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当教堂的钟声回响在沿岸村镇时,,那些时髦的男男女女又回到盖茨比的别墅,并在他的草坪上大肆寻欢作乐。

“听说他好像是个酒贩子,“那些少妇一面说着着,一面走动在他的鸡尾酒和花丛之间,“有一次他杀了一个人因为那人大厅出他原本是兴登堡的侄子,也就是魔鬼的表兄弟。请递给我一朵玫瑰花,亲爱的,再往那只水晶杯子里给我倒上最后一滴酒。”

一次,我在一张火车时刻表上的空白处无意间写下了那年夏天曾到盖茨比别墅来过的所有人的名字。而而现在,这张时刻表已经很旧了,旧的折痕就快要散了,虽然上面还印着“本表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生效“的字样旧得折痕那。可我依然认得出那些已经暗淡的名字,与其听我笼统概括,不如让它们给你一个更为清楚的印象,那些人殷勤地到盖茨比家做客,却对他一无所知,这仿佛是对这仿佛是对他所表示的一种奇妙的敬意。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从东卵来的客人有契斯特·贝科夫妇、利契夫妇,一个在耶鲁认识的姓本森的人,和去年夏天在缅因州溺死的韦伯斯特·西维特大夫。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以及布莱克巴克的全家,他们总是喜欢聚集在一个角落,无论谁走近,他们都翘起鼻孔,活像一只山羊活像一只山羊。

此外还有伊什梅夫妇、克里斯蒂夫妇(说得更确切一点是休伯特·奥尔巴哈和克里斯蒂先生的老婆)和埃德加·比弗,听说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他的头发竟毫无预兆地变得像雪一样白。

我依然记得克拉雷斯·恩狄也是从东卵来的。虽然他只是来过一次,穿一条白色的灯笼裤,还同一个姓艾蒂的小流氓在花园里干了一架。。而从岛上更远的地方来的有凯特勒夫妇、O·R·P斯利特夫妇、来自乔治亚州的斯特瓦尔·杰无逊·亚伯拉姆夫妇,还有菲希加德夫妇和平普利·斯尔奈夫妇。那个斯尔奈在他进监狱的前三天里还来过,喝得烂醉如泥地躺在石子车道上,结果尤利纳斯·斯威特太太的汽车便从他的右手上开了过去。此外丹赛夫妇也来了,还有快七十岁的S·B·怀特贝特、莫理斯·A·弗林克、汉姆海德夫妇、烟草进口商贝路加以及贝路加的几个女儿。

西卵来的客人则有波尔夫妇、马德雷特夫妇、塞西尔·罗伯特、塞西尔·肖用、州议员占利克,卓越影片公司的后台老板牛顿·奥基德、艾克豪斯特和科雷德·科恩、小唐·S·施沃兹以及阿瑟·麦加蒂,他们都与电影界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系。

此外还有卡特利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G·厄尔·马尔东,正是后来勒死自己妻子的那个姓马尔东的人的兄弟。投机商达·冯坦诺也来过这儿,还有爱德·莱格罗、詹姆斯·B·(译名是“坏酒”)菲来特、德·琼夫妇和欧内斯特·利里。他们大多是来赌钱的,每次菲来特逛到花园里去,就意味着他已经输得精光,然而然而转天,联合运输公司的股票就又会有利可图地涨落一番转天。

特别是有特别是有个姓克利斯普的男人在那儿待得次数又多,时间又长次数又多,时间又长,后来人家就干脆称他为“房客”了,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别的家。在戏剧界人士中,有葛斯·威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斯特·迈尔、乔治·德克维德和弗朗西斯·布尔。还有些来自纽约城里的客人,像克罗姆夫妇、贝科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罗素·贝蒂、科里根夫妇、凯瑟赫夫妇、杜厄夫妇、斯科里夫妇、S·W·贝尔立夫妇、斯默克夫妇、以以及已经离了婚的小奎因夫妇和亨德利·L·帕默多,亨德利后来突然有一天在时报广场跳到地铁前自杀了。地铁。

本厄·迈克莱纳亨总是喜欢带着四个姑娘一同前来。她每次带来的人都不同,可是长得全差不多,看上去都像是之前来过的。那些姑娘的名字我早就忘了,吉奎林,大概是,不然就是康雪爱拉,或者是格洛丽亚或是朱迪或是琼,反正她们要么是起些音调悦耳动听的花名和月份的名字,要么就是起那些美国大资本家的严肃的姓氏,倘若有人追问,她们就会羞涩地承认自己是他们的远亲差不反正她。

除了上面上面这么多人之外,我还记得,福丝蒂娜·奥布莱恩至少也来过一次的的,还有贝达克家的姐妹,加加上小布鲁尔,就是在战争中被枪弹打掉了鼻子的那个家伙,还有阿尔布鲁克斯包先生以及他的未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夫妇和曾在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当过主席的卜朱厄特先生,还有克劳迪亚·希普小姐和一个被大家认为是她男伴的她的司机是她男伴的她的司机,还有一位某某亲王,我们都管他叫公爵,或许我曾经知道他的名字,可现在也忘掉了。

就在就在那年夏天,所有这些人都到盖茨比的别墅来过。

七月末的一天,早上九点的时候,盖茨比那辆华丽的汽车顺沿着岩石车道一路颠簸来到我家门口,它那有着三个音符的喇叭发出了一阵悦耳的音调。的时来到我家。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看我,虽然我已经两次赴过他的晚会,并且乘过他的水上飞机,甚甚至还在他的热情邀请之下经常借用他的海滩。

“早啊,老兄。今天你要和我一起共进午餐,那么不如我们就同车进城吧共进午。”

他站在他那辆汽车的挡泥板上,尽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种灵活的动作可以说是美国人所特有的——我想这大概是一那位年轻时候不干重活的缘故吧,然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经常参加各种紧张剧烈的运动而养成了如此自然而优美的姿势。于是这些特点不停地突破他那略有些拘谨的举止而流露出来而于是。他好像好像一刻也不得安宁,总有一只脚在什么地方青青地拍着,要不然就有一只手在不耐烦的一张一合。

他看出我用赞赏的目光盯着他的汽车。

“这车子是不是很漂亮,老兄?”他立马跳了下来,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以前没看到过它吗?”

我当然看到过,大家也都看到过。车身的油漆是瑰丽的奶油色身的,镀镍的地方耀眼闪光,车身长得出奇,还四处鼓出帽子盒、大饭盒和工具盒等,琳琅满目,那层层叠叠的挡风玻璃反射出十来缕太阳的光辉。我们在那温室一般的绿皮车厢里靠着多层的玻璃后面坐下靠在多层的玻璃后面坐下,向城里头进发。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大约跟他交谈过五六次。

令我失望的是,我发现和他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也因此最初留下的他是一位相当重要人物的印象已经逐渐消失了,对我而言,他现在只不过是住在隔壁的一架豪华郊外饭店的老板和他并没有多少共同语最初留下对我而。

于是,于是,接下来就发生了那次至今还使我感到颇有些窘迫的同车之行。

还没到西卵镇,盖茨比就把他说到一半的文雅的句子打住,同时犹豫不决地用手拍着他那酱色西装裤子的膝盖。

“我说,老兄,”他突然大声说道,“你到底对我是怎么样的看法?”

突然接到这样的问题,我有点不知所措,于是只好开始说一些含含糊糊的话来搪塞他。

“得啦,还是我来给你讲讲我的身世吧,“他打断了我的话。”你听到了别人对我的那么多的闲话,所以我可不希望你也从中得到一个对我的错误看法别人对我的那么。”

原来那些为了增添情趣而在客厅里闲谈的一些流言蜚语他都是知道的为了增添情趣而在客厅里闲谈的一。

“上帝作证,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他突然举起右手,似乎在命令上天为惩罚做好准备。”我出生在中西部一个有钱人家里,但是现在我家里人都已经死光了。我在美国长大,可是却是在英国的牛津接受的教育,因为我家的祖祖辈辈都是在牛津受教育—这时我们的家庭传统对你说突然举起右为惩但是现在的却是在英国的牛津。”

他斜眼朝我望望,我这时突然明白为什么乔丹。贝科认为他撒谎了。他把“在牛津受的教育”这句话匆匆地带了过去,或者含含糊糊,或者吞吞吐吐,仿佛这句话也使他自己犯嘀咕。一旦有了这个疑点,他的整个自述自然就都站不住脚了,因此越来越我怀疑他到底还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

“是在中西部的什么地方?”我随口问道。

“旧金山。”

“哦?”

“我家里的人相继去世了,所以我继承了很多遗产。”

他的声音十分严肃,仿佛是想起了家族的突然消亡仍然心有余痛似的。有一会儿我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在捉弄我,但是瞥了他一眼以后,我相信事实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后来我便像一个年轻的东方王公一样跑到欧洲各国的首都去当寓公,到过巴黎、威尼斯、罗马,在那收藏珠宝也好,打猎也好,是为了消遣,同时为了忘记一些伤心的事情。。”

我忍俊不禁,因为他的话实在难以令人相信。措辞如此陈腐,以至于在我里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傀儡戏里的裹着围巾的“角色”,在布龙公园里追打着老虎,一边跑身上的孔还一边往外漏木屑。“可是后来没多久就打仗了,老兄。战争对于我来说倒是莫大的宽慰,我尽量去找死,可我的命就好像有上帝保佑一样。

刚开始战争的时候我就获得了中尉军衔。在阿贡森林那一役,我带领着我那两个机枪连小分队奋勇直前,没想到在我们两边都只有半英里的空地,在那里步兵无法推进。于是我们便在那儿待了整整两天两夜,一共一百三十人,还有十六挺刘易斯式机枪。等到后来步兵开上来他们在白骨中发现了三个德国师的徽记。于是我被提升为少校,也因此每个同盟国政府都给我发了一枚勋章——其中甚至包括门的内哥罗,就是亚德里亚海上的那个小小的国家门的内哥罗。”

“小小的门的内哥罗!”这几个字音调高得仿佛被他举了起来,他竟然还对它们点头微笑。这一笑不仅表示他完全了解门的内哥罗动乱的历史,而且非常同情门的内哥罗人民的英勇斗争。这一笑也表示他完全理解那个国家的一系列情况,并且正是因为这些情况,使得门的内哥罗那小小的热情的心迸发出了这样一个颂扬。于是我的怀疑此刻已经化为惊奇,就好像是匆忙之间翻阅了十几本杂志一样。

他随即从口袋掏出一块系在一条缎带上的金属片,落进了我的掌心。

“这就是门的内哥罗那一个。”

令我惊讶的是,这东西竟然看上去是真的。“丹尼罗勋章”,上面还有一圈铭文这样写道:“门的内哥罗国王尼古拉斯”。

“翻过来。”

“杰伊·盖茨比少校,”我出声念道,“英勇过人……”

“这儿还有一东西,是我在牛津学习时期的纪念品,这是在三一学院的校园里照的——我左边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是堂卡斯特伯爵了。”

相片上有着五六个年轻人,身上都穿着运动上衣,站在一条拱廊下,他们身后还可以看得见许许多多的塔尖,照片当中的盖茨比比现在稍显年轻,手中还拿着一根板球棒,但是看来也年轻不了多少。

这样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了。

此时,我依稀看见宫殿里挂着一张张五颜六色的老虎皮,又仿佛看见他打开了一箱箱的红宝石,借助它们那浓艳的红光以减轻他内心的痛苦。

“今天我有件大事想要请你帮忙的,”他一面说,一面得意地把他的纪念品又放回口袋里。“。我不希望连你也认为俄我是个不三不四的人。要知道,我经常和陌生人交往,是因为我想四处漂泊,想要尽快忘记那些伤心事。”他犹豫了一下,“这件事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听到的。”

“吃午饭时吗?”

“不,是下午。我还打听到你约了贝科小姐喝茶。”

“?”

“不,老兄,我没说。只是征得,让她跟你谈这件事。”

指的是什么,但我兴趣不大,反而感觉有些厌烦。我请贝科小姐喝茶可不是为了谈论杰伊·盖茨比。我几乎敢肯定,他要求的一定又是些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我真有点后悔当初轻易地就踏上了他那客人过多的草坪。

一言不发了。

离城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突然变得矜持起来。我们开过罗斯福港,看见了船身上有着一圈红漆的远洋轮船,接下来我们接着,灰烬谷在我们的两边伸展开来,我无意间瞥见威尔森太太喘着粗气在加油机旁替人加油。

汽车那宽大的挡泥板像翅膀一样张开着。我们一路上给半个阿斯托里亚带来了光明,随即看到一名气急败坏的警察行驶来我们旁边。

“好了,老兄。”盖茨比喊道。就这样,我们的速度渐渐放慢了下来。盖茨比从他的皮夹子里掏出来一张白色的卡片,在警察面前晃了一下。

“行了,”警察满口应承道,并且轻轻地碰了一碰帽檐,“下次可就认识您啦,盖茨比先生。请您原谅我!”

“那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难道是那张牛津的相片么?”

“我曾经帮过警察局长一次忙,因此一张圣诞贺卡。”

在大桥上,熠熠生辉,,就像的白糖一样,全是用出自好心,没有铜臭的钱盖起来的。从皇后区的大桥上看过去,这座城市永远都是给人一种初次见面的感觉,事那样的引人入胜,。

这时一辆装着死人的灵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车上还堆满了鲜花。

后面跟着的是两辆马车,马车载着一些伤痛的亲友,他们从车子里向我们张望,从他们那忧伤的眼睛和短短的上唇可以看出,他们大概是尔南欧那一带的人。。当我们的车子从桥上经过布莱克威尔岛的时候,一辆大型轿车从我们车边但他们冲我们翻了翻白眼,摆出一副傲慢的神气,我看了简直忍不住要放声大笑。

“一旦过了这座桥,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在心里想着,“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炎热的中午。

我和盖茨比在四十二号街的一家电扇大开的地下餐厅里碰头,一起吃午饭。我

“卡拉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霍尔夫山姆先生。”

一个有着塌鼻子的犹太人抬起他的大脑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过了好久我才勉强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他的两只小眼睛。

“……于是我瞥了他一眼,”?”

“什么事?”我出于礼貌问道。

显然他并不是想要跟我讲话,听到我的声音后他立刻转向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交给了凯兹保,同时对他说:‘就这样吧,凯兹保,你要是闭不上嘴,就一分钱也不给你。’他立刻就闭上嘴。”

,露出一种迷醉的神态。

“要来点姜汁威士忌吗?”服务员领班问。

“这家馆子的确不错,”霍尔夫山姆先生一面说着。”

“好的,那就道,“那边太热了。”

“,“可是那里充满了美妙的回忆。”

“啊?”我问。

“老大都会。”

“是老大都会,”霍尔夫山姆先生愉快地回忆道,“那里曾经聚集着许多已经消失了的面孔。,就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开枪打死罗西·罗森塔尔的那个晚上。。等到快天亮的时候,服务员尴尬地来跟他说有个人请他到外面去说话。‘好吧。’罗西说着,接着就站了起来,而我一把把他拉回到椅子上。

“那些杂种既然要找你,就让他们进来好了,罗西,。”

“那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假如我们掀开窗帘就会发现天已经亮了。”

“那他去了吗?”我天真地问道。

“当然去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过头来说:‘让那个服务员别把我的咖啡收掉!’说完他就走到了外面的人行道上,那些人向他那吃得饱饱的肚皮连开了三枪,然后连人带车一溜烟跑掉了。”

“其中的四个人已经坐了电椅。”我突然想起来随口说道。

“连贝科在内一共有五个人。”他的鼻孔又转向我,带着对我异常感兴趣的神情,“我听说你正在找一通做生意的关系。”这连在一起的前后两句话让我吃惊不已。

盖茨比立刻替我回答:

“啊!不是!”他大声说道,“这不是那个人。”

“不是吗?”霍尔夫山姆先生看起来似乎很失望。

“这只是我的一位朋友。我跟你说过我们改天再谈那件事的嘛。”

“不好意思,”霍尔夫山姆先生抱歉的说,“我弄错了。”

此时一盘鲜美的肉丁烤菜被端了上来,霍尔夫山姆先生立刻就忘记了那些温情的气氛,快速而不失儒雅地大吃起来。同时他的两只眼睛缓慢地转动着,把整个餐厅都巡视了一遍。然后又去打量那些我们背后的客人,从而完成了一整个的弧圈。我想,要不是有我坐在这,他说不定会连我们自己桌子底下也要过去瞧一眼的。

“我说,老兄,”盖茨比偏过头来跟我说,“今天早上恐怕我把你惹恼了吧?”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笑容,可是这次我完全无动于衷。

“我向来都不喜欢神秘的玩意儿,”我回答道,“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你不愿意坦率点自己讲出来,而是要通过贝科小姐介绍?”

“噢,你放心吧,我保证绝对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向我保证道,“你知道的,贝科小姐可是一位伟大的运动员,她也是决不会做出什么不正当的事的。”

他突然看了下表,然后猛然跳起来,匆忙间离开了餐厅,留下我和霍尔夫山姆先生。

“他要去打个电话,”霍尔夫山姆先生一面解释说,一面目送着他出去,“真是一个好人,不是吗?相貌堂堂,人品也好。”

“是的。”

“他可是牛津出身啊。”

“哦!”

“听说他曾经上过英国的牛津大学。牛津大学你知道吗?”

“听说过的。”

“那可是全世界闻名的大学之一呢。”

“你和盖茨比相识很久了吗?”我突然问道。

“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志得意满地答道,“刚打完仗回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认识了。跟他仅仅谈了一个钟头,我就知道自己认识了一个很有教养的人。我对自己说:‘这就是你想要带回家介绍给你母亲和妹妹认识的那种人。’”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盯着我说道:“我知道你正在看我的袖扣。”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在看,但是现在倒是不得不去看了。那些袖扣是用几片类似于小象牙样的东西制作的,看上去眼熟但也有些奇怪。

“是挑选真人臼齿做的。”他很得意地告诉我。

“真的?”我又很仔细地看了看,“太有创意了。”

“不错。”他又把衬衣袖口重新缩回到上衣下面去,“不错,在和女人交往这方面盖茨比也是表现得相当规矩。朋友的太太他看都不会想要去看。”

当这个受到如此信赖的对象又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的时候,霍尔夫山姆先生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然后站起身来。

“我午饭吃得很开心,”他说,“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留下你们两位先走一步了,我不想做个不识趣的人。”

“别忙,迈尔。”盖茨比说,但是显得不那么热情。霍尔夫山姆先生仿佛祝福似地举起了手。

“你们很懂礼貌,可我毕竟是老一辈的人了,”他肃然地说道,“你们就继续坐坐吧,谈谈体育、女人,谈谈你们的……”他做了一个手势来替代一个幻想中的名词,“至于我呢,都五十岁的人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跟我们握过手就转过身去,此刻,我能听到他的鼻子**的声音。我担心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让他这样伤感。

“他有时候会突然变得伤感,”盖茨比向我解释道,“何况今天本就是伤感的日子。他在纽约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吧——百老汇的地头蛇。”

“他是干什么的呢?是演员吗?”

“不是。”

“还是说是牙科医生?”

“你说迈尔·霍尔夫山姆?其实他是个赌棍。”盖茨比稍稍犹豫了下就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一九一九年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的那个人就是他。”

“非法操纵世界棒球联赛?”我下意识地重复道。

竟有这种事,我听了不由得愣住了。

我当然仍然记得一九一九年世界棒球联赛被人非法操纵那件事,可是就算我想起了这件事,我也认为那不过就是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或者说成是一连串事情之后的结果。我从没想到一个人竟可以愚弄五千万人,而且就像一个撬保险箱的贼那样专心致志。

“他怎么会干那个去的?”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问道。

“他只不过刚好瞅准了机会而已。”

“那他怎么没有被抓去坐牢呢?”

“他们可逮不住他,老兄。他可是只老狐狸啊。”

我抢先付了账。当服务员把零钱送来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汤姆·布柯农这个餐厅的另一个角落。

“请跟我来一下,我得去跟一个朋友打一下招呼。”

汤姆一看到我们就猛然跳起来,向我们这边急走了五六步。

“你这阵子去哪儿了?”他十分急切地问道,“黛尔西都快气死了,你老是不打电话回来问候一下。”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布柯农先生。”

他们随意地握了握手,盖茨比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窘迫的表情,这可并不常见。

“近来怎么样?”汤姆连连问我,“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吃饭?”

“我和盖茨比先生来共进午餐。”

我转过身去看盖茨比,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儿了。

一九一七年十月里的一天——(那天下午乔丹·贝科说,当时她笔直地坐在广场饭店茶室里的一张挺直的椅子上。)

我正在走路,走在人行道和草坪的中间。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走草坪,因为当时我的英国鞋鞋底会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漂亮的痕迹。我还穿了一条崭新的能随风微扬的方格呢裙子,每当裙子随风扬起的时候,所有人家门前挂着的红、白、蓝三色旗就不约而同挺得笔直,并且发出“啧——啧——啧——啧”的响声,像是很不以为然。

那几面最大的旗子和几片最大的草坪都是属于黛尔西·费伊家的。当时她虽然才十八岁,却已经是路易斯维尔风头最劲的小姐了。她穿白衣服,开白色的小跑车,她家的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都是泰勒营那些兴奋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希望能够独占她的时间。“至少给一个钟头吧!”

那天早上当我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的白色跑车就停在路边,她和一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中尉一起坐在车上。他们彼此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一直等我走到五步以内她才看见我。

“你好啊,乔丹,请你过来一下。”

她主动跟我说话让我诧异之外又觉得十分荣幸,因为在所有年纪比我大的女孩当中,我最崇拜她了。她问我是不是去红十字会做绷带,我说是的。那么能否请你告诉她们我今天不能去了?当黛尔西在说话的时候,那位军官就一直盯着她看,每个姑娘都希望自己的男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我觉得那非常浪漫,所以后来一直记得这个情景。那位军官的名字就叫杰伊·盖茨比,此后一隔四年多,我就一直没有再见过他——就连我在长岛遇见他以后,我也没有想到原来竟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的事情。

第二年我也跟自己的几个男友来玩了,而且开始比赛的时候,就不常见到黛尔西了。跟她经常来往的是一帮年纪比我稍微大一点的朋友——如果她还在跟某些人来往的话。那时候关于她的谣言在四处传播——说什么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她母亲发现她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动身到纽约去跟一个即将要到海外的军人告别。家里人成功地阻止了她,可后来她一连几个星期都没跟家人讲过话。而且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跟军人一起玩了,只跟城里的几个不能参军的平脚近视的年轻人来往。

等到了第二年秋天她又活跃起来,同以前一样。停战后她参加了一次进入社交界的舞会,听说她二月份就跟一个新奥尔良人订了婚。六月的时候她却跟芝加哥的汤姆·布柯农结婚,婚礼的隆重豪华是整个路易斯维尔前所未有的。他和一百位客人坐包车前来,在莫尔巴赫饭店租下了整个一层楼,婚礼当天还送了她一串价值35万美元的珍珠项链。

我是她的伴娘。

送别新娘子宴会开始前的半小时我走进她的房间,她正躺在**身上穿着绣花衣裳,就像那个六月的夜晚一样美,可是却像猴子一样喝得烂醉。一手拿着一整瓶白葡萄酒,一手紧紧地捏着一封信。

“恭……喜我,”她口齿不清地咕哝着说,“从没喝过酒,啊,今天喝得可真痛快。”

“这是怎么回事,黛尔西?”

我当时真给吓坏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女孩子还能喝成这副醉样。

“喏,亲爱的。”她在**的字纸篓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那串珍珠,“把这个拿下去,谁送的就还给谁。跟大家说黛尔西改变主意了。就说,‘黛尔西改变主意了!’”

她掩面哭了起来,不停地哭,哭了又哭。我赶紧跑出去,找来她母亲的贴身女佣人,然后锁上门,给她洗了个澡。她一直死死捏着那封信。甚至把信带到澡盆里,捏成了湿淋淋的一团,直到她发现那信已经碎得像雪花一样,才让我把它放在肥皂碟里。

接下来她一言不发。

我们让她闻了阿摩尼雅精,又把冰块放在她脑门上,最后替她把衣服穿好。半小时后我们走出房间,那串珍珠仍然戴在她脖子上,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她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汤姆·布柯农结了婚,然后立刻动身到南太平洋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蜜月旅行。

他们旅行回来后我和他们在圣巴巴拉见了一面,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如此迷恋自己的丈夫。只要他离开屋子一小会儿,她就会不安地四处张望,嘴里说着:“汤姆到哪儿去啦?”脸上一幅恍惚的神情,直到见他从门口走进来。她经常坐在沙滩上,一坐就是个把钟头,她让他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一面用手指轻轻按摩着他的眼睛,一面用无限欣喜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们在一起时那浪漫甜蜜的场景,真就不自觉入了迷,然后不由自主地一笑。

那些都是发生在八月里的故事。

在我离开圣巴巴拉整整一周之后,汤姆就在一天夜晚跟一辆货车相撞,撞掉了他车上的一只前轮。由于与他同车的姑娘胳膊被撞断,此事就见了报——她是圣巴巴拉饭店里一个负责收拾房间的女佣人。

第二年四月,黛尔西生下一个女儿,随后他们去法国待了一年。

有一个春天我在戛纳见到了他们,后来又在多维尔见过,再后来他们就回到芝加哥定居了。黛尔西在芝加哥一直都很出风头。他成天花天酒地,而黛尔西的名声却清清白白。这也许是因为她不喝酒的缘故吧。你知道的,待在爱喝酒的人中自己却不喝酒,是很占便宜的一件事。你可以守口如瓶,而且可以为自己的小动作选择最好的时机,可以等别人都喝得烂醉,看不见或者不理会的时候再搞。或许黛尔西并不想搞什么桃色事件,但她的声音里却总透出点儿什么异样的地方……

大约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盖茨比这个名字。就是我问你那次,你还记得吗,就是我问你是不是认识西卵的盖茨比?在你回家以后,她就到我屋里来把我叫醒,问我哪个姓盖茨比?我在半梦半醒间形容了一番,她用一种很古怪的声音跟我说,那一定就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人。直至那时我才把眼下这个盖茨比跟当年那个坐在她白色跑车里的军官联系了起来。

等乔丹·贝科讲完这些,我们离开饭店也半个多小时了,于是我们俩乘坐一辆敞篷马车穿过中央公园。

这时太阳已落在西城五十几号街那带有大批电影明星居住的公寓大楼后了,孩子们聚在一起用清脆的童音在这闷热的黄昏歌唱:

我是阿拉伯的酋长,

你的爱在我心上。

今夜当你睡意正浓,

我将爬进你的帐篷……

“真是奇妙的巧合。”我不由自主地感动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

“为什么?”

“盖茨比之所以买下那座房子,就是为了住在海对面的盖茨比啊。”

这么说来,在六月里的那个夜晚,他所向往的也就不单单是天上的星斗了。盖茨比在我的眼中忽然有了生命。

“他很想知道,”乔丹继续说,“你愿不愿意哪次黛尔西来你这儿的时候,让她也到他那儿坐一坐。”

这个如此微不足道的要求让我震惊。他等了足足五年,买下一座大厦,还在那里把星光施予一群来来往往的飞蛾,为的竟然只是在某个下午可以到一个陌生人的花园里“坐一坐”。

“非得在我知道一切之后才来拜托我这一点小事吗?”

“他是害怕了,他已经等得太久了。他怕你会见怪。尽管是这样,他还是非常顽强的。”

可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请你为他们安排一次会面呢?”

“他想让黛尔西亲眼看看他的房子,”她耐心地解释道,“而你正好住在隔壁。”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他或许指望着哪天她突然出现,光临他的一次宴会,”乔丹接着说道,“但她始终没有来过。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间地询问别人是否认识她,而我就是他找到的第一个人。就在舞会上他派人请我过去的那一晚,可惜你没听到当时他是如何的煞费苦心、拐弯抹角了,过了半天才说到正题,我当然是马上建议在纽约和她共进午餐,不料他却急得像要发疯一样:‘我可不会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他一再强调说,‘我只想在隔壁见见她。’”

“后来我跟他说你也是汤姆的好朋友,他又想打消这个主意。他对汤姆的情况似乎并不太了解,虽说他有好几年都是每天看一份芝加哥报纸,希望在上面可以碰巧看到黛尔西的名字。”

这时天已黑了,我们的马车走到一座小桥下,我伸出胳臂,搂住了乔丹那金黄色的肩膀,轻轻地将她拉到了我的身边,邀请她与我共进晚餐。这时我想到的已经不是黛尔西和盖茨比,而是身边这个干净结实但是却智力有限的人,她对世间的一切都持怀疑态度,她十分精神地往后倚在我伸出来的胳臂上。此时此刻我脑中兴奋地鸣响着一个警句:“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被追求者与追求者;忙碌的人以及疲倦的人。”

“黛尔西的生活里多少也需要点安慰。”乔丹喃喃地说道。

“她愿意见盖茨比吗?”

“事先别让她知道。你就请她来喝茶就好。”

我们又经过一排黑黝黝的树,在五十九号街的高楼里,一片柔和温暖的灯光覆盖下的公园。然而与汤姆不同,我的眼前可没有什么情人的身影在沿着那些阴暗的檐口和炫目的招牌若隐若现,于是我便把身旁的这个女孩子拉得更靠近一点,同时胳臂也将她搂得更紧了。她那张苍白而又带点轻藐的嘴冲我嫣然一笑,我缓缓地将她一直拉到紧贴着我的脸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