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扇门,是43记忆里,他在和“神的血液”融合后看到的门。
它沉默而高傲地屹立在我面前,从地面延伸向高处的黑暗之中。就像埋藏了上亿年的化石一样,风化的表面早已看不出最初的纹理。似乎无论是谁,站在它的面前都如白驹过隙、韶光似箭般微不足道又短暂。
43的手在接触到门的时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被门后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在海上。
头顶上的天是血红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集中过来,云层的边沿透着金色的光芒,里面雷光闪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之上。
有一个男人站在船头。
他穿着麻织的鞋,赤身**地跪下,向着云的方向不停磕头作揖,重复说着一种我没听过的语言,似乎在祈求什么。
云层里也传出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语言—与其说那是一种语言,倒不如说那是一种类似海豚音的回声。声音十分尖锐,像是在拒绝着什么,又像是警告。
船头那个人再次磕头作揖,转过身指了指不远的岸边。
岸上有一个全身**的女人,她灰头土脸,身上腿上都被割破了,伤口还在淌着血,手里拿着一把莫名其妙的武器,旁边横七竖八地倒着焦煳的尸体。
这个船上的男人似乎想带那个女人走。
女人所在的浅滩上堆满了残缺的尸体,她的背后还不断有人从山坡上冲下来。而女人杀红了的眼睛里喷出暴怒和绝望的火焰,似乎是在咒骂和怨恨男人没带走她。
岸上的人赤身**,我觉得他们似乎和普通人有点不一样。他们好像……没有肚脐眼。
天上的乌云里又透出光芒,刺破耳膜的脉冲式音波在警告着船上的男人,是时候离开了。
船缓缓地向大海中心驶去,岸上的厮杀和咒骂声越来越小,不断有人从山上冲下来跑到岸边继续厮杀,几分钟不到,岸上已经被鲜血染红。
船身开始剧烈地晃动,我看到海水沸腾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几十秒内陆陆续续浮上来数以万计的被烫熟的鱼虾和海洋生物。
远去的陆地上传来了雷鸣似的巨响。一道白色光柱像喷泉一样从山的另一边升起,爆发出灼眼的光芒。
远远地,我看到树木被烧焦了。
山体坍塌了。
岩石融化了。
岸上霎时间变成一片火海。着火的人争先恐后地往海里跳,下一秒又被烫死,浮了上来。
那个全身**的女人,瞬间在热浪中化为灰烬。
日月无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将船驶回了陆地。他打开舱门,里面竟然还藏着两个年纪较小的女孩。
这次距离很近,我看得很清楚—她们真的没有肚脐眼。
男人把两个女孩带上岸,躲进一个山洞里。夜晚三个人睡在一起。
几个月后,其中一个女孩怀孕了,后来另一个也怀孕了。
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们分娩的那一刻。
她们生下来的婴儿跟我爸在日记里描述的一样。
两个头,一个身体。
“旺旺,你没事吧?”
“啊,哦,没事。”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还保持着趴在天台外的姿势。
我手上还有43的温度。
我在那段记忆里似乎待了几个月,但在现实世界却不到一秒钟。
“我妈妈呢?”我大呼道。
“失血很多,但受伤部位在肩胛骨,不会伤及器官。”舒月查看完妈妈的呼吸和伤口,捏了捏我的手,意思是让我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舒月,我心里突然就安定了。我向下看去,阿尔法掉在了楼下的水泥地上,普通人怕是活不成了。
黑色奥迪车里面下来的老外,无声又迅速地在几分钟之内就移走了43的“尸体”,并将现场打扫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另一辆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过了不到两分钟,医护人员就到了天台。
我正想跟着妈妈下楼,突然那个跟舒月一起上来的老外拦住了我:“你不能走。”
“你想干什么?”舒月立刻挡在我前面。
“我们要带她回去,例行询问以及搜查。”老外说道。
“你刚刚没看到吗?她已经把东西扔到天台外面去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按照我们的协定你们不能对她做任何事!”舒月说。
“我们的协定是,我们不但要带走那个小子,还要拿到注射器。现在注射器没了……”
“你们敢碰她一下,我不会跟你们走的。”舒月冷冷地说。
我疑惑地看着舒月,走?你要去哪里?
“舒月,这些人是谁?”我问。
“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舒月拍了拍我的手,又转向那个老外,“你们的老板很清楚,这件事必须要我自愿才能成—如果你们要打破协议,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自愿?什么自愿?我刚想问,就被舒月一个眼神喝止了。
老外看了舒月几秒。
刚才43跟我的对话非常小声,天台风太大他们都没听到。注射器还在我口袋里。我的内心狂跳起来。不能让这群家伙拿到。
一秒,两秒……老外和舒月都没有说话,他谨慎地盯着我,似乎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她可以走了,老板同意了。”
舒月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舒月,我妈妈……我刚才怎么叫她她都不理我,43说她醒不来了……”电梯门一合上,我的眼泪就往外冒。
“你不要太担心。”舒月笑了笑,“这些美国人的老板拥有世界顶级的制药公司和脑科医院,他们之前治愈过比你妈妈更棘手的病例。她的大脑虽然严重受损,但如果能送到那里去治疗,假以时日会慢慢好起来的。”
“真的吗?”我不安地问。
“这种事能瞎说吗?好歹我也是严谨的科学家。”舒月嗔怪了一句。
“那……我妈妈要多久才会好?”
舒月的眼神暗淡了一瞬:“我不知道……但要完全康复,最少也要两三年。”
“为了不耽误治疗,必须尽快把你妈妈送到美国,我们随后也要去美国。”
“啊?可是我要中考了……”
“不用担心,明天我会跟你回学校办理退学手续的。”
电梯门开了。
“快去看看你妈妈。”舒月说。
妈妈已经躺在急救**,救护车上并没有表明来自哪一家医院,但比我之前见过的救护车都先进。
内部空间很大,设施非常完善,不但装备了呼吸机,还有心电监护仪、紫外线消毒灯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一个护士正在一个金属清洗台上整理止血绷带。救护车另一侧甚至配备了一个小型血液库。
我记得去年在学校门口碰到小混混打群架,当时报警的同学叫了省医院的救护车,看起来也就是一辆普通的金杯面包车,里面啥设备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担架床。
另一个护士在急救床旁边给我妈输血,她背上的伤已经做了简单的清创缝合手术。
“妈妈……”我贴着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唤着她。她的手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这是罗德先生私人的负压式加护型急救车,在中国找不到比它运送这位女士更安全的救护车了。现在已经有两位集团医学院的脑科专家协同医护人员在机场等候了,我们包下了国际VIP候机室。他们会在登机前为这位女士做紧急治疗。凌晨5点,欧女士会由罗德先生的私人飞机送往亚特兰大脑神经医学院。”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身高至少一米七五的金发美女站在我背后,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和舒月介绍着。舒月没理会她,而是朝不远处的其中一辆黑车看了一眼。
“再给我一点时间。”舒月说。
金发美女还是保持着职业的标准微笑,但她的语气却在无形中多了一分压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舒月看了我一眼:“只要你们不违背约定,我也会按照我的约定履行,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好我的事情。”
金发美女微微点头:“还请您不要像上一次那样,做出让我们困扰的决定。”
“徒鑫磊已经死了。全世界没有人再值得我那么做。”舒月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好,那么—”金发美女伸出一只手,“See you in the US.”
舒月并没有伸出手去握她,而是冷淡地转过身朝我走来。
“欧琳娜,坚强点,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等着你。”在医护人员把我妈妈推上救护车之前,舒月突然弯下腰,对妈妈低声说。
我俩目送着救护车开走,紧随其后还有两辆黑色奥迪。
剩下的两三个人,还在附近搜索着我从天台扔下来的东西。按照这些人的搜索速度,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我扔下的那两只涂改液。
我的内心波涛汹涌,注射器可不能再落入坏人手里,否则六十多年前的事还会重演。
“走吧,镇定点。”舒月看了我一眼,就像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他们能让你走,就代表这支注射器对他们而言还不是很重要。”
快11点了,路上几乎没几个人,昏黄的路灯下我和舒月静静地走着,两边是打烊的小商铺。
又走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问:“你咋知道我扔下去的注射器是假的?”
“姑奶奶,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撅一下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拉什么颜色的屎。”舒月翻了一个大白眼说。
“你觉得他们傻吗?要是注射器这么重要,你上天台之前他们就能抓住你—他们最想要的人是43,他们寻找他很多年了,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为了抓住他需要你做诱饵,才没有这么快动手。当时他们给我开出的条件,注射器也只不过是附加项而已。”她似乎叹了口气。
我摸了摸口袋,真没想到,我爸爸看得比命都重要的“神的血液”,对他们而言竟然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加项。
“你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这支注射器带在身上?”舒月转而问我。
“你不问我我都忘了。”我向周围看看,正巧路边有一个建筑工地,现在是夜里,工人早下班了,瓦棚边堆着一些石灰水泥。
我跑到工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注射器放在地上,随手抄起一块板砖。
“嘿!你想清楚没有?这支注射器要是在黑市上,可是价格不菲哦。”舒月在旁边说,“少说也有几千万,等你妈治好了之后,我们仨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没问题了。”
“不用考试了哦,不用再做《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哦。
“喜欢什么随便买买买,早上累了就飞到巴黎街头喂鸽子,晚上饿了就飞去阿拉斯加吃海鲜哦。
“可以把全世界的漫画书都买回家哦。
“可以成为小公主哦。”
小公主?听起来好像不错。
毕竟是“神的血液”,要是真拿出去拍卖,估计有大把人抢着要。
我从小到大就是个平凡得不得了的小孩子,扔在人群里五秒钟就能消失,没人能找得到。
如果真的靠实力,能被这个世界上至少50%的人碾压吧。不多,也就40几亿人口。
成绩平平淡淡,外貌马马虎虎,衣着邋邋遢遢,生活乏善可陈。
可是再平凡也好,哪个小姑娘没公主梦?
我也幻想过在仙女的帮助下,从灰姑娘摇身变成贵族公主,走上人生巅峰。可这些奇迹也就是在梦里出现过罢了。
真正的公主,别说白马王子了,庄园古堡也是标配。
也许钱真的能改变我平凡的生命。
…………
拉倒吧。
我举起板砖就往注射器上砸去。
什!么!破!玩!意!儿!
害了这么多小孩子!
害了我爸爸!
我宁愿做一个平凡人,也不愿意再让生命之泉之类的事情重演!
“啪!”
城市中心的无人小街,回**着我手起砖落的敲击声。
如果我这辈子真的做过什么不平凡的事,也许就是在一分钟之内,敲掉了几千万吧。
才砸了几下,注射器就已经碎得稀巴烂,蓝色的**流了一地,我又在上面撒了几把石灰,又用脚蹭了几下,才解气地拍掉手上的灰。
“真没想到我们家旺旺是个这么有正义感的人。”舒月懒洋洋地拍了拍手,揶揄地说。
“可惜你虽然把这一支注射器毁了,但‘神的血液’一定不止这些。”舒月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否则刚才那群人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他们必然是已经有了,才会这么不在意。他们甚至可能掌握了这东西的来源—那老头现在最头痛的是,东西怎么使用才能达到43的效果。普通人如果被强制和‘神的血液’结合,就会变成怪物,像生命之泉里其他的小孩子一样。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寻找43,就是因为他是当年唯一成功的实验品……”
“怎么会……”我愣住了。
我记得我妈在出租车上告诉过我:“这支注射器是生命之泉农场当年剩下的唯一一支,甚至有可能是仅存的了。”所以我一直都觉得只要我毁掉这支注射器,就能终止“神的血液”打开的罪恶之源。
这也是我宁愿死都不愿意把注射器交出来的原因。
但我忘了,我妈说的这句话是下半句,上半句还有一个前提条件—
“无论是门格勒也好,43也好,他们并没有亲眼见到希姆莱从纳木托带回来的是什么,他们的级别都不够高,无法接触到核心秘密—”
虽然注射器有可能是1945年德国剩下的唯一一支,但这些物质的源头出自希姆莱从纳木托带回来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能够循环使用,不就能再次制造“神的血液”了吗?
这支小小的注射器,并不是一切的源头,打开真正罪恶之门的,是希姆莱从纳木托带来的“东西”!
得到这件“东西”,无论是谁,都能够再次获得“神的血液”。
我怎么这么蠢!连这都想不到!
“是不是刚才那些美国人已经找到可以制造‘神的血液’的东西了?”我向舒月说了自己的想法。
舒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刚才坐在车里的是谁?”
“是整个西半球最有钱的隐形富翁。和他的财富比起来,什么世界首富亚洲首富的,根本算不上有钱人。”
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一种人,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福布斯财富榜上,也很少出现在报纸新闻里,绝大多数人或许都没听过他,但他会在阴影里操纵着世界金融和政治的走向,翻云覆雨。
例如最近才被媒体挖出来的查克·费尼,他是巴菲特和比尔·盖茨的偶像,一生累积的财富超过比尔·盖茨三倍,拥有全球性商业帝国,全世界的环球免税店都是他的。
但相比他们,查克·费尼一生默默无闻,住在旧金山中产阶级街区最普通的房子里—至少表面上是。从他集团公司的高层职员到他家隔壁的邻居,都不知道他是有钱人。直到人家老了决定把所有财产捐给慈善机构,媒体报道出来才震了大众一个跟头。像这种人,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那么别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刚才在车里坐着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罗……罗德先生?”我依稀听到金发秘书提过。
“可是即使他的钱多得能够左右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他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舒月缓缓地说,“他已经100岁了。他的财富可以买下全世界,却无法战胜死亡。”
“那也不一定要靠‘神的血液’呀!这玩意儿搞不好就把人变成异形了,风险大又邪乎,几乎没人成功过—他为啥要冒险呢?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纳米技术啊克隆技术啊,器官培植什么的,他又这么有钱,怎么样也能活到200岁吧?”
“你说的没错,现代医学普遍认为人会死亡只是技术原因—心脏不跳了、动脉栓塞了、癌细胞扩散了、肾脏坏死了……
“……心脏不跳了可以通过电击让它重新跳动;动脉栓塞了可以通过纳米技术疏通;癌细胞扩散了可以通过药物抑制;肾脏坏死了能用克隆技术培植一个新的—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死亡就像摆脱不了的跟踪狂,永远如影随形。医生会告诉你你得了流感,得了癌症,但不会告诉你你得了死亡。通过现代科技延缓的生命必须小心翼翼地使用,每天吃药打针和手术的痛苦则是延缓生命的代价。所以罗德他—他不想延缓死亡,他想拒绝死亡。”
冷风一吹,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想要的,是像43一样,可以奢侈地挥霍自己的生命,跳楼,中枪,无论受了多么致命的伤,都会活过来。而不是拖着朽木一样的身体苟延残喘。所以他要得到43身体里的秘密,把‘死亡’这一组基因代码改写。”
我想起43在松开我的手的时候,留给我的悲凉的微笑。
“永生不是我自愿的,我没有选择。”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欲望,我就没有安宁之日。”
好讽刺,一个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获得长生,一个只想速死。
43说,他嫉妒我。
也许他嫉妒的是任何一个有期限的生命吧。
我看着舒月的脸,突然发现她的外貌和8年前并没有太明显的改变。
虽然也有了一点鱼尾纹,但跟我妈比起来,她也就是二十多三十岁的样子。时间在她身上流逝得特别慢。
“舒月,你真的好像没怎么老……”
“那当然啊!我每个月花掉所有钱做保养可不是浪得虚名!”舒月使劲翻了个大白眼儿。
“回家吧。”
她牵着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