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唐思怡只身赴宴,有了上次她在成王府大杀四方的教训,在门外就被人拦住缴了械。
领路的小厮离她二尺远,唐思怡随口道:“今日倒不见郑管家。”
“管家事忙。”小厮哪敢与她多搭话,引她过长廊,入湖中水榭,萧翼已在其中等着她了。
随侍的人里头,果然既无老郑也无绿竹。
桌上酒半温,萧翼抬手免了唐思怡行礼,请唐思怡就坐。
唐思怡道:“有酒无菜,王爷这鸿门宴未免太敷衍。”
萧翼道:“你如今还需要正常饭食吗?”
传说仙人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所谓长生不老的“仙丹”,不外乎如此。
可是传说不曾提及这背后,是满满的鲜血与罪恶,凡人妄想成仙,怎能不付出点代价。
唐思怡确实很久没有过饥饿的感觉了,反倒是走在街上见了人家卖生肉,很容易被那血腥味吸引,产生渴望,不过在孔明宣给她吃了那颗小药丸之后,这种渴望也终止了。
“我吃的药是王爷给孔明宣的吧?”唐思怡道,“开始我没在意,只觉味道冲,后来想起,那是火龙草的味道。”
萧翼没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唐思怡:“拿孔明宣的命换的?”
萧翼道:“此言差矣,孔公子若是肯听话,何至于毙命。”
“王爷逼他在党豺为虐和我之间做选择,跟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棠大人,本王好歹暂缓了你的性命,无需你恩谢,可当面骂人就是你的不对了,”萧翼提壶斟酒,“本王是豺犬,棠大人就很清白么?孔公子一旦知道你在宫里做过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奉你在心上?”
唐思怡脸色一白。
萧翼:“你就不想知道那药里除了火龙草,有没有掺进去其他东西?”
这才是萧翼今日找唐思怡来的目的。
唐思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静等下文。
萧翼淡笑,道:“你听。”
唐思怡望向湖面,水光粼粼,绿水幽深。
她起初不解,很快从湖底传来一个声音,熟悉又陌生,听得她心头一颤。
那是……
她猛地站起,走到离湖心最近的地方。
声音又清晰了些,夹杂几许叹息,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接着是大和尚的声音:“我只是不解,当年‘鲛人国’的秘密除了孝康皇帝我谁也没透露,何以在我走后,先帝知晓了其中关键,并以侯爷一双儿女作为要挟,命侯爷出海为其寻药?”
“侯爷屡次出海,尊夫人从未偕同前往,旁人无论如何找不到的仙岛,侯爷为何能够找到,并平安而返?”
唐靖礼反问:“仙岛的秘密除了国师大人,就真的没有旁人知晓了么?”
大和尚一怔,有,仙岛上的人。
他道:“难不成先帝身边也有仙岛上来的人?”
唐靖礼道:“十年光景,我在此两耳闭塞,不知世事,若不是国师大人提起,我竟不知如今已是大汉天下,而坐在龙椅上的人成了朱曦,真是既感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大和尚语气满是讶然:“难道……难道女帝她也是……”
是了,聪慧过人,容貌艳丽,当年朱曦在东宫承宠,不就是因为在宴上一展歌喉,引起了还是太子的平章帝注意吗?
唐靖礼道:“平章四年,先帝召我进宫,皇后朱曦伴驾左右,先帝赐我一副地图命我背熟,且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连我妻也不行,随后先帝让我出海,带兵占据图中岛屿。”
“我欲离宫时,宫人将我一双儿女带来大殿,因皇后与我妻交好,又因小女思怡在皇后落魄时搭救过皇后,是故皇后一向亲近小女,时常召我妻带上孩子进宫陪伴,我当时未做多想,要领上孩子回家,先帝说,且慢。”
“他说仙岛遍地金银,又可以使人长生不老,**极大,问我如何保证能够抵住**,不背君叛国。”
“不如把孩子留下,待侯爷凯旋,朕亲自送夫人和孩子迎接侯爷,他说。”
“我这才知道先帝他是早有预谋,怕我拥兵自重,一去不回,要留我妻儿为质。”
“这时朱曦开口,说还有一个法子,长生不老药乃天赐神药,陛下当仁爱于施,与英武侯爱子共享。”
大和尚:“服药的本该是唐泛。”
唐思怡听到这里,搭在栏杆上的手倏然握紧。
“是,”唐靖礼道,“朱曦深知我夫人身体不好,再不能生育,而我跟夫人发过誓,余生绝不再娶,所以唐泛是我唐家仅剩的男丁,此举可以说是扣在了我的命门上。”
两个及膝高的小豆丁,懵懂不知发生何事,只巴巴瞧着爹爹,一样的小裙子,一样的小辫子。
耳后有痣的是思怡,无痣的是唐泛。
唐靖礼捧着那颗御赐的药,面对了他此生最艰难的抉择。
最后他将药喂给了女儿。
先帝问他没认错吧,他说没错,耳后有痣的是我儿唐泛,无痣的是息女思怡。
英武侯的子息,还不至于置体面不顾,被扒了衣服验明正身,而且吃药的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对先帝来说其实不重要,反正都是唐靖礼的血脉。
走在回家路上,他抱着思怡,牵着唐泛,唐泛还一路埋怨,说爹爹只给妹妹吃糖豆,不给他吃。
而小思怡趴在他肩膀上出奇的安静,安静的令他心虚。
“我从此走在街上,再也听不得女孩儿喊父亲,我怕过节,怕一家团圆其乐融融,我这辈子都愧对我的女儿。”
“我妻对此事一无所知,甚至不知自己先祖来自那仙岛,只是为我即将出海而担忧。”
“毒发需要十年左右,我告诉自己还有时间,再出海不是为了忠君,而是为了救我女儿的命。”
“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找到仙岛,期间几遇风浪,船队损失大半,剩下的兵力不足以攻下全岛,加上将士们筋疲力尽,早已失去雄心壮志,岛上民风淳朴,有些贪恋岛上安乐,选择留在岛上定居,即使他们家人的性命在朝廷手上,他们也不在乎了,那岛似有魔力,能使人忘却烦忧,消磨人的意志。”
“我没能完成先帝交代给我的任务,但我百般乞求,他们把长生不老的解药方子给了我,还给我船,送我归家。”
大和尚:“三年杳无音讯,你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家了,可是你万万没想到,你被留在了西南,一留就是十年。”
唐靖礼苦笑:“我也是被关进来以后,才知道了我妹妹若兰和成王的事,皆因我平日对她关怀太少,国师大人,若兰的死我是帮凶,你是罪魁祸首,若不是我手脚被缚,你早已死在了我的手中。”
伴随他话音,传来铁索晃动,可见唐靖礼重刑加身,他说到此处激愤不已,才牵动了身上刑具。
唐思怡回头,看了一眼萧翼。
萧翼朝她举杯,一壶酒被他快要独自饮尽。
“侯爷,”大和尚道,“解药的方子究竟是什么?”
唐靖礼长久地沉默,才道:“国师大人,你今日突然引我说上这样一番话,莫不是此处有什么机关,能让上头的人听见你我的对话吧?”
这回换大和尚沉默。
唐靖礼道:“你以为从我口中套出药方,就能将功折罪,让萧翼免你一死?他若果真这般仁慈,水牢那头姓墨的那位家主,他的牢房为什么空了?”
“别做梦了,我一旦说出药方,萧翼必杀我为若兰报仇。”
他死了,还怎么回家去,救他的小女儿?起初他抱着这个念头坚持了一年,无论被怎么折磨就是不肯交出药方,后来听说自己被不明状况的先帝判以欺君之罪,阖府抄家发配,他妻惨死,一双儿女不知所踪,他便只想一死了之,但是生死已经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这些年来他求死不能,受够了折磨,嘶声道:“过去了十三年了,思怡早已毒发离世,我空有救她的法子,却被困此地无能为力,萧翼,杀人诛心,我害死了若兰不假,你也害死了我女儿,药方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不若此时把仇报了,杀了我!”
他一遍遍叫嚣“杀了我”,声音在水面回**,将唐思怡包围,唐思怡迎风站着,神情有些麻木。
萧翼道:“最后一杯,若兰,我喝完这杯,就不喝了,好不好?”
灯火摇曳,他神态自若,面庞蒙上淡淡一层柔光。
唐思怡回头,顺着他目光看向他身侧,那里空无一人。
萧翼歪头看着她,道:“你可知令尊的侯位如何得来?”
唐思怡道:“抗击匈奴,军功封侯。”
“军功封侯,”萧翼笑了,“这军功又是谁的军功?”
“平章元年,也是我准备放下一切和你姑姑成亲的那年,匈奴大举进犯北疆,你祖父和你父亲接连吃了几个败仗,被俘,此乃奇耻大辱,消息秘密传到你姑姑这里,你姑姑毅然决然,抛下我前往北疆,从前她假扮哥哥是为了贪玩,那次是代父兄去上阵。”
“她以兄长名义挂帅,率领将士击溃匈奴,悄然救出父兄,她对父兄舍命相救,可是你父亲和祖父,转年就将她献了出去。”
“唐家的女儿,从来都是用来牺牲的,你父亲冒领军功在先,为保荣华割舍亲妹在后,更是让你代替唐泛去死,这样的父亲,你还要救吗?”
唐思怡垂眸不语。
水榭中的声音,水牢底下的人听不见,萧翼转动石桌机括,酒具下沉,一个凸起浮出桌面。
“事到如今,我早已不在乎解药了,”萧翼道,“我将唐靖礼的生死大权交给你,你想为自己报仇,尽可按下此纽,湖水顷刻倒灌覆灭水牢。”
“来,”他轻声道,“按下去,不费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