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正坐在客厅里。

“我就知道不应该给你买这么好的手机!你以为你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二世祖吗?”妈妈站在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吉米,“你就不配用好东西!”

“拜托,一部手机而已,多送几盒外卖不就回来了吗?”吉米摊了摊手。

他随意地把脚翘在茶几上,就像平时一样。

果然,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达尔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嗨,兄弟。”

晚上,达尔文躺在下铺,还是没忍住问在上铺的吉米:“你昨天去哪里了?”

“拜托,难道你忘了吗?昨晚可是亚特兰大老鹰对热火队!”吉米翻了个身,“要不是因为你不喜欢篮球,我绝对不会让你错过这么棒的球赛。”

“噢,我都忘了。”达尔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吉米一直喜欢NBA,连做梦都想当篮球明星,可是对于老外来说,他的身高没有什么优势。达尔文则相反,他不觉得一群人去抢一个球有什么意思。

“那老鹰队赢了吗?”

“当然,主场115:96大败热火,比赛之后我混进酒吧玩了一夜,认识了个朋友,也是球迷,他就住在酒吧附近。后来我也喝醉了,就在他家睡了一觉。”

吉米以前很少喝醉,达尔文心想—但青春期的男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哥哥的呼噜声很快传来,达尔文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学校午餐的时候,达尔文和吉米朝饭堂走。

“嗨。”那个啦啦队女孩笑着向吉米打了个招呼,“这个周末见到八爪鱼人了吗?”

“没有。”

吉米并没有向平常一样坐在饭堂桌子边侃侃而谈,而是越过女孩,坐在了饭堂一角的窗口旁。

“中国佬,”一个经过他的男孩忽然讽刺地叫了一声,“真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事,我不得不说还是挺有创意的。”

饭堂里的人都望向这边,另一个人也开口帮腔:“别惹他,不然他会以为自己又看到了天外异形或UFO。”

“一个明目张胆的骗子,怎么还敢若无其事地坐在这儿吃饭。”

达尔文突然被激怒了。

“你说什么?”他扔下饭盒走到那两个人旁边。

“我说,像他这样的失败者,”眼镜男孩指着吉米,“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虚构的章鱼人才能满足他被人关注的愿望。”

“章鱼人不是虚构的,你难道没看照片吗—”

“原来发疯的还有一个。”两个男孩吐了吐舌头,“我想,你该自己去看看他的忏悔博客。”

吉米的忏悔书紧跟着他之前发的八爪鱼人。他说由于自己不甘心平凡,想在学校出名,所以虚构了一段奇遇,并通过平面软件伪造了照片。

随着照片在全国范围内引起的轰动,他越来越不安,思前想后,终于说出了真相,希望得到舆论的宽恕。

博客更新后,关注人数大降,评论区除了谩骂和嘲笑,更多的人表示出的无非是“我早就知道”的冷漠。

达尔文坐在电脑前,越看越不对劲。

这篇文章不可能是吉米写的。

虽然文章通篇都在模仿高中生的口吻,但达尔文知道,吉米写不出这种文章。

字里行间逻辑严谨、思路清晰。

从八年级起,吉米的作文大部分是达尔文代写的。

吉米不擅长写作,就像达尔文不擅长篮球一样。

吉米难道被什么人胁迫了?

达尔文很想去问吉米,但终究是忍住了。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只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再慢慢观察—也许他的怀疑会再次让吉米陷入危险。

连续几天,达尔文都在暗中观察着吉米。

上学,午饭,放学去中餐馆,回家,看电视睡觉。吉米的生活和往常一样。

他既没有去见什么人,也没有再提起和章鱼人有关的任何事情。

如果硬要说变化,就是他变得越来越“好”了。

以前送外卖时都会骂骂咧咧的吉米,现在却能笑着接过爸爸递给他的饭盒。

以前的他总是带着愤怒活着,哪个同学是傻子,哪个邻居连自家的狗都管不好,哪个老师是势利眼,他都会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现在的吉米却表现出对一切事物的伟大宽容。

不再抱怨,不再愤世嫉俗。

每个人都说,吉米就像变了一个人。

吉米变得更好了,更容易相处,也更容易适应这个社会。

他们说,吉米长大了。

吉米的生活回到了正轨,大多数人也早就忘记了八爪鱼人的事,那充其量只是一个过时的谈资。

只有达尔文还在暗暗地观察着吉米的一举一动。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人不可能是他熟悉的哥哥。

吉米失去的,是对这个世界的反抗和愤怒。

在达尔文看来,那才是吉米能称为吉米的证据。

星期三午休的时候,达尔文躲在科学楼的厕所里,贴着门板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午饭后吉米会出现在这里。

达尔文观察了几个星期,吉米总喜欢在午休的时候来科学楼。最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一周三次,每次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其中周三待的时间会特别长,因为这天下午整个科学楼都没有课。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达尔文听到走廊传来吹口哨的声音。吉米哼着歌,打开了隔壁教室的门。

达尔文没有急着走出厕所偷看,他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半小时后,达尔文听到教室的门再次打开。口哨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

确定吉米离开之后,达尔文再次潜入教室。在吉米来之前,他就进来看过。

吉米到底在里面干什么?达尔文一边想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教室的每个角落。

这是一个生物教室,一角放着一个两米长、半米宽的鱼缸,里面有用海水养殖的一些珊瑚和小丑鱼。

达尔文发现,鱼缸里的水变少了。

地上还有没干的水渍,达尔文摸了摸墙角的拖把,湿漉漉的。

他心里一沉,吉米拍的那些照片在他脑海里闪过。

几天后是吉米的生日,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达尔文把所有零用钱都拿了出来,请全家去吃韩国料理。

看到还在盘子里活蹦乱跳的生章鱼的腕足时,吉米的脸明显一抖,随即讪笑着推托:“嗨,我可吃不了这个,这太血腥了。”

达尔文注意到,吉米用的形容词,不是“恶心”,而是“血腥”。

达尔文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吞下去。

“章鱼的脚到喉咙里都还在动,值得一试啊。”爸爸一边吃,一边说。

本来他们一家就是福建闽南华侨,沿海渔民的基因让他们对各种海鲜的吃法都习以为常。

“既然吉米害怕,那我们再点一条熟的吧,这里的石锅豆腐章鱼也不错。”妈妈朝服务员挥了挥手。

“我的胃不舒服,给我一杯水就行。”

达尔文看到吉米的脚藏在桌子下面,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吉米什么都没吃。

第二天,达尔文又回到韩国料理店。他告诉店主,他是学校报社的小记者,想为料理店的师傅做一篇小报道。

他是一个在后厨长大的孩子,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了,三言两语就和厨子搭上了话。

厨子是韩国济州岛的渔民,从小就在海上捕捉章鱼,十年前跟着女儿移民到美国,开始做刺身师傅。

“你有什么尽管问,说到章鱼,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啦!”

“我留意到生章鱼脚在蘸了酱料之后会剧烈挣扎,这是因为酱料刺激的吗?”

“是因为酱料里含有醋呀!”

厨子擦了一把汗,从泡沫箱里抓出一条章鱼。经过长途跋涉,那条章鱼看起来十分萎靡。厨子淋了点白醋到它的腕足上,顿时章鱼像打了鸡血一样蜷了起来。

“它怕酸?!”达尔文非常惊讶,“可是我查过许多文献都说软体动物没有痛觉—”

“书里能教你的,可不及我们一辈子和大海打交道得来的经验。”厨子笑了两声,“章鱼最喜欢往狭小的空间里钻,特别是海螺壳、陶罐和废水管,要是硬拔它是出不来的,它的吸盘牢牢吸在里面,那可是天生神力!但如果你往里面倒点酸醋,章鱼就会缩成一团,一倒就出来啦!”

达尔文用了一周的时间,从化工商店买回来水溶性米纸、水溶性塑料薄膜、窄口玻璃瓶、双面胶带和软皮锁链等一大堆材料。

最难搞到的是高氯酸。

作为六大无机强酸之首,高氯酸的腐蚀性比硫酸更强、更迅速,可以被水稀释。

达尔文甚至在网上淘了一台大功率音响。

他设计的机关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在鱼缸的滤水器上垫几层水溶性纸,然后把装满高氯酸的玻璃瓶放在上面。

高氯酸在鱼缸里水位线上,用水溶性塑料薄膜密封瓶口,既不会挥发,也掩盖住了气味。

海水一旦外溢,水位超过了水溶性纸,纸张就会在两三分钟内溶解,上面的高氯酸就会掉进水里,水溶性塑料薄膜也会溶化—这时候,整个鱼缸就会变成一个稀释的高氯酸容器—虽然对人类皮肤的威胁不算太大,但足以让一条章鱼死去活来。

那还是一个星期三。

达尔文布置好一切,照旧藏到厕所里。

当他听到生物教室的开门声时,心脏压抑不住地狂跳起来。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第一次发现相对论的伟大。时间的长度是由心理感知决定的。

意料之中,达尔文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怪叫声!

“咿—”

随即是稀里哗啦的流水声……

达尔文迅速冲出厕所,拿出准备好的软皮锁链把教室门锁住。

“我不会让你逃了的!我要你用你的命抵我哥哥的命!”他心里这么想着。

锁好教室门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向里面望去。

他一直不想看的,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一只巨大的怪物—像人又像章鱼—正痛苦地在水族缸里挣扎。

它没有嘴巴。

达尔文愣了半秒,迅速弯下腰,拿出了包里的那台音响放在门口,按下播放键。

安静的校园,突然响彻了埃米纳姆的Puke(呕吐)。

熟悉美国说唱的人都知道,这是一首粗口歌,用四个字概括;少儿不宜。要知道,这种歌是绝对不能公然在学校里放的。

“上帝啊!这是谁干的?!”

五分钟之内,校长和老师,还有看笑话的学生们都迅速朝科学楼围过来。

达尔文躲在厕所,直到人多了起来,才假装成围观群众混在学生中间。保安剪断了门口的软皮锁链,进去的第一个老师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生物教室里的鱼缸已经碎了一地,水流得满地都是。

课桌全被掀翻了,地上躺着一个没有头的“人”。

确切来说,是一个没有头的“皮囊”。

里面空空如也。

“天哪,报警,快去报警!”校长脚一软,坐在门口。

保安开始驱散在门口围观的学生,达尔文在离开现场之前仔细看了一圈,“皮囊”里的怪物不见了。

水族箱旁边的洗手盆里,过滤网被掀了起来。

缩骨是无脊椎动物的特长。一条成年章鱼,能从一根哪怕直径只有五厘米的水管里钻出去。

而浸泡在海水里,则是所有海洋动物的天性。

这种天性和进化无关,就像它喜欢待在海水里的天性一样。人类哪怕进化了这么多代,幼儿时看到树还是想爬,青春期还是有**的欲望。

这是类人猿作为哺乳动物的天性。

章鱼的天性就是待在海水里,无论它们的大脑多么发达,智商多么突破天际,物种的起源地决定了它们具有亲水的特性。这条假扮成吉米的章鱼,正是因为发现了科学楼的海水鱼缸,才会在没有人的时候溜进去泡一下。因为扮演了吉米一段时间毫无破绽,表面上也没有人怀疑,所以这条大章鱼放松了警惕,给达尔文制造了机会。

但达尔文还是低估了那条章鱼的智商,它虽然受了重伤,却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迅速自救,找到了逃生路线。

“那你后来还见过你哥哥吗?”听完了达尔文的过去,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他摇了摇头。

“自从那个梦之后,我就有预感他离开这个世界了。警察局只是备案他失踪了,没人知道那张皮是怎么回事,我能做的都做了。”

“我很抱歉。”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把摄像机里的视频删掉,也不让你们把在迷失之海里看到的东西说出去了吧?”

达尔文叹了口气:“无论你相信与否,这个世界的暗处有一些隐秘的势力,他们控制着媒体和舆论,甚至控制着政府和国家的管理者。吉米只是千万个无辜的牺牲品之一,他们能换掉他,同样也能换掉别人—我们没办法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被取代的人,一时疏忽就可能让你我丧命。”

“我相信你……”

虽然达尔文说的事情对普通人来说难以置信,但是从我爸去世那一天起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其实你信不信对我而言都没区别。但不要因为你对这个世界肤浅的理解而牵连了别人。”

这个人又来了,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为啥有的人明明不坏,你却很想抽他一个大嘴巴子呢!

我对他刚产生一点好感就被白眼取代了。

“天快亮了,回去吧。”他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哇!”

营地传来沙耶加兴奋的叫声,我赶紧撇下达尔文跑过去。

“汪桑!你看—”沙耶加兴奋地指着山谷对面。

天色逐渐破晓,朦胧的雾气开始散去,大自然如同掀开了银色的薄纱。伴随着微风,成千上万只蝴蝶从谷底向天空飞舞—在山谷的另一头,鹿群站在悬崖上向远处眺望,在晨晖中和蝴蝶交织出无法言喻的壮丽画面。

“天!美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开始掏相机。

蝴蝶绕着鹿翩翩飞舞,甚至有一些停留在鹿角上,久久不愿离去。

“你看,它们像不像在说话!”迪克疯狂按着快门。

我拉着M和沙耶加,在相机前面摆出各种剪刀手。

“我认识这种蝴蝶,这是美洲帝王蝶。”一只蝴蝶飞到我们身边,我终于看清楚了它橘黄和黑色交错的花纹,终于也轮到我抖个聪明了,“我听姨妈说过,它们的迁徙过程要经历好几代,是用‘生命接力’完成的。生物学的一种说法认为,它们迁徙的路线来自基因记忆。”

“基因记忆……”M若有所思,“那、那人会不会,有、有基因记忆?就像蝴……蝴蝶一样,它们短短的一生,就、就是为了完成,完成‘神的使命’?”

“我也问过我姨妈这个问题。”我说,“人类的遗传基因里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密码,但现代科学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明……”

“汪桑,那你相信吗?”沙耶加问我。

“嗯,我相信。”我点了点头。

43给我看的那扇神秘古老的大门,也许就是“神”的基因里携带的记忆。

“我、我也,也相信。”M握住了我的手,“我、我,从小,每天睡觉,都做,做同一个梦,梦见、黑色的雨,可是昨天,昨天晚上再也没有梦到了。我突然,突然觉得,以后也不会,梦、梦到了。”

沙耶加、达尔文和我相视一眼,也许M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们都知道她指什么。

“M,那你梦里的那场雨,是不是已经下完了?”沙耶加问。

M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场雨,还会来的。但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M看着远方,“我有一种感觉,我已经,已经把口信带给,带给需要知道这场雨的人了。”

我、沙耶加和达尔文,三个人面面相觑。

难道M的任务,就是要把我们带去地底的祭坛,然后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我努力回想着M昨晚在神坛上说的话。

“暴雨将至,周而复始……第一次被洪水吞没,第二次被雷暴击落,第三次被大火烧光……循环反复……以至无穷……”

“当铁鹰飞翔之时,东方的守护者会回到这片土地……”

这都是什么意思啊?

难道M做的一切,包括把我们引进迷失之海的洞穴里,就是要在那个神坛上告诉我们这几句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的话?

我看了看达尔文,显然他也在皱着眉头跟我想着一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