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四个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有着平淡温馨,有着希冀盼望,有着温暖的阳光。

回忆过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苏芙清把手上空了的烟盒丢到一旁,从包里从新摸出一包新的。

那时候,二十岁的苏芙清便是靠着“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撑过了双亲去世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她重新振作起来,虽然她被退学了,但是她凭着心头的一口气,在家自学课本,不让自己的功课落下来。等到夏天的再次到来,她可以重新参加中考,去考公立的学校。

二叔担心在当地她未婚先孕的事情或多或少被人传出去,在本地上学恐怕她受委屈,和二婶商量不然换一个地方学习。

她想到了傅霖然的大学所在地,在隔壁市里,不算远,也不算近。但是她不能开口要求什么,她想不到二叔二婶能为了她家卖掉房车,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们奉养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挣钱为主,也很少与亲戚来往。

她真的一直以为二叔家是只想蹭她家好处的便宜亲戚,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她才知道亲人的含义。

上天似乎是眷顾她的,二叔托关系找人帮她争取可以到隔壁市里考试的机会,而她真的考上了。

高中与傅霖然的大学有五条街,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傅霖然没有住校,他在校外有公寓,她住宿的高中到公寓,公交车只要二十分钟。

傅霖然还特意请她吃饭,为她庆祝,“苏芙清,你才二十岁,你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分开时,他站在校门口送给她一套文具,她回去打开,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八个字:好好学习,来日方长。

她把头发剪成近乎板寸的短发,洗头发只需要两分钟。哪怕是洗衣服,她都会在一旁放着英语听力。衣兜里永远都有自己做的小笔记本,晨星起,深宿睡,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所高中不如苏以年的重点高中,处处都很普通。但是苏芙清很喜欢,在这所高中的门口、运动场、食堂甚至教室里,都有她与傅霖然的回忆。

三年来,她与傅霖然见面的次数不算太多,大多数是他来找她,替二叔二婶给她捎点东西,问问她的学习情况。有同学看到,冒着星星眼说她的哥哥好帅。

哥哥……这是她的哥哥吗?

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想让傅霖然做她的哥哥,她想要的是另一种更契合的关系。

只是,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她在等待。

高考前夕,她特别紧张,那种紧张仿佛自己命悬一线,只等着这次的考试来给她一次重生的救赎。

她焦虑,彻夜未眠,为了不让时间浪费,她拿着台灯蹲在楼道里看书做题。有人的地方便会有是非,哪怕她真的是一个留着板寸的沉默透明人,可也会有自以为是的男生到她面前来告白,她在学校中独来独往,三年过去,她也只记住了同寝室的同学名字。

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形象也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不知是谁挖出来了她以前高中的事情,但是有些久远了,也只是一些直言碎语,没有证据。

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对她来说一点伤害力都没有,可是她没想到,有人在傅霖然来的时候,在他面前说起这些,尽管内容离谱,说她跟人胡混到深夜,在酒吧出了事,可这也让她无法忍受。

在她要爆发时,傅霖然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尤不可信。子曰,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他看向说话的那几个女生,“怎么,不懂什么意思吗?为什么听不懂,是把时间用在子虚乌有的谣言上了吗?平时测验大概多少分,有总分的一半吗?”

语气温和平常,话里的内容却让那几个女生涨红了脸跑走了。

她却不敢在看向他,这几个人说的话是假的,可是真相比她们的话更让她无地自容。她的那些事情,都不能说是意外,都是她咎由自取。

“苏芙清,没有人是不会犯错的,过去的都过去了。没有人可以对你做评判,你经历过那些只是你漫长的人生中微不足道一点小麻烦,不要看轻自己,你的未来在自己手里。”

不能哭,这种时候她不可以哭,可是为什么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傅霖然,你真的觉得我……我……”

“虽然可能有些书面化,但是在我眼中,苏芙清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我特别欣赏这样的苏芙清。把过去那些事情丢掉,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她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傅霖然一个大概的轮廓,“我可以吗?”

傅霖然第一次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温和笑道:“你当然可以,你可是苏芙清,芙清如许,你和你的名字一样清澈干净。”

一直在她心口的重石一瞬消失,二叔二婶提起那件事的小心翼翼,爷爷奶奶的避而不见,邻里邻居的风言风语,无形中让她喘不过来气。

她怕啊,她相信傅霖然不会看轻她,可是她又害怕他只是在同情她。

原来,他欣赏她。

后来的她,再也没有失眠过,高考前一天,二婶和苏以年来为她打气,傅霖然送了她一个很大的纸箱子,苏以年接过来的时候,明显手臂向下一沉,好像很重的样子。

傅霖然向她说了加油,离开后她在饭店里迫不及待地打开,满满的都是书,一套四大名著,一套诗经楚辞南北乐府诗集,一套唐诗宋词元曲,还有一套金庸全集,国外的名著也不少。

她怀疑傅霖然是不是按照中学生必读书单给她准备的,在最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锦盒,她打开后是两张手写的书签,上面的字俊逸朗润,如同傅霖然本人般,两张书签上写着一样的字:芙清如许。

苏以年看得双眼放光,他嗜书如命,这无异于是一个宝藏。她笑着让苏以年把箱子带回去,她马上要搬出宿舍,这么多书也没有地方摆放,当然带回去苏以年可以随意看。

她最珍惜的是,是两张书签。她小心地收起来,等考试结束后,她要找个相框收起来。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十分淡然地在网上看兼职,二婶几乎跑着过来,大嗓门喊得邻居都听到了,“芙芙,你考上医大了!”

能与傅霖然一起念书,是她做梦都想的事情,想不到如今美梦成真。

三年来邻居的闲言碎语让二婶没给过邻居好脸色,但是今天二婶出去散糖了,这样的成绩也不是多出色,但是着实也是一件不容易的喜事。

而且她知道,傅霖然在本校保研成功了。

好像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呢。

她笑着收拾行李,准备去兼职,二叔二婶工作很辛苦,为了她爸妈的事,几乎把二叔家底掏空,她不能让自己的事情给他们增加压力。

重新留起长发,穿着她最喜欢的白色裙子,她要开始追求傅霖然。

大学生活没有了高中繁重学业,她的生活也有了很多空闲时间,除却兼职家教的时间,她更多的时间都用在傅霖然上。她借口想用厨房做点便当,傅霖然有时候忙起来直接住在学校,公寓来得有点少了,便把钥匙给了她。

她和二婶学了一点手艺,自己也上心,做起饭来也有模有样,她常常做好后装成两份,给傅霖然送过去一份。

刚开始,傅霖然欣然接受,可是渐渐地傅霖然对她越来越冷淡。在一次她帮他把公寓打扫一遍,又把他的衣服洗好后,傅霖然彻底冷了脸,拿回来钥匙,告诉她。

“苏芙清,你越界了。”

她咬着下唇,大家都是成年人,她入学半年来对他殷勤备至,傅霖然其实很清楚她的想法吧。

走出房门后,她不死心,一定要问个明白。

“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傅霖然站在门口,他一脸冷漠,“我只是把你当做普通朋友,我对你从来没有过一点爱情,如果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我很抱歉。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还拿我当朋友可以来找我。”

言下之意,如果没有事情,那就不要来烦他。

她看向他,慢慢挺直脊梁,“傅霖然,来日方长。”

每每想起那个时候的她,苏芙清都会淡淡一笑,那时候的她真的是天真又勇敢,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便可以获得爱情。

哪有那么简单呢。

她开始从暗恋转为明亮,全校都知道药理系的系花倒追学长,还有人在学校论坛扒出来他们曾经在同一所中学,她是有名的小太妹,和傅霖然很早有了来往。

论坛里的帖子越来越多,俊男靓女足够吸引眼球,最高的帖子是有人列出来傅霖然上大学至今从未恋爱,拒绝了无数告白,现在很明白了,原来傅霖然是在等一个白月光。

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妹家破人亡后,在温柔学长的鼓励下变成学霸一路追随,而学长也在默默等候两人的重逢。

她看到有人甚至写起小作文来猜测他们的关系,哭笑不得,可是同时又很甜蜜,她也希望生活可以像文中的故事般,有个幸福的结局。但是很不幸,傅霖然从一次又一次的拒绝,都最后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用各种方式躲着她。

那天下大雨,她来给傅霖然送伞,傅霖然为了躲开她从后门走不小心摔倒,划伤了胳膊。

伤口短而深,鲜血汩汩而流,她站在傅霖然面前,终于,她放弃了。

“傅霖然,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说到做到,从此后再也没有去找过傅霖然,论坛的帖子也以be告终,淹没在时间里。

如果不是大二时,二婶突然重病,她恐怕依旧是三点一线的生活。二婶的病来得又急又凶,手术费高得吓人,老房子一时之间根本卖不出去,能借的亲戚都借过了,苏以年甚至要辍学去打工,二婶说他要是不念书她还不如死了,二叔一夜间多了许多白头发。

她想了很久,决定去求傅霖然。

其实她也不清楚傅霖然有没有这个能力,但是她没有办法了,二叔二婶是她的再生父母,她在他们那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亲情,她不能让这个家这样垮掉。

她直接去了傅霖然的公寓,她蹲在门口旁边的黑暗角落里,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

不能哭,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千万不能哭。

不知道等了多久,电梯门开了,这里的公寓都是一梯一户,也是安保认识她才放她进来。

她蹲得太久了,双腿酸麻,她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欣喜地看向来人。

傅霖然是来了,但是不止他一个人。

两人缠绵在一起,他们交颈拥吻,似乎很急迫,两人跌跌撞撞走到门前,直到另一个人看到她,两人才停下动作,一齐看向她。

一个人是傅霖然,还有一个人……她也认识,是曾经她住过医院的温医生。

而温医生,是个男人。

谜团一下子解开了,她好像明白了一切,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傅霖然和他的……另一半,于是她跑了出去,幸好电梯还在,她心慌意乱,跑回了学校。

怎么会呢,傅霖然他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这样的冲击,把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刺激得更加混乱,家教的时候,她频频走神,一直很乖巧的学生都发出了不满。她离开时,学生家长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她这一年半来,一直都在这家兼职,待遇颇丰,对她也很照顾,她把家里的事情告诉他们,正好她也要请假去照顾二婶。

吉人自有天相,二婶的手术很顺利,恢复的也很好,医生都说幸好手术及时,家里一片喜气洋洋。

高兴之余,二叔也不忘告诉她,她借来的钱他会还上的,等上两年他肯定能还上。

她摇着头笑,“这是我预支的工资,还有我的奖学金,之前参加的学校研究项目也获奖了,剩下借朋友的也不多了,我自己也能还上。”

二叔还不肯,她还想劝劝二叔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很快离开医院,坐上一辆商务豪车。

趁人之危也好,雪中送炭也罢,不管怎么说,她做了这个人的“情妇”,这个人给她的钱让她救回了她的家。

真是好笑,她配合地做所有情妇明面上应该做的事情,逛街吃饭住一起,但是到晚上时,金主会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去陪他真正所爱的男人。

这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待遇很好,代价是她的名声。金主需要一个美艳的花瓶,来应对家中的妻子,为他的行为做一个掩饰。

也不知这算不算一种特殊的缘分,在她人生中有特别意义的两个男人,都喜欢男人。

她在学校里大小也算个名人,很快她被包养的事情也有了一些风言风语,她不在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只是去兼职的时候,辅导完学生功课,还要应付她的“金主”。

傅霖然来找她的时候,她猜到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