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排排修补好的竹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

新补的青竹篾在夕阳底下泛着光,看着比新的还扎实。

顾思娴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

这一天的仗,算是打赢了一半。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

那是猪肉炖粉条到了火候。

五花肉里的油全被煸了出来,沁进了粉条和酸菜里。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听得人心里发慌,那是馋虫在肚子里造反。

“婶子,大妈,都别忙活了。”

顾思娴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

“洗手吃饭。”

几个妇人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大盆菜,手脚都有点没处放。

这年头,谁家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上这么硬的菜。

李婶子把手里最后一点篾渣收拾干净,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

“思娴啊,这……这也太破费了。”

“俺们就是搭把手的事,哪能吃你这么多肉。”

“就是,这肉留着给新民那孩子补身子多好。”

刘大妈虽然嘴上客气,但眼神却怎么也离不开那盆菜。

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顾思娴没接这茬,直接拿过早就备好的粗瓷大碗。

满满当当地盛了四碗。

每一碗上面都盖着几块颤巍巍的五花肉,油光发亮。

“干活吃饭,天经地义。”

顾思娴把碗硬塞到李婶子手里。

“这筐要不是您这手艺,我今儿个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补不回来。”

“这情分,不是几块肉能抵的。”

“快吃,凉了就腥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

几个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或是坐在小马扎上。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吸溜粉条的声音。

顾新民那孩子懂事,没往大人堆里凑。

捧着个小碗,蹲在灶台边吃得头都不抬。

小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大概是他这半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顾思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快了些。

她没怎么吃,光顾着给大伙儿添菜。

锅底那点肉汤,她拿馒头蘸了蘸,那滋味也足。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连盆底的汤汁都被刘大妈拿开水冲了,喝了个精光。

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额头上冒着细汗。

那是肚子里有了油水,身上有了热乎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伙儿起身要走。

顾思娴却叫住了她们。

她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搬出几个坛子。

那是她前几天用系统里兑换的调料,自己腌的酱八宝。

黄瓜、花生米、萝卜丁,切得碎碎的。

用油和酱一炸,封在坛子里。

那香味,隔着盖子都能闻见。

“这东西不值钱,就是个下饭的小菜。”

顾思娴一人手里塞了一罐。

“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鲜。”

“这……”

王婶子抱着沉甸甸的坛子,眼眶有点发热。

这哪是不值钱的东西。

这年头,油和盐都是金贵的物资。

能舍得放这么多油酱腌菜的,全村也找不出第二家。

“思娴,你这丫头……”

李婶子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坛子,像是抱着个宝贝。

“以后家里有啥缝缝补补的活,尽管言语。”

“婶子别的本事没有,这双手还算利索。”

顾思娴笑着把人送出门。

“行,以后少不了麻烦婶子。”

送走了几位邻居,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夜风起了,带着点凉意。

顾思娴关上院门,上了闩。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

虽然那两个祸害被抓了,但该有的防备不能少。

顾新民吃饱了犯困,早早地爬上了炕。

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思娴坐在煤油灯下。

昏黄的灯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电报纸。

【货已查验,问题严重。】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

但她现在的思绪,却没全在这上面。

她在想白天的事。

想那个突然跑来“关心”的大姐,顾招娣。

顾思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桂香那个老虔婆,她是了解的。

贪婪、恶毒,但是没脑子。

做事喜欢直来直去,撒泼打滚是强项。

让她去剪筐?

还是用那种钝剪刀,耐着性子,只剪断里面的肉,留着外面的皮?

这活儿太细。

顾桂香干不来。

她要是想搞破坏,大概率是直接把筐砸烂,或者一把火烧了。

这种阴损又隐蔽的招数,得是个心细如发,又满肚子坏水的人才想得出来。

顾思娴脑海里浮现出顾招娣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白天顾招娣进院子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不老实。

不是看人,是看地。

看那些烂筐,看那些脚印。

尤其是听到“警犬”两个字的时候。

那脸上的肉都在抖。

那是真的怕。

如果只是看热闹,她怕什么?

除非,那个剪筐的人,跟她脱不了干系。

甚至,那把剪刀就是她提供的。

顾思娴闭上眼,仔细回想白天顾招娣脚上的那双黑皮鞋。

鞋面上挺干净,那是进村前特意擦过的。

但是鞋帮和鞋底的缝隙里,却嵌着一圈黄泥。

那是湿泥。

这两天村里的大路都被太阳晒干了,哪来的湿泥?

只有村东头那个废弃磨坊后面,有一条背阴的小沟。

那里的土,常年是湿的。

顾招娣去过磨坊。

在民兵抓人之前,或者之后。

她是去确认现场,还是去毁灭证据?

顾思娴猛地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这母女俩,一个在明处当枪使,一个在暗处出馊主意。

顾桂香进了局子,那是替死鬼。

真正的正主,还穿着皮鞋,在镇上过着体面日子呢。

“大姐啊大姐……”

顾思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把你亲娘推出去顶雷,自己倒是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上辈子的顾思娴,这会儿肯定已经冲到镇上,撕破脸皮去质问了。

但现在的她,不会。

打蛇打七寸。

现在去闹,顶多是让顾招娣挨顿骂,或者赔点钱。

她完全可以推脱说是回娘家路过,或者是去磨坊看热闹。

没有实锤,弄不死她。

反而会让她有了警惕,以后做事更隐蔽。

既然她喜欢玩阴的。

那就陪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