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年少、稚嫩时,父亲便给了我一个忠告,这个忠告至今还萦绕在我的耳旁。

“每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一定要记住,并不是每个人都符合你的要求。”

我和我爸之间有这一种很强烈的默契,我心里明白父亲的话有着更多的含义。从此,我总是倾向于对人对事不随意做任何评判,我的这个习惯致使许多秘密的心灵向我敞开。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学院里我被不公正地指责为政客,那是因为我私底下知道很多行为不检点、来路不明的人的隐私和悲苦。直到现在,我仍然有点害怕我会失去什么,假使我忘记了我父亲不无骄傲地叮嘱和我不无骄傲地重复的话:人们的善恶感一生下来就有差异。

在我自我吹嘘了一通我的宽容的性情之后,我到头来还得承认这种宽容是有它的限度的。人的品行有的好像建筑在坚硬的岩石上,有的好像建筑在泥沼里,不过超过一定的限度,我就不在乎它建在什么之上了。

去年秋天我从东部回来的时候,真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穿上军装,在道德上都永远取立正的姿势;我也再不毫无尽兴的去参透那些悲惨的灵魂。只有盖茨比,以其名作为这本书名的男主人公,不包括在我的这一改变了的行为之列——盖茨比,此人体现了一切我分明蔑视的事物。不过,如若说人的品格是由一连串美好的行为举止组成的,那么,在盖茨比身上,倒也不乏有某种光彩,不乏有一种对生活展现出的种种憧憬的高度感应能力。

我家一连三代都是这个中西部城市里的有名的富贵人家。在那边我毫不谦虚的说也算是哥大家族了,据家谱记载我们还是布克里奇公爵的后裔,我的这一家系的实际创始人其实是我的伯祖父,自打他五十一岁来到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他雇了一个人去替他打仗,自己却做起了五金批发生意,这门生意我父亲一直从事至今。

可惜的是我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伯祖父,不过家人认为我长得像他——依据就是一直挂在我父亲办公室里的那幅颜色发了黄的伯祖父的画像。我一九一五年从纽黑文毕业,正好是我父亲从那里毕业的第二十五年,稍后一些我便参加了那酷似公元一世纪初条顿民族之大迁徙的世界大战。我是那么沉迷于那场反击战,以至于回到美国后我反而觉得无所事事。在我看来,中西部现在不再是世界的繁荣中心,倒像是这个世界上边远的贫瘠之地——因此我决定到东部去学做票券生意。我接触的那些人都在做证券方面的生意,所以我想这门生意再多养活一个单身汉应该是不成问题的。我所有的姑舅叔婶们都商量了这件事,那慎重的态度就像是为我入学挑选学校一般,最后他们表情严肃又略带迟疑地同意道:“啊,那就这样定了吧。”父亲答应资助我一年,几经耽搁之后,在我二十二岁的那年春天我终于去到了东部,我那时还以为很有可能就要在这住一辈子呢。

来后第一件实际要做的事情,是寻找住房。那时正值温暖和煦的季节,我又是刚刚告别了有着宽阔草地和葱绿林木的乡村,因此当我办公室里的一位年轻同事建议我和他到近郊区租间房一起住时,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去租到了房子,一间久经风吹雨淋的木板平房,月租金八十元,就在这个节骨眼公司派他去了华盛顿,结果我独自一人住到了那里。我有一条狗,一辆旧道奇牌轿车和一位芬兰籍的女佣人,她为我整理床铺做早饭,有时守着电炉子自言自语她的国家的谚语格言。

这样寂寞的待了一两日之后,一天早晨一个比我还晚到这里的男子在路上叫住了我。

“嗨,到西卵镇怎么走?”他向我询问着。

我告诉了他。当我再往前走的时候我便不再寂寞了。一路上我成了一个向导,一个引路人,一个土著居民。他在无意之间就给我一种很亲密的信任感。

这样当阳光日渐和暖,树上顶出嫩嫩的绿叶时,在我心中又复生了那一熟悉的信念:随着夏日的到来,生命又将重新开始。

有那么多的书要读,清新宜人的空气中也有那么多营养要汲取。我买来十几本有关银行业、信贷和投资证券的书,那一本本烫金的书整齐的摆在书架上,就好像造币厂新铸的钱币一样,随时准备揭示迈达斯、摩根和米赛纳斯的秘诀。我在大学的时候便喜欢舞文弄墨,有一年我给《耶鲁新闻》写过一连串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却平淡无奇的社论——现在我又准备重新成为所谓的“通才”,也就是那种最肤浅的专家。我租的这所房子位于北美最离奇的一个村镇,当然,这些。这个村镇在纽约市正东那个细长的奇形怪状的小岛上那里除了其他大自然奇观之外,还有两个地方的形状异乎寻常。离城二十英里远的地方,有一对奇大无比的鸡蛋状的半岛,它们简直一摸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小湾,这条小湾一直伸进西半球那片最恬静的咸水——长岛海峡那个巨大的潮湿的场院里。它们并非正椭圆形——却是像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的那头都是被压碎了的,它们长相上的惊人相似一定会使那些从头上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而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有趣的现象却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一样之外,在每一个方面都会让你觉得截然不同。我住在西卵,这是两个地方中比较不那么时髦的一个,也许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标签,并不足以表现二者之间那种稀奇古怪而又很不吉利的对比。我的房子挤在两座每季租金要一万二到一万五左右的大别墅之间。我右边的那一幢,有一座大理石堆砌的游泳池,以及面积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便是盖茨比的公馆。这时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先生。相对而言我自己的房子实在是很难看,幸好它很小,不容易被人注意到,因此我才有缘欣赏一大片海景以及欣赏我邻居草坪的一部分,并以与百万富翁为邻而感到自豪——而所有这一切只需每月支付八十美元。在小湾的对岸,东卵豪华住宅区那片洁白的宫殿式大厦光彩夺目,而那个夏天的故事正是从我开车去那边,到汤姆·布柯农夫妇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尔西是我的远房表妹,而汤姆是我在大学里就认识的朋友。

大战刚结束的时候,我还在他们家住过两天。汤姆擅长各种运动,并且曾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一,也是闻名全国的,这种人在二十一岁就已经取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就,从那以后他的一切就都不免有些走下坡路的味道了。他家里十分有钱,在大学时他那任意花钱的程度就已经遭人非议。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迁到东部来,搬家的排场更是令人惊讶不已。举个例子说,他曾今从森林湖运来了一群打马球的专用马。在我这一辈人中竟然还有人阔绰到能够干这种事,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来到东部的原因,我并不知道。他们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先是在法国待了一年,后来又东飘西走,然而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马球,而且大家都很有钱。“这次是定居了,”黛尔西在电话里说道。可是我却并不相信,我虽看不透黛尔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只会略带点怅惘地永远飘**下去。

在一个温暖而有风的晚上,我开车到东卵去看望这两个我并不太认识的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料想中的还要豪华,一座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红白二色,鲜明悦目,面临着海湾。葱翠的草坪从海滩一直铺向大门,足足覆盖了0.25英里的路面。房子正面还有一扇敞开着的法国式的落地长窗,在夕阳的辉映中金光闪闪,迎着午后的暖风。

这幢豪华别墅的主人汤姆·布柯农身穿骑装,两腿叉开,正站在前门的阳台上。与纽黑文时代相比,他的样子却改变了不少。现在的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体格健壮,头发呈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举止十分高傲。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眼神又异常傲慢,总是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印象。他的腿已经填满了那双雪亮的皮靴,并且还把上面的带子绷得紧紧的。当他的肩膀转动时,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大块肌肉在他那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动。这是一个健强有力的身躯。

他有着又粗又大的男高音,这增添了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起话来经常带着一种教训人的口吻,即使是对他喜欢的人也是如此,因此在纽黑文的时候对他恨之入骨的就大有人在。

“我说,你可别以为在这些问题上是我说了算的,”他说道,“只不过是因为我力气比你大,看起来比你更有男子汉气概而已。”我们两人属于同一个高年级学生联谊会,可是我们的关系并不十分密切,但是我总觉得他非常看重我,他也经常带着那特有的显得有些粗野、蛮横的怅惘神气,大概是希望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和煦的阳光下愉快的聊了几分钟。“我这地方相当不错。”他说,眼睛在不停地飘来飘去。

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臂,用力把我转过身来,又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指点着眼前的景色,就在他这不经意的挥手之间,涵盖了一座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半英亩浓郁的玫瑰花,还有一艘狮子鼻的汽艇,在岸边随着浪潮起伏。“这地方原本属于石油大王德梅因。”他又用力把我推转过身来,客气地说,“我们到里面去吧。”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的落地长窗如两颗明亮的水晶镶嵌在这栋豪宅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外面嫩绿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夺目。

一阵轻风穿堂而过,洁白的窗帘飘向向天花板上的装饰;然后又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有如风吹海面般的阴影。屋子里唯一静止的东西是一张笨重庞大的长沙发椅,上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女人。她们俩都身穿白衣,衣裙随风飘**。我站了好一会,倾听着窗帘刮动的嗖嗖声和墙上一幅挂像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砰”地一声,汤姆·布柯农关上了后面的落地窗,室内的余风这才渐渐平息下来。两个女人之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我不认识。她一直平躺在长沙发的一头,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下巴稍微向上仰起,仿佛在上面放着一件什么东西,生怕它掉下来似的。

我以为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我,可是她一点表示也没有,我倒差一点就要张口向她道歉,我怕我进来惊动了她。另外那个少妇——黛尔西,身子微微向前倾,一脸真心诚意,接着却噗嗤一笑,既滑稽又可爱地轻声一笑,我便也跟着笑了,然后走上前去进了屋子。

“我高兴得,天啊,我都快开心死了。”

她又笑了一次,好像她说了一句十分俏皮的话,很为此得意似的,然后她就拉住我的手,仰起脸儿看着我,表示这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是她更高兴见到的了——那是她特有的一种表情。

她悄悄地对我说,那个一动不动的姑娘姓贝科。贝科小姐的嘴唇还是微微动了一动,似笑非笑,似说非说的表情,搞得我不知所措,几乎看不出来地向我点了点头,接着她又赶忙把头仰回去。

我回过头去看看我的表妹,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令人激动不已的声音问我一些问题。这是一种叫人不由自主的要去侧耳倾听的声音,仿佛每句话都是一组不会再重新演奏的音符。她的面庞忧郁而美丽,有两只明亮的眼睛,热情的嘴,她的声音里犹有一种格外激动人心的特质,那是迷恋过她的男人都难以忘怀的:一种格外抑扬动听的音质,一声喃喃的“听着”,就像一种暗示,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还有更加有趣的开心事。

我告诉她我到东部来的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了一天,有十来个朋友托我向她问好。

“他们全都想念我吗?”她欣喜若狂地高声问道。

“全城都充满了悲伤。所有的汽车都把左后轮漆上了黑漆当作花圈,城北的湖边整夜哀声不绝于耳。”

“这真是棒极了!汤姆,咱们回去吧。明天,”可随即她就转了话题:“你应当去看看宝宝的。”

“我很想看看。”

“她现在已经睡着了。她都三岁了,你都还没见过她吗?”

“从未见过。”

“去看看她吧。她是……”

汤姆·布柯农本来是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现在却忽然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最近在忙什么买卖啊,尼克?”

“我现在在做债券生意。”

“在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他公司的名称。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断然地说。

这使我感到不开心。“你会听到的,在东部待久了自然你就会知道的。”

“放心吧,我肯定会在东部待下来的。”他先看看黛尔西又看看我,仿佛在提防些什么。“我要是到任何别的地方去就是个天大的傻瓜。”这时贝科小姐突然说了一句:“绝对如此!”我不由地吃了一惊:这是我进了屋子这么久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她打了个呵欠,随即迅速而灵巧地站了起来。

“我完全都麻木了,”她怨声载道,“天啊,不知道在那沙发上躺了多久了。”

“别看我,”黛尔西回嘴说,“我可是整个下午都在动员你去纽约。”

“不用了,谢谢,”贝科小姐拒绝了刚从食品间端来的鸡尾酒,“我在进行严格锻炼呢!”男主人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是吗?”他一口便把自己的酒喝了下去。“我真不懂你做得成什么事情。”

我看了看贝科小姐,内心有些郁闷,不知她“做得成”的是什么事。不过我喜欢盯着她看。她是个身材苗条、**小小的姑娘,由于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那样挺起了胸膛,显得英俊挺拔。她那双被光照得眯成一条缝的灰眼睛也正看着我,一张苍白、可爱、还略有些不满的脸上流露出有礼貌的好奇心。这才使我想起我以前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或者是她的照片。“你住在西卵吧!”她用一种鄙夷的口气说道,“我在那边有个认识的人。”

“可是我一个人也不认……”

“那你总该认识盖茨比吧。”

“盖茨比?”黛尔西立刻追问道,“哪个盖茨比?”当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盖茨比就是我的邻居时,佣人就过来宣布开饭了。汤姆·布柯农不由分说地将一只紧张的胳臂插在了我的胳臂下面,把我从屋子里推了出去,像推颗棋子似的。

两位女郎在我们前面,手轻轻打在腰上,袅袅婷婷地、懒洋洋地走上玫瑰色的阳台。阳台迎着落日,餐桌上的四支蜡烛在轻微的风中闪烁不定。

“干嘛这时候点蜡烛啊?”黛尔西皱起眉头表示不悦。她马上用手指把它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可就是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了。”她兴高采烈地看着我们大家。“我老是在等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我们应该计划着干点什么。”贝科小姐打着呵欠说,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仿佛上床睡觉似的。

“好吧,”黛尔西说,“我们干点什么好呢?”她又把脸转向我,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究竟要计划些什么啊?”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突然用畏惧的眼神盯着她的小手指。

“瞧!”她抱怨道,“我把它弄伤了。”

大家都看见了——指关节的确有点青紫。

“都是你弄的,汤姆,”她责怪他道,“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但确实是因为你弄成这样的。这真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既粗野又粗壮又笨拙的汉子……”

“我讨厌笨拙这个词,”汤姆生气地抗议道,“哪怕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尔西偏要强嘴说。有时她和贝科小姐两人同时讲话,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表现得清高很冷漠,一副冰美人的样子。她们坐在这里应酬着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尽量客客气气地款待客人或者接受款待。她们知道用不了多久晚饭就吃完了,况且过不了多久也就把这个晚上给打发掉了。这和西部是截然不同的,在那里,每逢晚上待客,人们总是迫不及待地从一个阶段跳到另一个阶段直至推向结尾,人们总是不断期待而又不断感到失望,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的紧张和恐惧。

“你让我觉得自己对自己的举止很不舒服,黛尔西,”第二杯红葡萄酒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口感却相当不错,我问,“你不能谈谈庄稼或者别的什么吗?”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然而它却出乎意料地被人接过话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之中,”汤姆突然气势汹汹大声说道,“我最近成了个对世界异常悲观的人。你看过戈达德写的《有色帝国的崛起》吗?”

“呃,没有。”我十分小心的回答道,对他这样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这可是一本非常好的书,每个人都应当读一读。书的大意是说,如果我们再不当心,白色人种就会……就会被完全淹没了。书里讲的全都是科学道理,是已经证明了的。”

“汤姆怎么突然博学起来了。”黛尔西说,脸上带着一些忧伤,然而并不深切。“他看了一些很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令人难懂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我们……”,“我说,这些书可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一个劲地往下说,不耐烦地瞅了她一眼,“道理都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们是出于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其他人种就会掌握一切!”

“我们非得打倒他们不可。”黛尔西边低声地说,一边拼命地对太阳眨眼。

“你们应当去加利福尼亚安家……”贝科小姐开口说道。

这时汤姆在椅子里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主要论点是我们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汤姆朝黛尔西点点头把她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眨了眨眼。“是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叠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像科学艺术啦,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说实话,我们不是很忍心看他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他那种自负的态度,虽然比往日还要强烈,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够了。这时屋子里的电话铃响了。男管家离开阳台去接,而黛尔西立刻抓住了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的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一桩秘密,”她兴奋地对我咬耳朵,“是关于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要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今晚才来拜访的嘛。”

“你要知道,他可并不是一向做男管家的。他从前是专门替纽约一户人家擦银器的,那家有一套可供二百人使用的银餐具。他每天从早擦到晚,后来他鼻子就受不了啦……”

“后来情况越来越坏。”贝科小姐在旁边插了一句。

“是的。只是后来情况越来越糟糕,到最后他只得辞职不干了。”

有一会儿工夫,夕阳的余辉含情脉脉地照在她那娇艳的脸上,渗透出一种异样的洁白无瑕的性感,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前去抚摸,她的声音让我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屏息倾听——然后光彩逐渐消褪,每一道光都是依依不舍的从头她身上消逝了,就如同孩子们要在黄昏时刻离开一条愉快的街道那样。

男管家悄悄地跟汤姆嘀咕了几句,汤姆听了把眉头一皱,把他的椅子向后一推,一言不发地就走进室内去了。他的离去倒仿佛使黛尔西活跃了起来,她又倾身向前,她的声音真像歌声似的抑扬动听。

“我真高兴能在我的餐桌上见到你,尼克。你使我想到了一朵——一朵玫瑰花,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你说是不是?”她把脸转向了贝科小姐,要求她附和这句话,“是一朵地地道道的玫瑰花?”

这可真是瞎说啊。我跟玫瑰花半点相似之处也没有。她不过是随口乱说一气,但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仿佛她的心就藏在那些激动人心的话语中,想对你倾诉一番。突然,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说了句“对不起”就快步走进房子里面去了。

贝科小姐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故意没有任何表示。我刚想开口,她警觉地坐直了身体,并用警告的声音说了一声“嘘”。我可以听见那边屋子里有一阵低低的、激动的交谈声,贝科小姐很大方的凑了上去。喃喃的话语猛一降低,又激动地高扬上去,直至完全终止。

“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盖茨比先生其实是我的邻居……”我开始说。

“嘘,别说话,我要听听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出事了?”我有些迷惑地问。

“难道你不知道吗?”贝科小姐奇怪地说,“我还以为人人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

“哎呀……”她犹豫了一下,说,“汤姆在纽约有个女人。”

“有个女人?”我茫然地重复道。

贝科小姐点点头。

“起码的规矩应该懂吧,至少不该在吃饭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嘛。你说呢?”

我还未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就听到一阵裙衣窸窣和皮靴格格的声响,汤姆和黛尔西回到餐桌上来了。

“真没办法呀!”黛尔西强作欢颜地大声说。

她坐下来,先朝贝科小姐看了一眼,然后又朝我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我到外面看了一下,外面浪漫极了。草坪上有一只夜莺,我想它一定是搭康拉德或者白星轮船公司的船过来的。它在不停地歌唱……”事实上她的声音也像唱歌一般,“很浪漫,是不是,汤姆?”

“非常浪漫。”他说,然后板着脸对我说,“要是吃完之后天还不是太亮的话,我就领你去马房吧。”

里面的电话突然又响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感到很吃惊。黛尔西决然地对汤姆摇了摇头,于是马房的话题,事实上是所有的话题,都化为乌有不再提起了。在餐桌上残留的最后五分钟里,我记得蜡烛又被无缘无故地点着了,同时我还很想正眼看看大家,但却又想避开大家的目光。我猜不出黛尔西和汤姆在想什么,但我怀疑就连贝科小姐那样有点玩世不恭的人,也不大可能把那尖锐刺耳的铃声完全置若罔闻。

马房,肯定是没有再提起了。汤姆和贝科小姐,两个人中间隔着几英尺的暮色,慢慢地溜达着回到书房,仿佛要走到一个尸体旁去守夜。同时,我一面极力装出感兴趣的样子,一面还得装出耳朵有点不大好使,跟着黛尔西穿过了一连串的走廊,来到了阳台。

苍茫的暮色中,我们并排坐在一张柳条的长靠椅上。黛尔西把脸捧在手里,同时渐渐放眼看那鹅绒般的暮色。我看得出此刻她心潮澎湃,于是我问了几个我自认为有镇静作用的关于她小女儿的问题。

“我们互相并不熟悉,尼克,”她突兀说道,“虽然我们是表亲。可你连我的婚礼都没参加。”

“我那时在打仗还没回来呢。”

“的确。”她犹豫了一下,又叹口气,“哎,我可真够受的,尼克,我把一切都看透了。”

她持这种看法显然是有原因的。我洗耳恭听,可她没再继续往下说,于是过了一会儿,我又只好吞吞吐吐地回到了她的女儿这个话题上。

“我想她一定会说话的,又……会自己吃饭了,应该什么都会了吧。”

“呃,是呀。”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听我说,尼克,想知道她刚出世的时候我说了些什么吗?”

“非常愿意。”

“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看待这些。她出生还不到一个钟头,汤姆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当我从乙醚麻醉中醒过来,立刻就有一种孤苦伶仃的感觉涌上心头。我马上问护士是男孩还是女孩。当她告诉我是女孩时,我立刻转过脸哭了起来。‘好吧,’我说,‘我很高兴她是个女孩。我真希望她将来是个大傻瓜,因为这是女孩子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出路——当一个美丽的傻瓜。’”

“你明白的,我认为一切都糟透了,”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人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包括那些最优秀的人,我知道。哪我都去过,什么都见识过了,什么也都干过了。”她两眼炯炯有神,环顾四方,俨然一副傲然的目空一切的神奇,很像汤姆。她突然又放声大笑,笑声里满含了一种可怕的讥嘲,“饱经世故……天哪,我可是饱经世故了!”

而她话音一落,不再用眼神强迫我注意她和相信她的时候,我却感觉她刚才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这顿时令我感到不安,好像这整个晚上都是一个圈套,要强迫我也付出一份相应的感情。我静静等着,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再看着我时,她那可爱的脸便就露出了假笑,仿佛已经表明了,她是和汤姆同属的一个上流社会的秘密团体当中的一分子。

室内,那间红色的屋子正灯火辉煌,映照得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红彤彤的,就如同那映山红的花儿一样炫目。汤姆和贝科小姐各坐在沙发的一头上,她正在读《周六晚报》给他听,声音低低的,豪无变化,吐出的一连串字句有一种奇妙的让人安心的调子。灯光照在他雪亮的皮靴上,而她黄似秋叶的头发则显得黯淡无光,每当她翻过一页,她胳膊上那细细的肌肉颤动的时候,灯光便一晃一晃地照在纸上。

我和黛尔西走进屋子,她扬起一只手指放在唇上来示意我们不要出声。

“待续,”她继续念道,一面随手把杂志扔在了桌上,“见本刊下期。”

只见她膝盖一动,身子一直,霍地站起身来。

“已经十点钟了,”她说,,“我这个好孩子该上床睡觉了。”

“乔丹明天还要去参加锦标赛,”黛尔西向我解释说道,“在威斯彻斯特那边。”

“哦……你是乔丹·贝科。”

我终于想起了为什么对她我就那么眼熟——在许多报道体育生活的报刊照片上,她都带着那可爱而傲慢的表情在注视着我。我还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闲话,是不好的闲话,然而究竟是什么我早已忘掉了。

“明儿见,”她轻声说,“八点钟叫我,好吗?”

“只要你起得来。”

“我一定可以做到的。晚安,卡拉威先生。改天见了。”

“你们一定会再见面的,”黛尔西笑着保证道,“老实说,我真想要做个媒。多来几趟吧,尼克,我会想办法,呃,把你们俩拽到一起。比如说,无意间把你们关在储藏室里啦,或者把你们放在一条小船上往海里一推啦,等等……”

“明天见,”贝科小姐在楼梯上叫道,“我刚才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是好孩子,”过了一会儿汤姆说道,“他们不应该纵容她这样四处乱跑。”

“是谁不该?”黛尔西冷冷地问。

“她的家里人呀。”

“家里就一个上了年纪的姑妈。再说,以后尼克可以照顾她了,是不是,尼克?贝科今年夏天会到这里来度过许多美妙的周末的。我想这里的环境一定对她很有帮助。”

黛尔西和汤姆无言地彼此看了一会儿。

“她是纽约州的人吗?”我赶紧问。

“她是路易斯维尔人。我们纯洁的少女时期是一同在那里度过的。真怀恋那时候单纯的我们啊……”

“刚刚在阳台上你是不是把心里话都跟尼克讲了?”汤姆忽然质问道。

“我说了吗?”她看看我,“我不记得了,不过我们好像谈到了日耳曼种族。对了,我可以肯定我们刚刚谈的是那个。它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我们的话题……”

“别听到什么便信以为真,尼克。”汤姆又告诫我说。

我懒懒得回答道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几分钟后,我起身告辞。他们送我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一片明亮的灯光里。我发动了汽车,突然听到黛尔西喊道:“等等!”

“我忘了问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个姑娘订婚了?”

“不错,”汤姆和蔼地附和道,“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那完全是造谣诽谤。我真是太穷了。”

“可我们都听说了。”黛尔西坚持说道, “我们三个都听到了同样的事情,看来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我压根儿就没有订婚。流言蜚语说我订了婚,这也正是我来到东部的一个原因。我不能因为惧怕谣言就和一个老朋友断绝来往,可另一方面我也无意迫于谣言的压力去结婚。

他们对我的关心倒令我很感动,这也使得他们不再显得那么高不可攀了。虽然如此,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还有点厌恶。我觉得,我要是戴尔西肯定会抱着女儿跑出这栋房子的,可是显然她没有。

至于汤姆,他“在纽约有个女人”这种事情倒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他怎么会因为读了一本书而感到那么沮丧。不知是什么在支使他从一些陈腐的学说里摄取精神食粮,仿佛他的唯我主义已经不能再保护她那颗自傲的心了。

一路上,小旅馆房顶上和路边汽油站门前都呈现出一片盛夏的景象,太阳光线火辣辣地直射下来,房顶上仿佛在熊熊地燃烧,一台台鲜红的加油机正蹲在电灯的光圈里。我回到了我在西卵的住处,将车停在小车棚后,我又在院子里一架闲置着的割草机上坐了一会儿。此时风已经停了,眼前是一片明亮的夜景,有鸟雀在树上拍动翅膀的声音,还有青蛙鼓足了力气应和风的声音。一只猫的侧影在月光中缓缓地移动,当我转过头去看的时候,我发觉这里并不是我一个人——五十英尺之外,一个人从我邻居的大厦里走了出来,两手插在口袋里,正站在那里仰望那银白的星光。从他那悠闲的动作和他两脚稳踏在草坪上的姿势可以看出,他就是盖茨比先生本人。

我决意要去跟她打声招呼。贝科小姐在吃饭的时候提到过他,那也可以算作介绍了。但我的打算并没有付诸实践,因为他突然做了个动作,这个动作好像在表示他正满足于独自待着——朝着幽暗的海水伸出了他的两只胳膊,这可真是古怪啊,而更令人奇怪的是尽管我离他很远,但我可以确定我看到他正在发抖。我也不由自主地朝海上望去,可是我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除了一盏又小又远的绿灯,或许是一座码头的尽头。而等我回头再去看盖茨比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于是我又只能独自待在这不平静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