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郊,人烟渐荒凉。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坐过牢的都知道,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狱卒,到了露天采石场边上,唐思怡准备好了大把银票,准备救她哥哥出苦海。
同守卫递了潘如贵的腰牌,唐思怡畅行无阻,在杂草乱石中看见许多衣衫褴褛的采石囚犯,心里先一惊,看到他们浑身的鞭痕和麻木不仁的神情,又一惊。
她一个一个人看过去,试图从中找出唐泛,费了半天劲,一个粉嫩人影从大岩石块子后头翩然转出,手中掐着一把花束,俨然大家闺秀踏青归来。
唐思怡与那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旁人灰头土面,那人细皮嫩肉,倾国倾城,站成风中一朵娇花。
唐思怡把喉头悲凉哀伤尽数咽了回去,心道,他可太有人样了。
按理说,唐思怡戴着幂篱,旁人该当分辨不出她是哪个,可唐泛毫无迟疑,上前一把将她拥住,哽咽出声:“臭丫头,你怎么才来救我。”
一下子把唐思怡拉进回忆,从前唐泛被同窗堵在胡同,她扛着她爹大刀去救,他也是这么一句。
一别如斯,故人如旧,竟是一点隔阂也无。
她将唐泛推开一段距离,冷冷道:“唐泛,我变了。”
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了,如今的我,连我自己都生厌。
话音未落,唐泛将她拽回去,“变什么变,你是我妹妹。而且再怎么变你也还是没我好看。”
唐思怡差点又要悲凉哀伤,唐泛将她手一扯,“走,到我的屋子去。”
唐思怡:“你还有屋子?”
露天旷野,旁人有个帐篷睡就不错了,你凭什么还有个单间?
屋子就在采石场边上,内里撒花罗帐梨木床,金兽吞吐瑞脑香,案台上有架古琴用来解闷,桌上瓜果点心俱全。
唐思怡好比撞进了公主的闺房,语默半晌,不知该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丢去喂哪个品种的狗。
唐泛还是那个唐泛,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唐泛道:“没有办法,谁叫此地监守赵大人他全家女眷都喜欢我,他奶,他娘,他表妹,他老婆。”
监守大人在外是个地头横,鞭笞犯人不手软,在家是个愣头青,家里女人谁都能治他,唐泛刚来时不过十岁,赵家老奶奶城外拜佛路过这里看孙儿,唐泛抱着人家大腿撒娇耍腻卖可怜,一口一个“老佛爷”、“老祖宗”。
赵家老奶奶心疼的非要抱回家,出于律法不允许,赵家老奶奶忍痛罢手,嘱咐亲孙子:“这么小的孩子干什么活吃什么累,做个人吧,要叫我知道这孩子在你手里有个好歹,老天爷不饶你,我也不饶你!”
赵大人万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老天爷的事儿,指天指地发誓一定将唐泛当亲儿子养,非但好吃好喝供着,还得拐个教书先生教学问,因为唐泛那双小手能写一笔好字,抄的佛经甚得老奶奶欢心。
唐泛长到十五岁,能干活了吧,没等干上半天,赵大人母亲来给儿子送饭,赵大人不过走开一炷香,回来时赵老夫人已经要认干儿子了,给亲儿子炖的肉一块不剩进了干儿子嘴里。
赵大人委屈,但赵大人不敢言语。
十七八岁,来送饭的成了赵大人媳妇和表妹,赵大人千防万防,家眷轮番沦陷。赵大人恨极生爱,渐渐发现这娘们唧唧的孩子好像还可以,头脑清晰,过目不忘,精于各种不花力气的算计,有了他在,赵大人管的这片采石场出石量是别人的两倍,赵大人因此进官加俸禄,忘乎所以。
唐思怡:“以色谋生,你是不是还挺得意?”
唐泛:“那是自然。”
忽闻床底一阵窸窣,唐泛笑道:“唐豆,你出来。”
半大孩子闻言钻出来,约莫十四五岁,生的浓眉大眼,皮肤白皙。
唐思怡将幂篱薄纱落下。
唐泛:“不必提防,这孩子信得过。”
唐思怡:“哪里来的孩子?”
唐泛:“肉包子换的。”
唐思怡:“你还能吃得起肉包子?”
唐泛:“山珍海味吃腻了,总得吃点粗粮换换口味嘛。”
唐思怡:“……”
唐泛将那孩子往前一推:“唐豆,来认姐姐。”
那孩子呆呆憨憨,只歪头打量唐思怡,眼神在兄妹两个之间来回转换,嘴就是个摆设。
唐思怡心道:“原来是个小哑巴。”
唐泛将一枝野花别在孩子耳朵:“小豆子不能离了我,若我从这里出去,必须将他带着。”
唐思怡冷哼:“等我考了会元再说,方才交代你的话,你都记住了?”
唐泛指间撷着野花,笑容洋溢:“你一定能考过。”
对上唐思怡肃穆的眼:“哎呀呀,记得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在前,我居后隐身,你金榜题名,我当状元。”
唐思怡仔细端详他眉眼:“你可有不情愿?”
“这么好玩,我为什么要不情愿?”
唐思怡:“……”
唐泛叹一口气:“前一刻还同你有说有笑,分食一块饼的人,后一刻被滚落的巨石砸进地底,肉浆溅了你一身,思怡,等你见过了这个,这世上令你惊讶之事就少之又少了。”
唐思怡:“差不多的事情,我见过。”
这次轮到唐泛怔愣,他望着自己妹妹,头一次生了不放心,却不表露,有些伤痛得盖着,不能提的。
他引开话题:“陛下的目的是借你证明她自己,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唐思怡:“释褐入朝,谋个官职。”
唐泛:“你又不贪恋权力。”
唐思怡:“成王萧翼可还记得?”
唐泛努力回忆,目露喜色:“啊,是个丰神俊朗的哥哥。”
唐思怡:“……他要谋反。”
唐泛:“……”
“陛下苦于没有证据,拿他无奈何,等大考结束,我会力求下放,前往成王所属之地高粱,当个七品知县,搜集他谋反的证据。”唐思怡道。
唐泛还是不明白:“如此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唐思怡起身:“时辰不早,我先走了。”
本来还想附赠一句保重,但她再打量一眼屋内摆设,算了吧还是。目光落在花枝招展的唐豆身上:“好端端一小姑娘,叫什么唐豆。”
唐泛:“我们豆子是个男孩。”
唐思怡:“那你为什么要给他戴坠子、穿裙子?”
唐泛:“不好看吗?”
唐思怡:“唐泛,你会遭天谴的。”
唐泛楚楚含泪,挥别亲妹,领着唐豆折回,边走边疑惑:“高粱县,高粱……”
总觉这个地名耳熟。
猛然一念,是了,那个被称作“爹”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高粱县。
十年了,还不够死心吗?那个男人害死了全家,都不要他们了,做什么还要去找他?
找到了,死去的人就能活过来吗?
干嘛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唐泛不由低头:“豆子,这个姐姐先别认了,她是非不分,惦念坏人,所以也是个坏人。”
唐豆点头。
二月初八,会试前两日,众考生入住贡院后头“题名居”。
一大早,贡院大门报名处,挤满了全国各地来的考生,先报姓名,再抽牌号。
孔明宣去得最迟,走得不情不愿,在树荫下站定,自有小厮替他去跑腿。
为防止夹带,规定考生从入“题名居”起,不得自带一片纸,孔明宣没了扇子,等于没了金先生的精神支撑,颇不习惯,浑身上下怨气横生,方圆二里活物勿近。
偏有两个没眼力劲的人凑近,听口音是外来的,一个自称周恒,一个自称许野,二人年纪轻轻,是为同乡同窗。
众所周知,朝廷设恩科,三年一考,自童生至秀才至举人,三年又三年,本就是鸡群里拔羽鹤,有人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秀才,到了京都会试这一层,佼佼人群里,中年者居多,年轻人屈指可数。
周许二人被人奉承惯了,自诩年轻有为,老远见了同龄的孔明宣,打量人以群分,是故热情上来找不自在。
一个道:“我三岁熟读五经,七岁倒背四书,从乡里到省里到京都,俱是一次就中,从不知何谓挫折。”
一个道:“在下亦然。”
“兄台你呢?考举人考了几回?”
孔明宣抱臂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国子监保送。”
周许二人瞠目结舌。
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能入国子监求学者,万里挑一,若非出类拔萃的神童,便是你家里再有钱有势,也进不去。
国子监结业的学子,通常可以直接入朝为官的。
周许二人看孔明宣的目光顿时转为膜拜,一左一右上来要巴结,好为今后扎根京都定下基础,熟料还未靠近,孔明宣横鼻子竖眼:“没长眼么,走开,这棵树我的。”
那二人在家也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轻蔑,许野当下就要发作,被周恒拉着躲远了:“人生地不熟,京都捡块坷垃都是金子,这里的人我们惹不起,还是考场上见雌雄罢。”
这时候与他二人同来的李沐气喘吁吁挤出人群,拿着三人的牌号,许野正没处发作,一把抢过自己牌号,斥道:“慢死了,不中用的东西!”
李沐僵在那里,呐呐看向周恒,目光里写着胆怯:“许大哥这是怎么了?”
周恒和气一笑:“没什么,拿好行李,咱们先去题名居住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