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姚木语气中带着些感叹,“主任半辈子都在和手术刀打交道,我刚开始来科室的时候,没少被他数落,觉得我太职业化,让我要有医生的人情味。我那会儿只想笑,我好歹还有说有笑面对病人,不比板着一张脸的主任强,后来啊……”
“主任说的人情味是要从病人角度出发,要最大程度地为病人解决问题,不仅要想到当下的问题,还要想到以后的。”
陈茉现在回想刚才像个小孩子般冲过去拍照片的张主任,忽然觉得这样偶尔流露出真性情张主任很可爱。
她想到了唐蕴华主任,儿童口腔科的蒋主任,不论是专业还是医德,都让她从心底尊敬,对她的影响将让她终身受益。
面对病人是犯人,她站在的是一个普通人的视角,但是她不应该忘记,她是一名医生,罪犯有法律制裁,她穿着白大衣,应该做的是治病消疾。
不要让情绪超过专业。
中午和顾梓洵饭后散步消食,她把上午的感受告诉了顾梓洵,反思自己出现的问题。
顾梓洵与陈茉十指相扣,二人交握的手微微摆动,“你的愤怒也没什么不对,社会上对于猥亵强奸类案件的惩罚力度确实小,对受到伤害的人社会氛围也不算好,你这样急公好义的人,如果不生气,反而不对劲。”
“顾梓洵,你看过电影素媛还有熔炉吗?我要被气死了,真的!”陈茉望向顾梓洵,“想到在现实生活中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可能完好无损地继续光鲜亮丽的生活,而那些被伤害的人,却要带着伤痛艰难地活下去。甚至,可能活不下去。”
陈茉面上浮现哀婉,“我高中时候有个很好的同桌,她英语特别好,去参加英语比赛可以得奖的那种,有一次她跟着学校去参加英语比赛,要去一周,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变了,不爱笑话也少了,把她那些英语课本全用笔划了。”
“她开始三天两天的请假,学校里开始有关于她不好的话传出来,说她勾引英语老师,去比赛的时候住一间房被英语老师的老婆抓了现行,还有说什么她请假是……是怀孕了。这绝对不可能,她是个自尊自爱,很有主见的人,我绝对不相信她会这样。”
“后来她回来了,人瘦得特别厉害,有次有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我气不过和那群人吵了一架,那天我陪她回家的路上,她抱着我哭,说是那个英语老师把她喊到房间说要告诉她比赛的注意事项,没想到对她动手动脚,她反抗后还用强……还好那个人妻子赶到,把她救了下来。”
“但是!但是明明是那个英语老师一肚子坏水,丧尽天良,却没有人站在我同桌的角度说话。那件事随着时间,各种流言越来越多,我本来以为时间一长,一切都会过去。但是我发现她的手腕上有刀割过的伤痕,我问她她说不小心碰到的。那段时间,我改变了上下学的路线,这样有一段路我可以陪着她。有一天放学的时候,她告诉我昨天她爸妈知道这件事了,她爸居然……居然带着她去医院检查她还是不是处女……”
陈茉的手开始用力,甚至有点发抖,“第二天上午,我没看到她来上课,感觉不太对,找班主任给她父母打电话,但是她父母说她早上正常上学来了……下午的时候找到了她,是从郊区的湖里找到的,人已经没了。”
顾梓洵停下脚步,揽陈茉入怀,陈茉将脸埋在他的肩膀处,开始有些许哽咽道:“如果她能好好地活着,我想她应该会在她喜欢的国度看蓝天白云,而不是变成一具浮肿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那天问我,为什么连她的爸爸都选择不相信她,还问她是不是在学校早恋了,所以成绩才会下滑。她还说谢谢我,至少还有人选择相信她。”陈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顾梓洵,她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只是太可惜了。”
可惜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最后没有挣脱困囿,而是用最惨烈的代价向这个世界证明清白。
陈茉离开顾梓洵的怀抱,她抬眸看向顾梓洵,“我没有经历这些,没有什么资格去评价她的选择。可是我想,其实只要再坚持一下,真的只要挺过去,黑暗不会是永久的,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活着多重要,人只要活着,希望便会来的。而且,如果是我,该受到惩罚的人还好好的,那我一定不会放弃自己。”
“要破碎一起!既然将我的生活打碎,那谁也别想全身而退,下地狱谁怕谁,但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陈茉眼中淬着烈焰,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早已做好了与恶魔共焚的准备。
顾梓洵心中一颤,他紧紧握住陈茉的双手,声音比寻常更温柔,“那也带上我好不好?你去哪儿我也要一起跟着,你的身后永远有我。”
是谁说,誓言不过是舌头尖上打个滚,轻飘飘如烟,不要相信。
但是此时此刻,她相信,她全都相信,这个人的每一句话,她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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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这段时间的情绪低谷,一众小伙伴们终于得到一个好消息,赵时依的手术很成功,出手术室醒麻醉的时候,让骆唯拍了一张比剪刀手的照片给他们看。
照片里,赵时依肩膀处缠着厚厚的绷带,脖子下插着导流管,穿着蓝色条纹病号服,苍白的脸上充满笑容。
骆唯说一共切除四颗肿瘤,一大三小,右肩淋巴发现转移也做了清扫,因为赵时依同时有甲状腺桥本炎,她的甲状腺也被切除,后续将会安排化疗。
但是最起码赵时依的生命不会受到影响,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晏清歌买了祛疤产品寄了过去,她说她亲身使用过,效果很好,只要坚持使用,基本上不会有明显的疤痕落下。
晚上回宿舍后,陈茉凑在晏清歌身边缠着她,“清歌你身上哪里有疤,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给我看看,在哪里啊?”
晏清歌被她缠得没办法,拨开自己的头发,指着后颈处的位置,陈茉认真看才看到,在白皙的肌肤上,有一处肌肤的颜色更加白,像一条蜿蜒的溪流,她伸手摸上去,手下的肌肤依然细腻光滑,但是能感觉到有凸起的触感,“这是怎么弄的?”
晏清歌把头发放下来,笑笑,“意外。”
这伤疤看上去最起码有三四年的时间了,陈茉瘪着小嘴,心疼道:“当时很疼吧。”
晏清歌有一瞬愣神,那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她只记得当时她恨不得死去,那时候她活了下来,那在以后的生命里,她没有资格再谈生死。
“不记得了。”晏清歌笑容恬淡,“想不起来了。”
这时任和心推开宿舍门走进来,她举起手机屏幕,“你们看到没,时依的手术已经完成了。”
陈茉点点头,“我们刚看到。”
任和心道:“算上化疗时间,时依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来能回来。”她算了下日期,“我看可能要轮换到下个科室,时依才能回来和我一起上班。”
晏清歌笑道:“怎么,没有时依在你身边麻烦你,不习惯了?”
“这么久以来,习惯要给时依兜底,突然间她不在我身边,总觉得缺点什么。”
陈茉从背后抱住晏清歌,“我也是!从第一个科室一直和清歌在一起,要是和她分开,我也觉得空落落的。”
晏清歌侧首看她,笑道:“你现在都有顾梓洵了,哪儿有时间觉得空落落的。我看是顾梓洵一天不见你,他空落落的。”
正好顾梓洵的电话打过来,陈茉在晏清歌任和心忍俊不禁的笑声中,跑出了宿舍,到公共休息室见到在等候她的顾梓洵。
顾梓洵手上拿着一张单子,“你答应要给我奖励的。”
陈茉接过单子,“什么啊?神神秘秘好几天了,一直捂着不给我看。”
她看清楚上面的字后,惊讶地看向顾梓洵,“这个……就是你想要的奖励?”
顾梓洵轻轻一咳,眼中有几分忐忑,“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
“好啊!”
陈茉笑着指向单子上的一处图案,“我喜欢这个风格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笑容在顾梓洵的面上逐渐放大,陈茉嗔道:“你别光顾着笑,我看这个需要一天的时间吧,我过年胖了好几斤呢!”
顾梓洵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笑容冒着傻气,最后陈茉也绷不住,跟着一起笑起来。
二人互相望着对方,笑容落在各自的眼中,只觉此刻甜如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