来一回又把话题扯到家常上去了。

父亲跑去躲清闲,更确切地来说,是把这个光荣的差使,交给脸皮厚的母亲,他自认为作为女人的母亲能处理好这件事,他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向别人点头哈腰,陪笑,尤其是熟人!沈小棠知道这手机今天是买不成了,看着母亲低三下四地和店主妻子周旋,她心里难受极了。

店里来了客人,店主妻子要去招呼,她让母亲在店里坐一会,于是像逃离战场似的走掉,母亲和沈小棠还有弟弟三人在手机店里干坐着,茫然地看着店主妻子和客人交流,他们像空气一样对着店主妻子傻笑。然后又自顾自地说话,来缓解茫然,沈小棠和母亲悄悄说:“妈,我们不买了,走吧,我们在这里赊账够多了,等家里有钱再买吧。”尽管沈小棠知道买手机无望,但是她心里还是无比渴望自己拥有一台手机。

“你憨包儿么,昨天不白捱捶了,今天就必须买,我想办法,你和弟弟出去玩一下,快去,别在这里丢脸。”

沈小棠说不过母亲,于是喊了弟弟出了店,两人是真正的鬼,穷得可怕,任何摊贩都看不见他们,两人没有目的地在街上游**。

“你说妈要咋做?”

“我也不知道,我也没有赊过账,反正就是不太好的方式呗,咱俩得好好努力啊,我可不想以后也过这种生活。”沈小棠看着街边的东西,又摸摸自己的啥也没有的口袋。

“我无所谓!”弟弟玩着手机,跟在沈小棠的身边,头也不抬。

两人正说话间,街上忽然放出喇叭声,是关于抽奖活动的喇叭声,沈小棠发现她和弟弟,快走到大街尽头,抬眼望去,是另一家电信手机店,店家正在搞活动,除此之外,姐弟俩也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矮小又被岁月压弯的身躯,在人群中像个干巴的小老头,书生气,所剩无几。他在奖项牌子面前,驻足了很久的样子,她又看看电信手机店外面,摆了电风扇,锅子,小凳子之类的东西,那应该是奖品,也许父亲是想试试运气,也许就能中一个手机,因为奖品上三等奖就是个酷派手机。沈小棠眼睛突然一亮,弟弟也是,于是两人上前喊父亲。

“爸!原来你还在这里。”

“咦,你们咋在这里,你妈妈嘞,赊到手机了啊?这么高兴!”父亲四处打量沈小棠的手,似乎只关心有没有赊到手机。

“没有……没。”两人的话,让父亲瞬间垮了脸,他又开始叹气了:“没有赊到啊……他们不赊就算了,我算到的,之前的账还没有清呢,那这咋办嘞?”父亲的眼神是散的空的,又继续道,“那赊不到就算了嘛,你妈妈还赖在那里啊?”

“还在呢。”弟弟说着,头依旧没有抬。

“爸,要不我们试试这个抽奖活动,他上面写了免费呢!”沈小棠指着,一脸期待地说。

“我知道啊,但是天底下哪有免费的那么多哦,走吧,回去吧,我在想想办法。”

“爸,试一下吧,也许能行呢!”沈小棠几乎用哭腔挽留父亲。

“行吧……行吧,就当玩吧,我在旁边等你们两个,我去抽根烟,谁手气好谁去试一下……”

“行!”沈小棠拍着手,跛脚顿了一下的。

“手气?”沈小棠把目光转移到弟弟身上,她记得还在小学时,弟弟就经常抽到奖,她记得特别清楚,弟弟有一次连续在学校门口小卖部买一种葵花籽,连续中了七包,老板当时还用惊奇的眼神看着他,她决定这次把任务交给弟弟。

他也接受了这个任务,抽奖是在一个大箱子里,拿一些放进去的牌子,牌子上是对应的奖品数字,里面放了上百张牌子,然后店主抱着箱子摇了很多次,才心满意足地放在人群面前的大桌子上,很多人在排队抽奖,沈小棠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她害怕有人将那台手机抽走了,尽管她没有把握弟弟能不能抽到。

她的幻想世界里,那台手机就是属于她的。

店主说,每个人只有三次免费机会,用完了,就五毛钱抽一次。沈小棠两人前面排了十多个人,弟弟倒是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机,丝毫感受不到沈小棠有多着急。

“哎呀,你不要急啊,有什么用,就两个结果,要么中要么不中,有啥急的。”弟弟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手机,当然不管我的死活了,沈念!一会不给我把手机抽到,我就和老爸说,我要你手上的这个手机,死也要拿到你的这个,你看着办!”

“你疯了,沈小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给我老实点,沈念。”

“服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姐。”

“一会给我好好认真的抽手机,我求你了!”

沈小棠此时已经魔怔,弟弟看着沈小棠眼珠子,快伸到抽奖的箱子里去,还一边来回跺脚,就觉得好笑。于是放下手中的手机,摩拳擦掌,沈小棠见了,于是也跟着摩拳擦掌,父亲在一旁抽烟,时不时地回头瞄两人。

此时此刻,世界上有三个人都无比期待地想要得到那台酷派手机。

终于轮到了弟弟抽奖,沈小棠念经一样地摇着他的肩旁,嘱咐他要如何如何摸奖,弟弟一直点头。

他将手伸进了那个抽奖的箱子里,沈小棠周围的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她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那箱子里,弟弟摸奖牌的碰撞声,父亲也站了起来,把烟灭掉了,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摩托车尾,一只手摸着下巴,抿着嘴,盯着弟弟在抽奖箱子里的手,摆来摆去。

终于弟弟拿着那个摸了很久才心定的牌子,拿了出来,交给了店主老板,沈小棠发现店主脸色有点难看,甚至是扭曲,他拿着喇叭揭晓答案,沈小棠和弟弟互相捏着彼此的手,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呼吸。

“恭喜这位幸运者,是一台酷派手机。”

“啊!啊!啊!啊!中了,中了!中了,沈小棠,我抽的,我抽的!”

“你抽的,你抽的,你抽的,哈哈哈哈哈,你这辈子终于干了件人事啊,沈念!”

父亲见自家儿子还真抽中奖了,于是将烟又抽上了,快速走过去,笑弯了腰,拍着弟弟背叫好。弟弟将那台手机郑重地放到沈小棠手里,傲娇的斜眼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沈小棠,最后弟弟还有两次机会,他又中了一台电风扇,于是三人高高兴兴地拿着东西往回走,去找母亲。

“去找你妈妈,说不用赊了!我去车站上个厕所,抽个烟,一会就回家。”

“好!”沈小棠和弟弟异口同声地回答。

当两人蹦蹦跳跳地回母亲所在的手机店,想要告诉她好消息时,沈小棠看到母亲在店门口,擦那辆挡道的车。

母亲看到沈小棠两人过来时,红着眼问:“你俩咋又回来了,不是说了让去找你爸嘛?”

“妈,不用赊了,我们抽奖抽到了,你看还有电风扇!”沈小棠高兴地拿出手机来,在母亲的眼前晃悠了几下。

“呀!呀!抽奖,在哪里抽的?”母亲将手里的抹布,扔到桶里,手湿哒哒地去摸电风扇,还有手机盒子。

“那边街底下,不用赊了。”弟弟沈念指了指背后的方向道。

店主妻子耳朵十分机敏,听到几人说不用赊手机了,于是放下手中的活过来,满脸笑意:“呀,我还说一会拿个手机给你用啊,你就抽奖抽到了啊,看来我这台新手机,是送不出去了。”

“不用送,不用送,嬢嬢,那我们先回去了,我下午还要回学校,就不在店里打扰了。”沈小棠拉着母亲的手,就要走。

“哎哟,老沈家的,你家这个小娃儿,真有出息哈,以后要享福。”

“哪里,哪里,那我们先回去了,麻烦嬢了。”

“好好,你看这店里也走不开,下次有空过来吃饭。”

“好嘞好嘞,走了哈。”

三人走了之后,沈小棠回头看到店主和妻子两人在吵架,那天她看着母亲抱着那台电风扇和手机盒,眼睛红红的,就是没有从眼里流出来,不过沈小棠知道,母亲一定委屈极了。要是她哭了出来,她一定去擦她的眼泪,可是母亲始终将委屈囿眼眶里,沈小棠连给母亲擦眼泪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在心里警告自己,要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她要母亲不再受这样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