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地上的小男孩哭得更大声了。

“我就要!我就要!你不买我就不起来!”

卷发女人被闹得没办法,又看了看那竹猫,确实做得精致。

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三张一块的票子。

“行了行了,给我拿一只!”

这一开张,就像是炸了堤的洪水。

周围带孩子的家长一看有人买了,生怕落后。

“给我也来一只猫!”

“我要那个兔子!”

“那个蜻蜓便宜点,五毛钱我拿了!”

原本冷清的摊位,瞬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那些原本无人问津的大竹筐,此刻成了垫脚石。

春花人小鬼大,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忙递东西。

“别挤!别挤!都有!”

李婶子忙得脚打后脑勺,收钱收得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人抢着给她送钱。

不到半个钟头。

带来的五只猫、十只兔子,连带着那堆竹蜻蜓,被抢了个精光。

连那个样品猫,都被一个老头强行买走了,说是要拿回去给孙子看。

甚至连那几个垫脚的大竹筐,都被人顺手买走了两个。

说是这家的竹子好,闻着香。

人群渐渐散去。

李婶子瘫坐在独轮车边上,头发都乱了,脸上却红光满面。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钱。

有大团结,有块票,还有一堆毛票和分币。

“思娴……这……这也太多了。”

李婶子咽了口唾沫,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一上午挣的钱,顶得上她男人在世时干半年的工分。

顾思娴帮她把钱理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婶子,财不露白。”

“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她敏锐地感觉到,人群里有几双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们。

这年头,红眼病比瘟疫还可怕。

李婶子被这一提醒,立马回过神来。

“对,回家,赶紧回家。”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独轮车,把春花抱上去坐好。

三人推着空车,脚步匆匆地往镇外走。

顾思娴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藏在兜里的剪刀。

刚才卖得太火,动静太大。

怕是已经被有心人盯上了。

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土路。

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一吹,哗啦啦作响。

李婶子推着车,脚步有些发飘。

“思娴啊,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靠这个过好日子了?”

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顾思娴没接话。

她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的土路上空空****,只有尘土在飞扬。

但她分明听见,那玉米地里,传来了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咔嚓。”

那声音很轻,却让顾思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跟上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顾思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快走两步,追上李婶子,压低了声音。

“婶子,别回头。”

“推快点。”

“咱们怕是遇上‘朋友’了。”

李婶子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她不再说话,咬着牙,推着独轮车就开始狂奔。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最后一声哀鸣。

而此时,远在红星屯的顾家大院。

顾招娣正躲在柴房里,手里捏着那一盒火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思娴家的方向。

那扇紧闭的大门,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发财了是吧?”

“去省城了是吧?”

顾招娣划着了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等你回来,我看你还剩个啥!”

她吹灭了火柴,揣进兜里。

提着那个装满煤油的破罐子,像个幽灵一样,从后门溜了出去。

风起了。

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日头偏西,玉米地里的风把那股子土腥味吹散了不少。

顾思娴拉着李婶子,连带着那个还没坐稳的春花,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沟里长满了枯草,正好能藏住人。

三人刚趴下,头顶的土路上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几句骂骂咧咧的土话。

“妈的,刚才还看见人影,咋一眨眼就没了?”

“是不是钻地里了?”

“别找了,这片地连着山,进去容易迷路,前面就是红星屯的地界,碰上民兵不好弄。”

脚步声在头顶转了两圈,最后不甘心地远去了。

李婶子趴在草窝里,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瘫软在地上,浑身的冷汗把那件打补丁的褂子都浸透了。

“思娴……走了?”

顾思娴从草缝里往外看了看,确定路上没人,才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

她伸手把春花拉起来,替孩子摘掉头上的草屑。

“婶子,别怕。”

“这就是看见咱们挣钱了,眼红想劫道的。”

“只要进了村,借他们俩胆子也不敢动手。”

李婶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推起那辆独轮车,恨不得脚底下生风。

这钱拿着烫手,不揣进家里那个破瓦罐里,她这心就落不到肚子里。

一路小跑回了家。

进了院子,插上门闩,李婶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顾思娴倒是镇定。

她把怀里的钱掏出来,一股脑倒在炕席上。

花花绿绿的票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婶子,别光顾着怕。”

“数数,这是咱们今儿个的收成。”

李婶子看着那堆钱,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颤抖着手,一张一张地数。

越数,手抖得越厉害。

“一百……一百二十三块五毛!”

李婶子猛地抬起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思娴,这……这么多?”

顾思娴笑了笑,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条子。

“不止呢。”

“这是王科长给的定金条子。”

“他又定了五十套‘十二生肖’,说是要拿去省城送礼。”

“这一单,咱们能挣这个数。”

顾思娴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百块。

李婶子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这辈子,连五百块钱长啥样都没见过。

“这……这能行吗?”

“那十二生肖是个啥?”

顾思娴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凉白开。

“就是把那猫啊狗啊的,凑成一套。”

“图纸我脑子里都有,回头画出来,咱们照着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