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供销社人挤人,倒是旁边这家私营转公私合营的杂货铺,显得清净些。
铺子里一股子陈醋味儿混着咸菜缸的陈年老卤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柜台后面,掌柜的王大爷正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柜台上的灰。
眼皮子耷拉着,像是要睡着了。
“大爷,您给掌掌眼。”
顾思娴把背上的竹筐卸下来,轻轻搁在柜台上。
也没弄出大响动,动作轻巧得很。
王大爷眼皮子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筐。
“不收。”
他把鸡毛掸子往咯吱窝一夹,声音懒洋洋的。
“满大街都是编筐的,我这后院堆得都没地儿下脚。”
“这年头,谁家还没个手巧的?这玩意儿不值钱。”
春花在后面听着,心里一急,刚要张嘴说话,被顾思娴伸手拦住了。
顾思娴也不恼,随手从筐里拎出一个。
也没说话,直接把那筐往地上一扣。
整个人往上一坐。
“嘎吱”一声轻响,竹筐稳稳当当,连个形变都没有。
王大爷的眼皮子这才彻底睁开了。
他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筐底上转了两圈。
“有点意思。”
顾思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爷是行家,这‘锁底扣’的手艺,您应该认得。”
“一般的筐,装五十斤土豆就得散架。”
“我这筐,您装一百斤石头,要是漏了底,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王大爷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伸手在那竹篾上摸了摸。
青竹篾片刮得光溜,不扎手,接口处严丝合缝,像是长在一起似的。
确实是好东西。
这年头,东西都讲究个结实耐用。
这种做工,别说装菜,就是城里人买回去装煤球,那也是顶好的。
“怎么卖?”
王大爷也不废话了,从兜里掏出一杆旱烟袋。
“不要票,一块五一个。”
顾思娴报了价。
“黑了点。”
王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一块二,我全包圆了。”
“以后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春花在后面听得直吸气。
一块二?
这十个筐就是十二块钱!
她娘熬一个月大夜也挣不来这么多。
顾思娴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钱公道。
虽然比零售少了几毛,但胜在省事,还能搭上这条长期的线。
“成。”
顾思娴爽快地一点头。
“大爷痛快,我也不磨叽。”
“不过我有个条件。”
王大爷挑了挑眉毛,吧嗒了一口烟嘴。
“说。”
“我得在您这买点坛子。”
顾思娴指了指墙角那一堆落满灰的大肚陶坛。
“那是腌咸菜用的,您给我算便宜点,这生意就算成了。”
王大爷乐了。
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那是这一买一卖,里外里都要占便宜。
“行,那堆坛子也是压货,你要是都要了,两毛钱一个拿走。”
这买卖做得顺畅。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十二张崭新的一块钱票子,还有几个硬币,落进了顾思娴的口袋。
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春花抱着三个大肚子坛子,乐得嘴都合不拢。
虽然沉,但她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姐,咱们买这么多坛子干啥?”
春花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生怕把怀里的宝贝磕了。
“腌菜。”
顾思娴走在前面,手里也提着两个坛子。
“光卖筐不行,那是死钱。”
“咱们得让钱生钱。”
“昨晚那酱菜大伙儿都说好吃,要是能做成牌子,卖到城里去,那才是长久买卖。”
正说着,两人拐进了杂货铺后身的一条窄巷子。
这是去车站的近道。
平时没人走,堆满了破箱子烂木头。
顾思娴刚转过弯,脚步猛地一顿。
身子往墙根底下一缩,顺手把春花也拉了回来。
“嘘。”
顾思娴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
春花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
前面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
站着两个人。
那地方背阴,还有棵老槐树挡着,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其中一个穿着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正是顾招娣。
她这会儿没那股子趾高气昂的劲儿了。
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站在她对面的,是个男人。
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不清脸。
身上那件中山装有些不合身,袖口磨得发白。
“……东西呢?”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股沙哑的烟嗓味儿。
“还……还没弄到。”
顾招娣的声音在发抖,手死死地攥着那只漆皮包。
“那死丫头把仓库看得紧,又是民兵又是狗的,我娘都进去了……”
“废物。”
男人骂了一句。
听不出多大火气,但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
“那批货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
顾招娣急得直跺脚,那双黑皮鞋在地上蹭起一阵土。
“大哥您再宽限两天。”
“那丫头今儿个来镇上了,好像是要去省城。”
“只要她一走,家里就是那个小病秧子,我肯定能把东西弄出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塞进顾招娣手里。
“这是最后一次。”
“要是再办砸了,你就不用在红星屯待了。”
说完,男人压了压帽檐,转身钻进了另一条胡同。
步子很快,眨眼就没了影。
顾招娣拿着那卷东西,像是拿着块烫手的炭。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
那神色慌张得像个做贼的耗子。
确定没人后,她才把东西往怀里一揣,扭头往反方向跑了。
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思娴才带着春花从墙根后面走出来。
春花的小脸煞白。
怀里的坛子差点没抱住。
“姐……那是不是大姐?”
“她跟那人说啥呢?啥东西弄不弄到的?”
春花虽然单纯,但也听出了不对劲。
这像是要干坏事啊。
顾思娴盯着顾招娣消失的方向。
眼神比这巷子里的穿堂风还要冷。
仓库。
货。
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
原来顾招娣惦记的,不仅仅是洋行的家产。
她是想从仓库里偷东西出去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