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医生进来时带了一束鲜花,他搁在林言床头,有些欣慰,“林言,治疗了这么久,恭喜你啊,终于可以出院了。”

在医院呆了小半年,处在治疗和修养的反复周期中,很磨人的。他从医生的角度建议过席烨宸,让他多带林言出去散散心,老关在医院影响心态,不利于病情。

席烨宸只说“她不会”。

没想到林言成天呆在医院里,却还真是患者中恢复最快最好的。

周医生也算看出来了,她和席烨宸有不愉快,两人像是在冷战,于是多为席烨宸说了几句话,说他如何细心、贴心。

林言笑笑不接话。

第二天,一辆私家车把林言接回了沁园。她这天一直在等,从白天到晚上,从晚上到凌晨,大门终于有响动。

席烨宸见她坐在客厅,一点也不吃惊。他在林言对面坐下,把一个文件丢到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打开看看。”

林言取出细看,这正是席烨宸心脏移植的资料,没有捐献者名字,因为是从人体器官库接受的器官捐赠——按医院规定,受捐者是不能知道捐献者身份的。

而且他做手术的医院与她所查到煜之消失的医院并不是同一家。

林言脸色骤白。

对席烨宸做的那些……都是她错了?

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的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可她不愿意陷入这样的境地,所以一次又一次否认了。

席烨宸会在文件上作假骗她吗?虽然林言对他仍有防备之心,但她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必要骗她。

手术之前他说的那番话后来柯荣私下里给她解释过,并不是真的。

林言的手微微发抖,上天给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得罪了席烨宸,她还能顺利见到煜之吗?治疗期间,他就掐断了一切渠道,没有给过自己任何了解、联系荣策的机会。

现在她出院了,他会放过自己吗?

林言摇摇晃晃站起身,深深的弯下腰,“席先生,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做什么能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做。”

欣赏完她的表情,席烨宸满意起身,拉着她一只手腕将人抬了起来。

“当然要补偿,我最恨人玩弄我的感情了。”

他说话不疾不徐,林言的脸色却又白一分。

席烨宸露出笑意,手指沿着她流畅的面部线条勾勒几下,“你也一定能做到,这是你最擅长做的事。”

“是什么?”林言努力镇定。

“爱我,像之前那样。”

林言眼睛猛然一睁,不敢相信,“席先生,你知道我是因为煜之才——我得去找他,我不能——”

“不能呆在我身边?”席烨宸脸上的笑意慢慢隐没,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半年时间,足够他内敛的消化对林言的愤怒,以一种更克制、沉稳的方式表现出来。

林言惊慌点头。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把你救活是为了给你和任煜之做嫁衣吗?”席烨宸猛地使劲把人拉到自己身边,“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不留在我身边还想去哪儿呢嗯?”

林言抵着他的胸膛,却丝毫挪动不了半分。她料想过席烨宸的愤怒会有多重,可当他亲口说出来,像宣判一样定了她的未来时,她接受不了。

她有错在先,再也找不回过去面对他时的那种气焰,只能低低的乞求:

“你知道我办不到。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煜之,现在他回来了,我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爱你?怎么能继续呆在你身边?

“换一种方式,我求你了,行吗?”

她误会他了,这个一直抵制的事实终于以一种不可辩驳的姿态呈现出来时,对林言造成巨大的冲击,她再也维持不了平日里的冷静。

“是我蠢,是我没弄清!我可以把那份资料给你看,席先生,席烨宸,你信我,捐赠文件是我在医院档案室找到的,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在上面作假,我不是故意的,你信我啊!”

“还有医生,你可以去问医生,我是错了,可我也是被骗的,我……你换一种方式好不好?我不会跑的,我一定会补偿你的,真的。”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席烨宸淡漠的看着她,“你认为自己有得选吗?你心里想着谁我不管,但你的人,只能在我这。”他松开手,转身上楼。

“我做不到!”林言追着他小跑两步,着急之间被沙发绊倒,扑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抓住他的裤脚,仰头看着他,满身狼狈。

“求你了。”从未,她从未这么低声下气过。

席烨宸顿住脚步,好一会,他转过身,面色肃杀。

“为了任煜之你都能这么低声下气,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演戏、强装深情,不正是你的强项吗?”他猛地移脚,让林言的手落了空。“做不到就滚回医院呆着养病!什么时候能做到了再回来。”

“不!不要!”她往前爬行两步,伸手去拉他,仿佛一放他离开,自己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席烨宸轻巧的避开了她。“能做到了?”他俯视她,如同上位者看一只蝼蚁。

林言死死咬着唇。

席烨宸冷了声音,亦不再看她,“明天张叔会来接你。”

“不要!我……”林言艰难开口。

她妥协,她妥协!

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我可以做到。”

席烨宸为什么这么做,她太清楚了。

心里明明思念着另一个人,却要对他装深情,做一切爱他的事,多分裂啊!

她可以想着煜之,但必须困在席烨宸身边,煜之,也就只能想想了。

失而复得却不可得,还有比这更痛苦、更折磨的事吗?

林言慢慢抬起头,“总有一个期限吧?”

席烨宸给了她一个虚无缥缈的回答:“看我心情。”

林言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才浑浑噩噩回到客房。顾不得现在时间已晚,她给林老爷子打去电话。

电话响了一阵,还是接通了。

林言没有叫“爷爷”,抖着调子一字一句问:“林老先生,我要你给我解释,我拿到的心脏捐献资料,为什么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