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个小孩子左上三的牙冠已经变色了,冷测热测都没有反应。再看X线片上根尖是喇叭口,骨硬板不连续,又仔细问了才知道有外伤史,只是没有当回事。”
任和心跟晏清歌讨论起在儿童口腔科里遇到的病例,这也是她们两个人之间少有的能说到一起的话题。
像这一类专业性的话题,陈茉和赵时依听到就头疼,陈茉还算是好的,有着一个积极向学的态度,赵时依会直接捂着耳朵避开,她是听都不想听。
晏清歌沉吟着道:“牙髓已经感染,不能再做活髓切断了。”
任和心点点头,又说起其他的病例。
两人并肩走到医院绿化带尽头,这里接着医院小公园的路,挨着木头架子搭出的长廊,阳光从木头缝隙中透下来,地面上被画出一排明暗相间的钢琴键。长廊两旁的冬青树刚过小腿,叶片圆润,绿意盎然,有风的时候晃晃悠悠,像极了俏皮的小孩子在课堂上摆动小脑袋。
有人从长廊里走出来,步履从容,白色大衣拂过冬青树顶端的嫩叶,惹得叶片颤动不矣。
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虽然还有一段距离,可还是挡住了两个人的去路。
任和心见到这人礼貌地问好,“若医生好。”她去过几次种植科,去请教一些关于种植牙上的专业问题,对于若存这样有着硬实力的医生,她很尊重。
她见若存轻轻颔首,目光却不离自己身边的晏清歌,她又扭头看向晏清歌,只见晏清歌一脸淡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感觉晏清歌呼吸声重了几分,她心里了然,晏清歌家里世代医生,可能又是什么有关系的人。
毕竟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不是她能想象的到的。
少听少看少管少问,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按道理她应该有眼力见的离开才对,但是没有晏清歌的准确态度,任和心并没有离开,于是三个人相对无言,沉默在午间阳光下铺展开来。
恍不可闻的,晏清歌极轻地叹息一声,看向任和心柔婉笑道:“和心,我有点事情要耽误一会儿,先不回科室了。”
“好的。”任和心点点头,干脆利索地绕过挡在面前的若存,走了过去。
待任和心的身影渐渐走远,晏清歌率先绕过若存,径直走到长廊下,若存抬脚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就走到了小花园的假山水池旁。
小花园是医院新建住院部的时候一起设计的,一端由木质长廊为进出口,一端遍种贴梗海棠等花木,两侧花木中间铺上鹅卵石的夹道为进出口。一面临着医院门诊大楼,一面被冬青树圈起来,正中间是小山流水的瀑布,只是现在还是简单的几块山石和圆形的水池,还没有引入活水,只不过是一个空池子。
这个地方建成之后,陈茉和赵时依来过两次,都觉得这要是在大学里,绝对是个散步约会的好地方,安静不偏僻,有郁郁葱葱的花木掩映着,方便单独说话,在医院里又不用担心有什么安全隐患。
晏清歌在水池边站定,语气冷如寒铁,生硬道:“三分钟,你把你昨天没说完的话一次性说清楚,从此之后,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不想我离开这家医院的话,那请你自重一些。”
“商商……”
若存刚开口,晏清歌像对这两个字触电一样,急促地喝道:“不许你说这两个字!”
说完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晏清歌平和了气息,冷淡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实习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若存凝视着面前清丽怡然的女子,在煌煌白日下,比昨晚迷离月色中更加清晰,不再只是平面的影像,而是真实的站在他的面前。
昨天惊鸿一面后,他在湖边环湖步行道那里追上了她,可她的反应异常激烈,两句话没说完,她跑到水边,声音凄怆,“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他只能遥遥而立,拿着手机拨出了存好的她的电话,电话铃声响起,她愣了片刻才接通了电话。
“我就站在这里,你不让我过去,我就不会再向前走。自从我出国后,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找了很多人,但是都没有你的踪迹,你把你的痕迹抹的干干净净,原来是回到老城这里……”
话到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突然的情况下跟她见面,想对她说的千言万语一时理不出一点思绪,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再次缓缓开口,“这些年,你还好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医院里的?”终于,电话里有了声音,声音透着几分颤抖,似乎是还没有从巨大震惊中缓过来。
他慢慢道:“我在新闻里看到了你,有医院的名字。”觉得说得不够详细,立刻又补充道,“微笑行动。”
后面不用多说,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国,还到了自己所在的医院就职,一切顺理成章。
“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还找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你不管……”电话里的声音渐渐趋于平稳和冰冷,也越来越流畅。
“我想你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骤然消失,听到有物品落水的声音,听到不远处的她亟亟奔跑的脚步声,他停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走到了刚才她站立的位置,望向只有一圈一圈涟漪的水面。
晏清歌她强忍着自己心间的窒息感,让自己挺直了脊梁,可是对面没有了声音,她估算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好了,时间到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到。”
她刚要转身,听到那人喊住她,“你在怪我,怪我当初出国……”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早就不记得你,把你忘得干干净净。”她深呼吸一口气,抬眸直视那双墨色眼眸,淡淡一笑,“你如果还有一点良知,那不要在医院里说起你认识我,也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她本来不想再跟眼前的这个人多一句废话的,可是她想起来那个总是欢快笑语的女孩,才压抑住喉头的不适,“我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陈茉,她是我的朋友,她也很尊重你,你不要利用她,也不要跟她说起任何关于我的事,算是我……我拜托你。”
“我没有利用任何人。我答应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起你,但是。”他顿了顿,泠然清润的声音虽淡,可坚定无比,“不靠近你,我做不到,我回来就是为了你。”
晏清歌鼻尖突然一阵酸意,憋闷的窒息变成愤怒充斥在她胸间,“我告诉你,我可以消失一次,也可以消失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无谓的话,你以为我还在原地等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为了他才来这里,你不要再来破坏我的生活。”
“话就到这里,你别忘了你刚才答应我的事情,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晏清歌转身离开,纤瘦的背影如一株清荷,步伐优雅,与若存记忆中那个笑闹无忌的人儿有着天壤之别。
她瘦了。
白日下看的分明,若存才惊觉她竟削瘦至此。
那些错过的时光,原来真的可以让一个人。
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