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打闹一番,许无舟终究还是应下了假扮尹白霜裙下之臣的差事。

尹白霜闻言,脸色总算缓和几分,临走时却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算你识相!

望着两女远去的背影,许无舟摇头轻笑:“这虚荣心,当真要不得。”

“就你这鸿胪的名头,也好意思说人家虚荣心?”老黑掀帘从门外走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若非顶着许自渡的身份,尹白霜那样的女子,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区区鸿胪罢了。”许无舟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傲气,“要不是少当家缠着我,别说鸿胪,便是状元及第,我也能手到擒来!”

“吹牛不打草稿!”老黑嗤之以鼻。

两人又相互打趣了几句,许无舟才收敛了笑意,转入正题:“调查得怎么样了?”

“李四死于见血封喉之毒,这毒是猎户常用的猎兽之物。”老黑敛了神色,沉声禀报,“那李步本就是猎户出身,且他的花销远超寻常捕快的俸禄,不少人都瞧见他和府兵那帮人厮混,频频出入花楼。”

许无舟听罢,微微颔首。李步平日里嚣张跋扈,行事毫无收敛,老黑能在一日之内查清他的底细,倒也不算意外。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拿下?”老黑问道。

许无舟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何况咱们如今人手不足,若是贸然拿下这捕快头目,谁来替咱们打理底下的差事?”

酉时三刻。

这几日,唐浩总是比往日更晚些放衙,往往是衙门里最后一个离去的人。

比起往日的清闲无事,他反倒更偏爱眼下这般有正经事可做的日子。

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唐浩习惯性地握紧了腰间的铁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错过半点求救声,或是突然窜出什么歹人。

又走了半晌,他才察觉到这条路的异样——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往日里,这里总有三五成群的官吏府兵盘踞,专爱敲诈勒索过路的百姓,更有甚者,会将落单的良家妇女拖进巷子施暴,行径猖獗,简直无法无天。

他至今记得,半年前,表妹便是因归家稍晚,在夜黑风高的路上被几名大汉玷污。

表妹哭着去报官,却被威逼利诱,强迫息事宁人。

不堪受辱的她,最终选择了投河自尽。

他仍清晰地记得,舅舅舅妈抱着表妹冰冷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而如今,那些游**滋事的兵丁,竟全都销声匿迹了。

这一切的改变,只因为不远处的告示牌上,新张贴了县令颁布的法度。

更重要的是,这位新来的县令,竟敢正面硬刚手握兵权的校尉徐成。

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竟敢与校尉叫板。

县衙里的人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等着底下人孝敬;更有人断言,他这个县令的位子,坐不了多久。

可唐浩却觉得,这位许大人,或许与之前那些县令,是不一样的。

他低调入城,毫无排场;见官吏欺压百姓,便仗义出手,亲身入局抓捕兵匪;雷厉风行地颁布法令,约束那些作威作福的爪牙……

短短数日,他便做了许多前任县令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唐浩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至少,如今回家的这条路,终于好走了许多。

只是,这过分的冷清,却让记忆里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景象,变得愈发模糊。

“芬娘,我回来了。”

回到家门口,唐浩轻叩了三下木门,扬声朝屋内喊道。

木门应声露出一道缝隙,门缝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见来者是唐浩,才连忙将门打开。待他闪身进屋后,又迅速将那一掌宽的门闩牢牢插上。

“今天,没人来骚扰吧?”唐浩看向迎上来的妻子,眼中满是柔情。

芬娘身着一身粗麻布衣衫,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熟稔地替丈夫解下身上的公服,柔声回道:“这几日,外边倒是安生了不少。倒是你,怎么这些天,总是回来得这么晚?”

说罢,她便转身去灶房,替他热饭。

唐浩望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与芬娘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后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芬娘虽没有大家闺秀的娇美容貌,却有着一颗体贴贤惠的心。

唯一的遗憾,便是两人成婚多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

饭菜很快便热好了。看着碗里野菜上点缀着的几块晶莹剔透的白肉,唐浩咽了咽口水,有些诧异地问道:“今日怎的有肉吃了?”

“是东叔送来的,说是感谢你前些日子出手帮了他的忙。”芬娘答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当的。”唐浩摆了摆手,连忙招呼妻子,“芬娘,你也来吃。”

芬娘却摇了摇头,说自己早已吃过了。她坐在一旁,看着丈夫狼吞虎咽的模样,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托大哥在南丘寻了份差事,一个月能挣五百文钱。我们不如……不如离开这里吧?”

啪嗒——

唐浩手中的筷子,骤然掉落在桌上。

他沉默地放下碗筷,站起身,低声道:“我吃饱了,先去洗漱。”

芬娘连忙起身,拉住了他的衣角,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浩哥,我知道你性子正直,念旧情,舍不得安平。可是……可是衙门已经半年没发俸禄了,家里的积蓄,也早就见底了。这些日子,全靠着邻里接济,才勉强度日。安平如今已是这般境地,我们不能跟着它一起烂下去啊……”

“芬娘,你别哭。”妻子的哭诉,让唐浩顿时手足无措,他只能耐着性子安抚,“这次来的许大人,真的不一样,他是个好官。我相信他,一定能改变安平的现状,俸禄,也一定会发下来的。”

“哪次来的县令,旁人不说‘不一样’?”芬娘红着眼睛,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你以前最看好的那个苏诚,到头来,不还是个贪赃枉法的大贪官?最后落得个被百姓砸死的下场!”

“这次……这次是真的不一样。”唐浩的声音有些无力,只能笨拙地辩解着,说许大人读书厉害,作诗也厉害……

芬娘看着他,终究还是没再继续反驳,只是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温柔得近乎缥缈:“我有了。”

“啊?”唐浩愣住了。

“今早我总觉得恶心,浑身不得劲,便请了大夫来把脉……是喜脉。”

“我们有孩子了……十年了,我们终于要有孩子了!”

唐浩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霎时间喜上眉梢,兴奋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可芬娘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脚:“可是浩哥,我们……我们连养活这个孩子的钱,都没有。”

唐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陷入了沉默。他目光怔怔地落在床头——那里,放着许大人前些日子赠予他的烫伤膏药。而后,又缓缓移到妻子的小腹上。

良久,他起身,将芬娘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沉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真的不一样……”

就在芬娘准备推开他的瞬间,唐浩连忙补充道:“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后,一切依旧没有改变,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浩哥……”

“芬娘……”

两人相拥着,在昏黄的烛火下,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