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行!绝对不行!这具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絮,林红梅却正值力气充足的时候。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辛夷艰难地抬起手,无力地推了推那滚烫的搪瓷缸,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烫…放…放会儿……”声音破碎得如同破锣。
林红梅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烦,但立刻又被更深的“关怀”取代:“好好好,给你放炕头凉着,待会儿可得喝啊!”
她把缸子放在旁边一个歪腿的小木凳上,目光状似无意地在辛夷身上和这间简陋的小屋里扫了一圈。
“辛夷啊,”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绝对权威,
“不是我说你,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这才下地半年,就病了两三回!你看你这小脸,蜡黄蜡黄的,风一吹就能倒!这样下去可不行,工分挣得少,身子还垮了,以后可咋办?”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你看知青点那些人,谁不是互相帮衬着?就你,非要自己单过,多难啊!我看着都心疼!你爹妈走得早,撇下你一个,我既然带你来了,就得替他们照顾好你!”
辛夷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盖住眸底深处冰封的寒意。她听着,像一个真正被病痛折磨得无力思考的人。
林红梅见她不语,只当她听进去了,继续着她的“掏心掏肺”:“这样,姐帮你想想办法。你看你一个人开伙,多费粮食多费柴火?以后早晚两顿,你到我那儿搭伙去!我做饭的手艺你还不知道?
保管比你自己糊弄强!粮食和柴火你按份子出点就行,省下的钱和精力,你好好养身子,多挣工分才是正经!”
她顿了顿,观察着辛夷的反应,手指状似无意地捻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
“对了,说到钱……辛夷,你手头还有余钱没?姐这两天愁得都睡不着觉!我家里……唉,你知道的,我弟摔断了腿,急等着钱救命呢!信都来了好几封了,催得我心都要碎了!”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表演得情真意切,“我东拼西凑,还差五块钱!辛夷,我的好妹妹,你帮帮我,就五块!这是救命钱啊!等秋后分了粮,我卖了细粮,第一个就还你!我发誓!”
终于来了。
辛夷心中冷笑。这熟悉的套路,这恰到好处的“救命钱”。
原主那颗孤独又渴望亲情温暖的心,就是被这样一次次的“急难”和“姐妹情深”戳中,一次次地掏空了自己的口袋。最后一次“借钱”,
是在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后不久,林红梅说家里给她活动了回城的名额,需要一笔“打点费”,那是原主最后的希望,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钱借出去了,
回城名额杳无音信,等来的却是王二狗带着流氓堵在门口“提亲”的闹剧。
辛夷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林红梅那张写满“焦灼”和“期盼”的脸。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炕尾那个掉漆严重的旧木箱子。
林红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扑过去的冲动,强自镇定地,用一种“我懂你”的体贴语气说:“在箱子里是吧?钥匙呢?我帮你拿!你躺着别动!”
辛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嗯”声,算是默认。
林红梅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从辛夷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这是原主告诉过她的“藏处”。
她快步走到箱子前,熟练地打开锁。箱子里东西很少,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几本书,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林红梅的目标明确,她毫不犹豫地拨开衣服,拿起那个小红布包,解开系着的布条。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最大面值是一张两块的,其余是一块、五毛、一毛的零票。
林红梅的手指带着一种贪婪的急切,飞快地数了一遍:四块三毛七分。
离她开口要的五块,还差六毛三分。
林红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掩示过去。
她迅速地把那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和两张五毛的票子抽出来,把剩下的零碎毛票和那几分硬币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再把衣服草草盖回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寒。
她拿着那四块钱,脸上重新堆起感激涕零的表情,快步回到炕边:“辛夷!谢谢你!我就知道你心善!这是救了我弟的命啊!”
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怕辛夷反悔,“你看,还差一点点,我再想想办法……这四块我先拿着应急,回头……”
辛夷闭着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林红梅松了口气,把钱迅速揣进自己内兜,仿佛生怕它飞了。
她看着辛夷苍白虚弱的脸,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又恢复了那种“知心大姐”的派头:“你好好歇着,姜糖水记得喝!缺啥少啥就喊我,别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上工了,晚点再来看你!”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小屋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辛夷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