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郁公馆的书房里,静得出奇。

郁尊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手托着额头,目光低垂着,桌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这样的状态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这个自认为可以排除万难的传奇男人,面对这样的出离愤怒,竟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程月华康复出院后,郁尊单独找她谈了一次话,这次和以往不同,他没再和颜悦色,没有温柔低语,从始至终,他都没一丝笑容,冷得好像腊月里的寒冰。

程月华的目光闪烁不定,手指撕扯着衣襟,乌黑的长发从脸颊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半面脸。

“我不喜欢她,不喜欢……”

她歇斯底里地面对郁尊质疑的眼神,毫不隐晦地承认,是她下了药,原因简单到不需要复杂的解释,她不愿看到哥哥的身边有另外一个女人。

“不喜欢她走在你的身边,不喜欢她对着你笑,我甚至……不喜欢看到她的脸,她不该来郁公馆。”

抬起眼眸,凄婉的目光锁定了门口冷峻的男人。

“哥,我们一起这样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多一个秦青青?”

多了一个秦青青?

在程月华的眼中,方书柠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介入这个圈子的局外人,不该横插在她和郁尊的中间……

“你竟这么想的吗?”郁尊低声回应。

“她能给你的,我也能,哥,我可以的!”程月华用力地拍着胸口,泪水充盈了眼眶,她期待郁尊给她一个肯定,让她好像那个女人一样守在他的身边,可她失望了。

“你不能……”

沉闷的三个字后,郁尊默默转过了身,向房间外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

身后传来月华愤怒的质问,郁尊停住了步子,脊背僵硬得好像石板,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当一种感情成为依赖,甚至纠结不清成为痛苦,不如无情。

门关上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程月华无力地垂下了头,呆坐了许久之后,起身缓步走到了窗口,她推开了窗户,任由冷风从窗外吹进来,冷彻了全身,仍不自觉。

“小姐,小心冷着。”下人拿来了衣服,披在了她的肩头。

程月华目光呆滞,失魂地问着。

“哥呢?”

“先生?好像离开公馆了。”

“他……没说什么吗?”

“只是让我们把小姐照顾好了。”

“呜呜……”

程月华突然捂住了脸,无力地啜泣了起来,郁尊选择这样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比大声呵斥指责,还让她感到痛苦。

她知道他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一步了,也明白那个女人对大哥有多重要,她永远也不可能取代了她。

星稀月暗,森林里一片幽静昏暗,只有小木屋里的火光在闪闪跳跃,忽明忽暗。

木屋里的壁炉前,郁尊坐在椅子里,一点点地向壁炉里扔着木头,火苗被砸动,喷射着火星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每天太阳都会升起,黄昏又会落下,沉睡时,独自一人,醒来时,身边仍是空的,没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奇迹,她好像烟尘飘过,再难寻到踪影。

郁尊有些绝望了……

她是生,还是死,无法确定。

漫长的八年后,这是她离开最长的一次。

他担心,她不会再回来了,他更担心,她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沐剑晨推开小木屋的门,走了进来。

郁尊转动木椅,面向了房门,沐剑晨恭敬地站在了门边。

“先生,这里太冷了,您该回去了。”

“还没她的消息吗?”郁尊问。

“没有。”

沐剑晨沮丧地摇摇头,他已经派人到处找过了,没有夫人的任何消息,林家和秦家,都有郁公馆的人在监视着。

木椅缓缓转动,郁尊又转向了壁炉。

“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先回来了。”

“先生,祝小姐打电话过来,说是下周是她的生日,邀请您和……夫人一同参加生日宴……您看要怎么回复了她?”

“告诉她,我没空。”

郁尊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哪有心情给祝明瑶去庆祝生日?商会不重要的活动,他都推掉了不少。

沐剑晨看着燃烧的壁炉,还有兽皮上铺着的被子,知道郁尊今夜不打算回公馆住了。

“夫人,失踪大约一个月了吧。”

提到方书柠,郁尊扔木头的动作停了下来。

“先生,别怪剑晨多嘴,夫人是不是因为给小姐下毒的事,躲起来……不敢出现了?”

“砰!”

木头重重地扔进了火堆里,火星子从壁炉口中喷出来,飞窜了很高。

“我说过,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郁尊站了起来,怒视着沐剑晨,沐剑晨的肩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立刻垂下了眼眸,却仍没有转身离去。

“先生只担心夫人的安危吗?月华小姐的感受,您要忽略了吗?这几天,她的情绪不稳定,一直在哭。”

“你希望我怎么做?”

“至少,先生该常去看看她。”

“那么做,对她没有好处。”

“可是小姐……”

“她慢慢会习惯的。”

郁尊打断了沐剑晨的话,重新坐回了椅子里,用铁钩子勾着壁炉里的木头,木头烧得更旺了,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

有种娇宠已经成了习惯,让程月华自以为不管做了什么,郁尊都会原谅她,包括骗方书柠喝下毒药。程月华承认下毒的事实时,神情是那么坦然,坦然到让郁尊感到心惊。

郁尊很自责,觉得是他害了方书柠。

如果她真的死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先生……”沐剑晨欲言又止。

“最近,有英国精神科的专家到上海来,你抽出时间,带月华过去,如果有好的治疗方案,我会送她去英国。”

“英国?这,先生……”

沐剑晨的神色大变,不明白郁尊为什么会这么做?英国那么远,又人生地不熟,小姐怎么可能习惯呢?何况她是离不开郁先生的。

“我已经决定了。”

郁尊回答得十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