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东山,褪尽了秋日的斑斓,显出几分萧索的硬朗。枯黄的草叶覆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辛夷背着大背篓,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木棍,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细细扫过灌木丛和山石缝隙。摩卡在她身前几米处欢快地小跑着,蓬松的尾巴在枯草间扫来扫去,雪白的皮毛在灰暗的山色里格外显眼。
“嘘!”辛夷突然停下脚步,朝摩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的目光锁定了前方一片稀疏的栎树林。精神力清晰地“看”到,一只羽毛油亮的公野鸡,正警惕地在一棵倒木旁踱步,寻找着草籽。
摩卡立刻伏低身子,圆溜溜的黑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像一台蓄势待发的小马达。
辛夷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距离足够近了!她手腕猛地一抖,那根削尖的木棍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噗!”精准命中!野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钉在了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不动了。
“好样的!”辛夷快步上前,利落地拔下木棍,将尚有余温的野鸡扔进背篓。摩卡也兴奋地跑过来,围着背篓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那只野鸡。
“别急,小馋鬼,晚上加餐。”辛夷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山风也带上了更重的寒意。“走,再往前边转转就回。”
一人一狗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刚绕过一片嶙峋的山石堆,辛夷的脚步猛地顿住。
辛夷顺着方向用精神力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单薄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狼狈地跌坐在沟里,眉头紧锁,双手抱着左小腿,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抽气声。他身边还散落着几根干柴。沟沿上,积雪被蹭掉了一大片,显然是不小心滑落下去的。
辛夷的心微微一沉。精神力瞬间扫过——老头左小腿的胫骨处有明显的挫伤和肿胀,好在骨头没断,就是扭得厉害,加上天寒地冻,行动肯定困难。更重要的是,通过摩卡瞬间传递到她脑海的信息,这老头,姓秦,是下放在东山大队牛棚里的三位“老家伙”之一。
牛棚里的人。辛夷的眉头蹙了起来。在这个年代,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麻烦,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理智告诉她,立刻转身,当没看见,是最安全的选择。这深山老林的,没人知道。
可看着老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看着他抱着伤腿、疼得脸色发白却强忍着不发出太大声音的样子,辛夷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前世今生,骨子里那点对老弱的本能怜悯,终究还是压倒了那点明哲保身的考量。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在沟沿上蹲下:“大爷,您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老头显然没想到这深山里会有人,更没想到会是个年轻姑娘。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惶,待看清辛夷干净坦**的眼神,那惊惶才慢慢褪去,只剩下疼痛带来的虚弱和窘迫。
“没…没事,姑娘,谢谢你啊。”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艰难地摆摆手,“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歇歇就好,歇歇就好…你快忙你的去,甭管我。”他试图挪动身体,想证明自己没事,结果刚一动,小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辛夷看着他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散了。她利落地滑下土沟,走到老头身边,背对着他蹲下:“大爷,这地方风大,天也快黑了,您这样待着不行。上来,我背您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老头急得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这把老骨头沉得很!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背!再说…再说我这……”他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忧虑,显然是在顾忌自己的身份会给辛夷带来麻烦。
“沉不沉,背了才知道。”辛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快黑了,再磨蹭,冻也冻坏了。上来吧,大爷,我力气大。”说着,她还故意晃了晃自己看起来并不粗壮的胳膊。
老头看着辛夷固执的背影,又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和腿上的剧痛,眼眶有些发热。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再推辞,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臂,小心翼翼地搭在辛夷的肩上。
辛夷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稳稳地将老头背了起来。果然沉甸甸的,但还在她承受范围内。摩卡在前面小跑着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
“姑娘…真是…太麻烦你了…”老头伏在辛夷并不宽阔的背上,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感激,“我姓秦…你叫我老秦就行…”
“秦大爷,您抓稳了。”辛夷应了一声,调整了下姿势,背着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坳里那几间低矮破败的牛棚走去。暮色四合,山林寂静,只有辛夷踩在积雪枯草上的脚步声,和她背上老人压抑的呼吸声。
牛棚比辛夷想象中更破败。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窗户用破木板和塑料布勉强钉着,在寒风里发出“哐啷哐啷”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牲畜粪便、潮湿霉味和草药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辛夷背着秦老头刚走近,其中一间的破木板门就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同样布满皱纹、写满忧虑和警惕的脸探了出来,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的老太太。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不住咳嗽的老头。
“老秦?!”老太太看清辛夷背上的人,惊呼一声,声音沙哑。
“老秦!你这是咋了?”咳嗽的老头也急了,想上前帮忙,自己却先咳得弯下了腰。
“没事…没事…摔了一跤,多亏了这位…这位姑娘…”秦老头在辛夷背上,虚弱地解释。
辛夷没多话,背着秦老头径直走进屋里。牛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如豆般跳动着。屋里陈设简陋到了极点,除了一个土炕,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炕上铺着薄薄的、发黑的草垫和破旧的被褥。寒意无孔不入,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辛夷小心翼翼地把秦老头放到炕沿坐下。昏暗的灯光下,她才看清这三位老人的模样。秦老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窘迫;
戴眼镜的老太太(后来知道姓苏,是位植物学家)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审视;
那个咳嗽的老头(姓冯,是位工程师)则佝偻着背,咳得撕心裂肺,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身体都糟透了,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未被彻底磨灭的清亮和坚韧。
“大爷,大娘,人我送到了。”辛夷没有过多停留,甚至连名字也没留,只是快速扫了一眼秦老头肿得老高的脚踝,“脚扭了,肿得厉害,最好弄点草药敷敷。天冷,注意保暖。”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辛夷便转身,拉着一直守在门口警惕张望的摩卡,快步融入了外面沉沉的暮色里。留下牛棚里三位老人面面相觑,秦老头喃喃地重复着:“好人啊…真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