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流民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味。

几口大锅架在空地上,里面煮着黑乎乎的糊糊,那是掺了大量麦麸、野菜甚至观音土的救命粮。

“住手!”

一声娇喝打破了施粥的秩序。

江清月一身青衣,站在粥棚前,俏脸涨得通红。

她指着那锅黑糊糊,愤怒地看向正在巡视的秦阙:

“秦城主!你既然收留了他们,为何给他们吃这种猪食?!”

“我看到库房里明明有精米,你却让他们吃土?这就是你的大义吗?”

秦阙停下脚步,眼神冷漠。

他刚要开口教训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秦阙,别吓着仙子。”

一道温柔似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曼云带着翠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并未佩戴贵重首饰,却显得端庄大气,与这脏乱的流民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

“大少奶奶。”

周围的流民纷纷跪下磕头。

沈曼云对着众人温和一笑,示意大家起身。

然后她走到江清月面前,从食盒里端出一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粥,双手递过去,语气恭敬而歉疚:

“江仙子息怒。”

“是我们招待不周。仙子是万金之躯,自然吃不得那些粗食。这是我特意让后厨给仙子熬的燕窝,您尝尝?”

江清月愣住了。

看着那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燕窝,再看看旁边流民碗里像泥巴一样的黑糊糊。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割裂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没有接,反而退后一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不给他们……”

“给他们吃燕窝吗?”

沈曼云依旧保持着那个递碗的姿势,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说出的话却像软刀子一样扎心:

“仙子,这一碗燕窝,值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在太平年间能买两头牛。在现在,能买五石陈米。”

“这五石陈米,煮成那种猪食,能让这一百多个流民,多活三天。”

沈曼云叹了口气,把燕窝放在旁边的桌上,转过身,竟拿起一个破碗,从大锅里舀了一勺黑糊糊。

在江清月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少奶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咳咳……”

她被粗糙的麦麸呛得轻咳了两声,却依然微笑着看向江清月:

“仙子,不是我们心狠。”

“是沈家堡的底子薄。秦阙他为了省下钱买粮,连这件战袍破了都舍不得换。”

“您是天上的云,不知道地上的泥有多苦。您若真想发善心……”

沈曼云指了指库房的方向:

“不如帮我们想想,怎么能不用钱,就能变出粮食来?”

江清月站在原地,脸红得像块大红布。

沈曼云没有骂她一句,甚至连语气都是恭敬的。

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那所谓的正义感,是如此的浅薄和可笑。

何不食肉糜。

这五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

“对……对不起。”

江清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声音细若蚊蝇。

沈曼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走上前,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轻轻握住了江清月的手:

“妹妹别自责,姐姐知道你是好心。”

“其实……眼下还真有一件难事,只有妹妹这样的神仙手段才能帮得上忙。”

半个时辰后。

黑石山,采石场。

这里尘土飞扬。

数百名石匠正**着上身,喊着号子,用原始的铁锤和凿子,艰难地开采着坚硬的黑岗岩。

这是修葺城墙急需的石料。

但进度太慢了。

一个壮汉敲打一天,虎口震裂,也只能凿下脸盆大的一块石头。

“唉……”

沈曼云站在秦阙身边,拿出一块帕子,自然地替秦阙擦去额头的汗水。

这个动作极其亲昵,仿佛在宣示主权。

擦完汗,她转头看向江清月,眼圈微红,指着那些满手是血的石匠:

“妹妹你看,这些汉子多可怜。”

“为了给城里修墙,手都烂了。照这个速度,等赵天霸打过来,墙还没修好,满城百姓都要遭殃。”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崇拜地看着江清月背后的长剑:

“我听秦阙说,仙家的飞剑削铁如泥。”

“要是……要是能借妹妹的剑用一用,哪怕是半个时辰,也能救下这几百双烂手啊。”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秦阙忍不住看了沈曼云一眼。

好家伙,这招道德绑架玩得真溜啊。

让人家堂堂正道仙子用本命灵器去砍石头?

这简直是侮辱!

果然,江清月眉头一皱,下意识护住剑匣:

“剑修之剑,乃是杀伐之器,怎可……”

“哎,是我唐突了。”

沈曼云立刻打断她,一脸自责地低下头:

“也是,那是仙家法宝,金贵得很。怎么能用来干这种粗活呢?”

“秦阙,咱们走吧。别脏了仙子的眼。让这些石匠……熬着吧。大不了多死几个,咱们多发点抚恤金便是。”

说完,她拉着秦阙就要走,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失望与无奈。

这一招以退为进,直接击穿了江清月的心理防线。

刚才在粥棚的愧疚感还没散去,现在又加上了见死不救的帽子。

江清月看着那些石匠血淋淋的手,又看着沈曼云那失望的背影。

她的道心动摇了。

我是来行侠仗义的,难道眼睁睁看着凡人受苦不管吗?

“慢着!”

江清月一咬牙,大喊一声。

“谁说我不帮!”

“不就是几块石头吗?我切!”

呛啷!

青色飞剑出鞘,化作一道流光。

江清月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这一次可是下了血本。

她手指翻飞,灵力不要钱似的灌注进飞剑。

刷刷刷!

剑光如雨。

那坚硬如铁的黑岗岩,在下品灵器面前,真的就像豆腐一样。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原本石匠们需要开采一个月的石料,整整齐齐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呐!”

“活菩萨!真是活菩萨啊!”

石匠们惊呆了,纷纷丢下铁锤,对着江清月跪地磕头。

此时的江清月,因为灵力透支,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但看着那些凡人感激涕零的眼神,听着那一声声活菩萨。

她心里那点用飞剑砍石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被凡人真心实意需要的实感,竟然比她在宗门里斩杀妖兽还要爽!

“妹妹辛苦了!”

就在江清月刚收起飞剑,有些站立不稳时。

沈曼云第一时间冲了上去,扶住了她。

“快,翠儿,把冰糖雪梨汤端上来!”

沈曼云扶着江清月坐到旁边的软椅上,亲自端起一碗温热的甜汤,送到了江清月嘴边。

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仿佛刚才那个用言语挤兑江清月干活的人根本不是她:

“看把妹妹累的,姐姐真是心疼死了。”

“秦阙!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江仙子?要不是妹妹,咱们这城墙哪年能修好?”

秦阙走过来,配合地拱手一礼,真心实意道:

“多谢仙子援手。今日之恩,黑石城上下铭记于心。”

江清月喝着甜汤,看着秦阙敬佩的眼神,又被沈曼云拿着帕子温柔地擦着汗。

她突然觉得……

好像留在这里当个苦力,也没那么糟糕?

甚至,还有点甜?

“没……没什么。”

江清月红着脸,小声说道:

“以后若还有这种粗活尽管叫我。”

沈曼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温柔、却又藏着狡黠的笑意。

她轻轻替江清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柔声道:

“妹妹真是个好人。”

“姐姐这儿,正好还有片荒地开不动,还有几百斤雷纹钢没炼化……以后啊,都要仰仗妹妹了。”

秦阙看着已经被沈曼云忽悠得找不着北、甚至主动要求加班的江清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大少奶奶……

要是去修魔道,绝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