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先生和出先生是没被美国的人口普查员登记在册的。他们早已被遗忘了,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据也早已消失或说是模糊不清,即使是在法庭上也难以获得认可。然而我却有着最为可靠的证据来证明: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进先生和出先生不仅生活过、呼吸过、点名时答“到”过,并且还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他们自身独特的性格特点。
然后他们走了,从此便杳无音信,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在这个五月拂晓时分最微弱的一抹亮光中,一辆敞篷出租车如一阵微风驶过了百老汇,这时他们已隐约成形。
这出租车上载着的就是进先生和出先生的灵魂,此时他们正惊讶地讨论着突然照亮了克里斯托弗·哥伦布雕像的天空中那道奇异的蓝色光芒,又迷惑不解地讨论着那些匆匆走过街道的早起者——他们的脸色苍老灰暗,就如同吹落在灰色湖面上的碎纸片。他们俩经过讨论,在所有的事情上都达成了共识。他们的心灵充满活力,晨曦此刻又在此唤起了稍纵即逝的快感,于是他们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生活中的快乐是如此新鲜满含活力,他们想要通过大声叫喊的方式将它们表达出来。
“耶—哦—哦!”彼得旁若无人地大声叫嚷,还用双手围在嘴边做出扩音器的形状……而之后蒂安也参加进来的一声叫喊。
“唷—嗬!耶!唷嗬!唷—布巴!”
五十三号街上正好有一辆公共汽车开过,车里还坐着一位皮肤黝黑的短发美女;五十三号街上时一位马路清洁工,他左躲右闪,边逃还边大声叫:“看清楚啦,车往哪儿开呢!”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悲伤;五十一号街上,一群人正站在一幢白色建筑物前方的洁白的人行道上,他们转过身来盯着他们,大声叫道:
“伙计们,有舞会!”
终于到了四十九号街,彼得扭头对蒂安说:“多美丽的早晨啊!”他神情严肃,还眯起了他那双像猫头鹰似的眼睛。
“也许吧。”
“一起去吃早餐,好吗?”
蒂安表示同意,说道:“早餐加酒。”
“早餐再加上点酒,”彼得摇头晃脑地重复一遍,之后两人便面面相觑地点了点头,“嗯,合情合理。”
随即二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早餐加酒!啊,我的天哪!”
“根本就没这样的东西。”彼得郑重地宣布。
“不卖么?没关系。那么我们就逼着他们卖。给他们施加压力。”蒂安得意地说道。
“用些合理的手段给他制造压力。”
此时出租车突然在百老汇拐了一个弯,随后沿着一条十字街行驶,最后停在了第五大街上一幢如坟墓般巨大的楼房前面。
“怎么回事?”
“这里就是戴尔莫尼克”,那个出租车司机对他们说。
这可真是令人费解。就这样他们不得不花上好几分钟的时间,专心地考虑这样一个安排的道理所在。
“你们当中有人似乎提到了大衣,”那个出租车司机善意地提醒道。
是有这么回事的。彼得把他的大衣和帽子忘在戴尔莫尼克了。弄清楚了情况之后,他们便走下了出租车,手挽手地走向入口。
“嘿!”那出租车司机在他们身后喊道。
“嗯?”
“你们是不是最好先把车钱给我。”
他们表示出吃了一惊的样子,都摇了摇头。
“我们待会会付给你的,现在不方便……你在这等我们一会吧。”
可是那个出租车司机死话不愿意,他坚持马上就要钱。于是他们勉强压抑住自己向人施以恩惠的情绪,十分轻蔑地把钱付给了他。
到了戴尔莫尼克里面,彼得在一间幽暗的而且空****的衣帽间里寻找着他的大衣和礼帽,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准是丢了,我猜。莫非是被人给偷走了?”
”
“没关系,”蒂安豪气十足地说,“我把我的东西也放在这吧……这样一来我们的穿着就是一样的了。”
他脱下帽子和大衣,正要把它们挂起来时,他忽然看见了门上的两块大大的正方形的硬纸板,左手边那个用黑字写着一个“进”字,右手边那个也同样醒目地写着一个“出”字。他的目光立刻被它们牢牢吸住了。
“瞧!”他高兴地大叫起来——彼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什么?”
“这有两块牌子,咱么把它顺走怎么样?”
“好主意。”
“这很可能是一对非常稀有、非常珍贵的牌子呢。我想会用得上的。”
彼得从左边那扇门上取下了“进”的牌子,他想将它藏在身上。可是这块牌子的体积很大,这么做无疑会有些麻烦。忽然他灵机一动,带着一副庄严神秘的表情背过身去。片刻之后,他戏剧般地回转身来,伸出双臂,向满脸钦佩的蒂安展示着自己。原来他已把那块牌子完全插进了自己的背心,并罩在了衬衫的前面。这么一来,“进”这个字就以硕大无比的黑色字体印在了他的衬衫上。
“唷嗬!”蒂安大声地欢呼起来,“进先生!”
于是他也依样照葫芦画瓢地把他自己那块牌子插进了衣服里。
“先生!”他像个得胜将军般地宣布,“现在,进先生遇到了出先生。”
于是他们走上前,十分严肃地握了握手。两人再一次爆发出一阵大笑,直笑到前俯后仰,喜不自胜。
“唷嗬!”
“我们得去大吃一顿。”
“我们就去……去科默多。”
在他们出门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士兵正沿着街道闲逛,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时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的脸色苍白而疲倦。
这时天已大亮,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用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对。他们显然正在进行着一场讨论,而且这场讨论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因为他们不时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一直笑到两人的手臂虽然还挽在一起,可是他们的身子却早已快弯到地上去了。他们和那个睡眼惺忪的看门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又费了好大周折才通过了那扇旋转门,接着穿过一个没什么人的大厅,最后才进到餐厅。在那里,一个脸色为难的服务员将他们领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边。
面对菜单,他们茫然地研究了一番,疑惑不解的对着菜名在底下嘀嘀咕咕。
“没看到有什么酒啊。”彼得抱怨道。
他们听见那个服务员在说话,却压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我再说一遍,”彼得竭力忍耐着,继续说道,“这份菜单上好像没有酒,真是莫名其妙,令人扫兴。”
“让我来吧!”蒂安自信满满地说,“这事交给我吧。”他转身去对那个服务员说:“给我们……给我们……”他又匆忙浏览了一下菜单,“给我们一夸脱香槟和一个……一个……火腿三明治吧。”
服务员看起来疑惑极了。
“快拿啊,快!”进先生和出先生齐声大吼道。
服务员,无奈地走开了。没过多久香槟便被送过来了,一看到它,进先生和出先生立刻欢呼起来。
“想象一下,他们若是反对我们吃早餐的时候喝香槟……只是想象一下。”
于是两人便都开始集中注意力,胡思乱想出了各种各样可怕的情景,可干这种事目前来说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一个人居然会反对别人在吃早餐的时候喝香槟。旁边的服务员“砰”地一声将瓶塞拔出……很快他们的杯子里就漾起了淡黄色的泡沫。
“祝你健康,进先生。”
“也祝你健康,出先生。”
服务员很快就离开了。几分钟后,瓶子里面的香槟就越来越少了。
“这可真是……真是令人烦恼。”蒂安冷不丁地说。
“什么东西让人烦恼呢?”
“他们很有可能会反对我们吃香槟早餐的这个念头。”
“令人烦恼?”彼得思考了一下,“不错,就是这个词——令人烦恼。”神情有些疑惑。
他们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令人烦恼”这个词……似乎每重复一遍,它就会显得更加荒谬一些。
好几分钟之后,他们决定要再来一夸脱酒。那个服务员焦急地向他的顶头上司请示,向他暗示说不要再给他们上香槟了。于是很快他们的账单就送过来了。五分钟后,他们两人又手挽着手离开了科默多。在四十二号街上,他们穿过一群好奇地盯着他们看的人群,随后走上凡德比尔特大街,朝着皮尔特莫尔走去。
到了那里,他们忽然灵机一动,作势将腰板挺得笔直,然后大步流星地从大厅中间穿过。而刚一进到餐厅里,于是他们又故伎重演,两人忽而爆发出一阵狂笑,忽而却又十分严肃地谈论起政治、大学和他们各自开朗的性格。
他们紧接着又细细品味着第二瓶酒。只要当中有一个人提到“令人烦恼”这个词,两人就会立即笑得喘不过气来。整个餐厅在他们的眼里不停旋转变幻着,屋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沉重的空气开始慢慢散开。
结过账后,便一起走出餐厅,走进了大厅。
正在这时,那天早上外面的大门第一千次旋转着开了……一个面色苍白、眼圈发黑的年轻美女走进了大厅,身上一件皱皱巴巴的晚礼服,在一旁陪伴着她的是一位朴拙壮实的男子,看起来不像是一位称职的护花使者。
在楼梯的最上面,年轻美女和她的“护花使者”遇到了进先生和出先生这两个人。
“伊蒂丝,”进先生兴奋得喊了出来,然后笑嘻嘻地迎上前去,并且深鞠一躬,“亲爱的,早上好。”
旁边那个壮实的男人用询问的眼神瞥了伊蒂丝一眼,似乎在说只要她同意,他就立即把这个男的扔到一边去。
“请原谅我的冒昧,”彼得认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早上好,伊蒂丝。”
他使劲抓住蒂安的胳膊肘,硬把他推到前面。
“伊蒂丝,去见见出先生吧,我最好的朋友。”
于是出先生很绅士的走上前去,深鞠一躬。事实上他走得太靠前了,腰也弯得太低了,以至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下,他不得不把一只手搭在伊蒂丝的肩膀上,来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我是出先生,伊蒂丝,”他美滋滋地说,“进先生和出先生。”
“实际上,是进和出先生。”彼得更加自豪地说。
然而此时伊蒂丝的双眼却越过了他们身旁,直视前方,紧紧盯着上面走廊里的某个地方。她朝身边那个壮实的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他立即就像一头公牛一样,敏捷利落地上前一把将进先生和出先生推到了楼梯的两边,然后便和伊蒂丝一起,从这两人当中走了过去。
他们还没走出十步开外,伊蒂丝就停下了——她指着一位矮个子黑皮肤的士兵。当时她一脸错愕,仿佛被施了魔咒一般。
“天啊,”伊蒂丝回过神儿来,立即大声嚷嚷道,“瞧那儿!”
她的声调陡然提高,几乎就要尖叫起来,伸出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他是打断了我哥哥腿的士兵!”她对着她身旁的那个壮实的男人说道。不少人立刻惊呼起来。
一个身穿燕尾服的男人迅速而警觉地走上前去。而那个壮实的男人则闪电般地扑向了那个被指控为凶手的士兵,随后整个大厅的人便都围了过去,他们把那一小撮人团围在当中,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进先生和出先生的视线。
然而对进先生和出先生而言,这一事件也只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个彩虹般的片断而已。
他们听到了一群人的大声叫喊;他们也看见了那个壮实的男人正扑上前去;然后画面突然变得一片模糊。
之后,他们进了一架向上的电梯。
“请问您要去几楼呢?”电梯工问道。
“随便吧。”进先生随口应道。
“顶层。”出先生命令道。
“天堂。”出先生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