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舟的意识在剧痛与混沌中沉浮。

他最后的记忆,是叠翠崖顶冰冷的风,苏辛夷绝望捅来的那一刀,以及自己倒下前,对老黑用尽力气喊出的那句:“……把我留下……我来断后……”

有绝佳的机会脱身。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低语。“许自渡”被匪徒绑走,生死不明,岂非最好的金蝉脱壳?带着老黑他们,隐入山林,或远遁他乡,这安平县的烂摊子,这冒充官身的死罪,这崔氏、州府的滔天怒火……便可统统抛下。

但眼前晃过的,是胡老三孙子那双含泪的眼睛,是散伙饭上众人撕掉辞呈时燃起的微弱希望,更是那数百被围百姓、以及他们家中翘首以盼的孩童……

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对老黑嘶声道:“走……按计划,送她走……我留下。”

……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嘈杂的人声、晃动的光影、还有胸口那持续燃烧般的痛楚,将他强行拖回了现实。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十几号人围在床榻边,气息驳杂,目光如刺。

正中站着两人——面覆寒霜的苏氏,以及一个身着低级军官服饰、满脸不耐与骄横的年轻男子。

州军……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崔长史快,但也没压到第五天……听他们的交谈,来人却不是那位长史。

司兵参军?王伯立?五姓子弟……

他心中一沉,旋即又是一定——不管是谁这场戏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自渡!”那王伯立见他一睁眼,立刻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带着居高临下的恫吓,“你事发了!好大的狗胆,连清河崔氏的外女都敢绑!知道本参军是谁吗?”

许无舟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脑海里瞬息万变,无数应对方案闪过。

但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虽拥挤,但并非牢房刑室;自己身上包扎妥当,虽痛,却无镣铐加身。

最重要的是,王伯立虽凶,苏氏虽冷,但他们的审问,仍建立在“他是县令许自渡”的基础上。

老黑他们……成功了,追兵被误导了,他们还没拿到铁证,甚至……可能信了那套山匪劫掠的说辞?

心下稍安,许无舟脸上却露出茫然与重伤后的虚弱,声音沙哑:“王……参军?此言……何意?下官与苏小姐同遭匪患,奋力相护,身负重伤……何来绑架一说?”

他每说几个字便喘一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伤势绝非作伪。

“还装!”王伯立浓眉倒竖,指着他的鼻子,“匪患?怎就那么巧?偏偏是你邀她出去,偏偏是你选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偏偏就遇了匪?还只绑她不绑你?你当本参军和三岁孩童般好骗?说!是不是你勾结山匪,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这番指控粗鲁直接,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以最大恶意揣测风月事的逻辑。

旁边几名随行军官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武断,但碍于王伯立身份和苏氏在场,并未出声。

许无舟闭上眼,仿佛连争辩的力气都匮乏,只是虚弱地摇头:“下官……冤枉。烟花……本为助兴,地点……只因景致尚可……下官若有歹心,何至于此……”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风月误会,而非政治阴谋,更符合王伯立的思维定式。

“这勾搭姑娘的手法……甚是妙啊!”王伯立眼前一亮,看向许无舟的神情仿佛在看同道中人。

“王参军!”苏氏冷冽的目光扫来。

王伯立咳了咳,又威逼利诱了一番,甚至许以“若交出苏辛夷,他可以既往不咎”之类的话。

许无舟只是咬死不知情,反复申辩自己亦是受害者。

见软硬不吃,王伯立那股纨绔气上来,又有点束手无策。

他烦躁地挠了挠梳得齐整的鬓角,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如冰的苏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请示的意味:“心姐!这厮嘴硬得很!打死不认!按律咱们现在没铁证,也不能对个朝廷命官动大刑……这,这咋办?要不先押回州府大牢?”

苏氏终于动了。

她缓步上前,衣裙窸窣,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房间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她在床榻前站定,目光落在许无舟脸上,那眼神没有丝毫怒意,只有一种冷彻骨髓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伪。

“许县令,”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把你遇袭的经过,再说一遍。从头至尾,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许无舟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将那个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的故事复述出来:

烟花盛放时黑影骤现,他挺身护住苏辛夷,后脑遭重击,混乱中见苏辛夷似被掳走,他勉力追去,胸口剧痛中刀,最后印象是贼人模糊的低语和远去的脚步声……昏迷前隐约听到“当家”、“咱寨这次捞着了”之类的话。

他讲得逻辑连贯,细节逼真,情绪从惊愕、奋力、到绝望、昏迷,层次分明。

然而,他话音刚落,苏氏便缓缓摇头,眼中锐光一闪。

“许县令,你的故事,听起来合理,但疑点太多。”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第一,贼人为何只绑辛夷,却留你性命?灭口岂不更干净?第二,你指的那条‘贼人遁逃之路’,我派人细细搜过,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并无大队人马经过的确证。第三,地点是你所荐,时间是你所定,烟花亦是你安排,太过巧合。第四——”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许无舟被包扎的胸口:“你胸前这处刀伤,位置险要,力道精准,若非熟知人体要害且有相当武艺之人,很难一刀造成如此效果却不立即致命。混乱之中,贼人能有这等准头?更像是……刻意为之。”

不愧是清河崔氏出来的女子,即使心忧爱女,理智仍在,瞬间抓住了几个关键破绽。

王伯立在旁边听着,刚才还觉得许无舟说得在理,此刻被苏氏一点,也露出狐疑之色,看向许无舟的目光又变得不善起来。

许无舟心头警铃大作,苏氏的洞察力远超王伯立。

他面色更白,气息急促,显出重伤者的虚弱与力不从心,脑中急转。

“夫人……明察秋毫……”他喘息着,艰难回应,“下官……亦百思不解。或许……贼人以为下官已死?地点时间……实属巧合,下官岂能预知匪踪?至于这伤……”

他苦笑,“贼人凶悍,或许是老手……下官昏迷前,恍惚所闻‘当家’、‘咱寨’之语,或是指向某处山匪寨子……苏小姐衣着显眼,仪态不凡,被贼人视为肥羊,亦有可能……”

他再次将线索隐隐导向山匪,并强调苏辛夷的“显眼”,淡化自己可能被针对的嫌疑。

王伯立听到“山匪寨子”、“肥羊”,又觉得有理,插嘴道:“心姐,安平这地方山匪是不少!说不定就是哪伙不开眼的撞上了!许县令一个读书人,哪有本事搞绑票?你看他这伤,可不是假的!”

苏氏却冷冷瞥了王伯立一眼,那眼神让他立刻噤声,脸上有些讪讪。

她转回目光,盯着许无舟,显然并未被说服,反而因王伯立的打岔更显不耐,继续追问细节,语气越来越锋利,问题越来越刁钻。

许无舟感到压力倍增,伤口也因激动和不断说话而阵阵抽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意识到,再这般被动应对,在苏氏缜密的逻辑和步步紧逼下,自己很难保证毫无疏漏。

必须变被动为主动,打破这审问的节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脸上露出痛极之色,眼中却迸发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激愤与……失望。

“夫人!王参军!”他声音陡然提高,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量,“下官若有心勾结匪类,图谋苏小姐,事成之后,为何不逃?为何要留在这安平,等着重伤昏迷,等着被诸位围在此处讯问?这于理何通?!”

他挣扎着,似乎想撑起身子,旁边的医官连忙按住,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氏,又扫过王伯立等人,眼眶因激动和痛楚而微微发红:

“下官敬重苏小姐,此番邀约,确有仰慕之心,天地可鉴!如今她身陷匪手,吉凶未卜,每一刻都珍贵无比!诸位不去调派兵马,搜寻匪踪,营救苏小姐,反而在此围着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反复拷问这些对营救毫无助益的细节!”

他声音带着悲愤与质问:“若因在此耽搁,延误了救援时机,致使苏小姐有丝毫闪失……下官固然万死难赎,可诸位……于心何安?!于崔氏何交代?!于朝廷法度何交代?!”

这一番话,以攻代守,将“营救苏辛夷”这个无可辩驳的大义抬了出来,直指对方行动的核心矛盾。

房间内一时寂静,几名州府军官面露思索,王伯立也愣了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无舟趁势追击,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斩钉截铁道:“王参军!若信不过下官,便请拨给下官一百精兵!不,五十骑亦可!下官熟悉安平地理,县中亦有熟知山势的差役猎户!让我带队,循着那‘回山’的线索,搜遍周边匪寨!若寻不回苏小姐……”

他手艰难地摸向腰间,竟抽出了一柄镶嵌宝石、样式精美却沾染着暗红血渍的压裙短刀!刀刃寒光一闪,映出他决绝的面容。

“下官便以此刀,自刎于夫人与参军面前!以死明志,以谢护卫不力之罪,亦算给崔氏一个交代!”

短刀亮相的瞬间,苏氏一直冰冷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她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柄刀——那是辛夷及笄时,她亲手所赠,女儿爱若珍宝,常佩于裙侧!怎会在他这里?还带着血?!

王伯立也“啊呀”一声,凑近看了看:“这……这是辛夷妹子的……”

许无舟适时垂下眼帘,指尖抚过刀身,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痛惜与懊悔:“此刀……是那日苏小姐与我离别前互赠的信物,没想到,竟成了……睹物思人、心如刀割之物……”

他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情感张力,将一个痴情又倒霉的书生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苏氏看着那熟悉的刀,看着许无舟脸上毫不作伪的痛惜,再想到女儿平日对“许自渡”的倾慕和归来后的种种夸赞,心中那座由理智与怀疑筑起的高墙,轰然动摇。

作为母亲,她最大的软肋就是女儿。此刻,任何能增加女儿生还希望的可能性,都会压倒冰冷的逻辑分析。

许无舟的“情深义重”和“以死明志”,配合这女儿的信物,瞬间击溃了她部分心防。

王伯立已经大声赞叹起来,用力拍了拍大腿:“好!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临危不惧,还想着救人!心姐,我看许县令不像那奸恶之徒!当务之急是救辛夷妹子,咱们在这儿瞎猜算什么!”

苏氏紧抿着唇,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在许无舟苍白的脸、染血的绷带、以及那柄短刀之间来回梭巡。

理智仍在低语着怀疑,但母性的本能和对女儿下落的极度焦虑,终于让她做出了妥协。

那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伯立你立刻出发,搜寻辛夷下落。”她顿了顿,补上那句沉重的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得令!”王伯立精神一振,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去安排。

房间里的压力骤减,众人也随之忙碌准备起来。

许无舟仿佛彻底脱力,松开了握刀的手,任由医官将他按回枕上,处理因激动而有些崩裂的伤口,冷汗早已湿透里衣。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默默守在角落、刚刚为许无舟换完药、收拾器具的苗女,缓步上前,准备帮忙整理染血的布带。

她低垂着眼睑,面容清秀却异常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许无舟无力垂放在床边、仍握着那柄华丽短刀的手,又极快地掠过他被层层包扎、却仍能看出是利刃精准刺入的胸口伤处。

她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

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却又彼此矛盾的景象。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安静地收拾着染血的纱布和药瓶,将自己重新融入背景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一瞬微妙的停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