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娴走到门前,伸手抚摸着那滚烫的门框。
“我爹在的时候,这洋行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
“大家伙儿缺啥少啥,都爱来这儿。”
“后来洋行关了,乡亲们买个针头线脑都得跑几十里地去县城。”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的政策虽然紧,但也不是没有路子。”
“我想把这儿改成个代销点。”
“前面卖百货,后面做竹编作坊。”
“带着全村人一起干。”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计划。
光靠她一个人卖竹编,虽然能挣钱,但终究是小打小闹。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负。
就得把利益跟集体捆绑在一起。
当全村人的饭碗都端在她手里的时候。
就算有一百个顾招娣,也掀不起风浪。
叶修明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在月光下侃侃而谈的样子。
那份自信,那份野心。
让他挪不开眼。
他见惯了唯唯诺诺的女人,也见过刁蛮任性的。
但像顾思娴这样,有主见、有胆识的,却是头一个。
“好想法。”
叶修明点了点头。
“代销点的手续,不好批。”
“公社那边卡得严。”
顾思娴笑了笑。
“事在人为。”
“我有手艺,有销路,还能给集体创收。”
“我就不信公社书记跟钱过不去。”
叶修明看着她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一阵发痒。
这丫头。
真是越看越让人稀罕。
“手续的事,你不用操心。”
叶修明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领口。
“我在省城还有几个战友,转业在商业局。”
“回头我打个招呼。”
“只要你这边大队同意,上面的章,我帮你盖。”
顾思娴一愣。
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这……不合规矩吧?”
“你是军人,不能犯错误。”
叶修明轻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离顾思娴只有半臂的距离。
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
“为人民服务,帮群众解决困难,怎么能叫犯错误?”
“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
“我帮自个儿媳妇办事,谁敢说闲话?”
顾思娴的脑子“轰”的一声。
媳妇?
这人怎么……怎么就叫上了?
“谁是你媳妇!”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了门框上。
脸上烧得厉害。
“现在还不是。”
叶修明也不逼她,适可而止地退了回去。
“不过,早晚是。”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太晚了,你回去睡吧。”
“这几天警醒着点,顾招娣那个女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明天要去省城报到,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顾思娴一眼。
转身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轰鸣声再次响起。
顾思娴站在原地,看着那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夜风吹凉了脸上的热度。
她才回过神来。
摸了摸刚才被他抱过的腰侧。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无赖。”
她低低地骂了一句。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回到屋里,顾新民睡得正香。
顾思娴躺在炕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冲天的火光,一会儿是叶修明那双深邃的眼。
还有那句“早晚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辈子。
或许真的可以活出个不一样的样法。
不仅要有钱。
还得有人。
次日天刚亮。
顾思娴就起来了。
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既然要干大事,就得有个干大事的样子。
她要去大队部。
找支书谈谈这代销点的事。
还要顺便,把顾招娣这只臭虫,彻底清理出红星屯。
刚出大门。
就看见李婶子一脸慌张地跑过来。
“思娴!不好了!”
“顾招娣那个死女人,跑到公社去告状了!”
“说咱们搞资本主义复辟,还要把你抓去游街!”
顾思娴脚步一顿。
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好啊。
恶人先告状。
这一招,顾招娣倒是玩得挺溜。
可惜。
现在的顾思娴,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让她告。”
顾思娴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角。
“正好,省得我去找她了。”
“咱们也去公社。”
“去看看,到底是谁搞复辟,是谁在破坏团结。”
她迈开步子,迎着朝阳走去。
既然要战。
那就战个痛快。
这一回。
她要让顾招娣,永无翻身之日。
公社大院的红砖墙上,刷着白灰的大标语。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顾思娴站在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
叶修明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帽檐压得低。
挡不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灼热。
“手续的事,你把心放肚子里。”
他声音不大,却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
稳当。
“商业局的老战友欠我过命的交情。”
“只要红星屯这边大队部不卡脖子。”
“那个红章,我亲自给你盖上。”
顾思娴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
指尖有些发白。
这年头,要在村里开个代销点。
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也就是他,敢把这话说得这么满。
“大队部那边,我去谈。”
顾思娴抬起头,迎着初升的日头。
眼里没了一丝昨夜的疲惫。
只剩下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锐气。
“支书是个明白人。”
“只要能给集体创收,能让社员们腰包鼓起来。”
“他没理由拦着。”
叶修明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劲头。
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痒酥酥的。
他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
又怕唐突了这朵带刺的玫瑰。
手在半空转了个弯,落在车窗框上。
“行。”
“那咱们分头行动。”
“我去省城跑手续,你在家盯着修缮。”
“钱够不够?”
他又去摸兜。
顾思娴按住了他的手。
隔着粗布军装,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手。
“够了。”
“昨儿个卖竹编的钱,加上之前的定金。”
“修个房顶,绰绰有余。”
叶修明也没勉强。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头缝里。
“走了。”
吉普车轰鸣一声,卷起一路黄土。
顾思娴站在原地,直到那车影看不见了。
才转身进了大队部。
果然如她所料。
老支书正为了村里今年的工分值发愁。
一听顾思娴要把洋行改成代销点。
还能带着村里的妇女搞副业。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
当场就拍了板。
还特批了几个壮劳力,去帮着修房子。
接下来的几天。
洋行废墟上,热火朝天。
烧黑的木料被拆下来。
换上了新伐的松木。
墙皮铲干净,重新刷了大白。
那股子焦糊味,早就被新木头的清香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