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教室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M不在。

丽莎还坐在凳子上,眼睛红了吧唧,吸着鼻涕,旁边两个女生在安慰她。

我低下头往座位走,班里的人纷纷抬头看着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有鄙视,有嫌弃,更多的是嘲讽。

“哟,英雄回来了。”

“只有某些弱者,才会每天都把反歧视法挂在嘴边。”

“你是通过这个法律拿到绿卡的吧?”

一个高个子男孩走过我身边,撞了我一下。

“怎么样,M对你感恩戴德没有?看来有人终于能借着伸张正义的名义找到优越感了。”

“你说什么?”我拽住他。

“嘿!”他立刻举手投降,“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可不希望我的父母也被请到学校来受侮辱。

“中国应该没有怪胎,听说你们都是天才教育—你为什么不回国呢?”

他理了理外套,从我身边走过去,差点把我推倒。

走到课桌旁,不知道谁在我的桌上放了张字条。

“请勿招惹此人,她拥有‘反歧视法’。”

不知道为何,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哭,真心不是因为他们对我的冷嘲热讽。

要是为了这些人哭,会浪费我的眼泪。

我心里难受,是因为那个高个子男孩的一句话。

你只是借着伸张正义,寻找优越感而已。

如果M在,她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特别难受。

或许连她都会觉得,我对她的保护只是为了在她身上找到优越感。

不,不是这样的。

一直等到放学,M还是没回来。

我收拾好书包往教学楼外面走,大部分人已经回家了,走廊里只剩下一两个在储物柜取东西的同学。

突然,我看见远处几个男生搭着一个女生的肩膀,往学校外面推去。

那个被推搡的女生穿着土黄色的外套。

那是M的外套。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跑过去,看到那几个男生把M推进了体育楼的女厕里。

放学后的体育楼空无一人。我冲到厕所外面,发现门被反锁了。

我使劲撞门,但一点用都没有。

我听到里面传出M的哭声,还有一个混混儿的声音—是马修。我知道他,他经常在学生中间兜售各种小药丸,据说已经加入了镇上的帮派,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丽莎的追求者之一。

“把她按住。”马修说,“听见没?”

“听说你交了个会法律的黄猴子朋友?她说你的同学歧视你?”

M拼命挣扎。

“那个因为说了实话而被罚的同学,她的全家都是每月纳税的良好公民,你知道他们交给政府的钱干吗去了吗?用来养活你这种臭虫,让你住在房子里,坐在明亮的教室读书—如果没有他们,你现在早就是个被万人骂遍的婊子了!你没感谢过出钱养你的衣食父母,还反咬她一口,你知道错了吗?”

“错,错,错了。”M一边哭,一边说。

“那你是怪胎吗?”

“是,是……”

“那你跟我说,我,是,怪,胎。”

“我,我,是,怪胎……”

“我,连,蛆,都,不,如。”

“呜呜,我……连蛆,蛆,蛆都不如……”

“M!给我开门!”我在外面一边撞门,一边喊。

“哎哟,黄猴子好像要来救你呀。”马修夸张地笑了两声,“我好害怕啊。”

“M!”

几乎在快要绝望的同时,我突然想起来,体育楼的厕所另一侧,有两扇很小的对着跑道的窗子!

我想都没想就往外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到了窗子旁边。

我看到M被按在厕所地上,马修正拿着弹簧刀往她脸上戳。

我忘了当时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也许是笔盒,也许是圆规,也许是徒手—“砰”的一声我把窗户砸了个窟窿。

我一边砸,一边叫:“救命!救命!”

我满手是血,估计这是我这辈子吼得最大声的一次。

连我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

半分钟后,我看到学校保安从远处跑来。

感谢上帝。

“有人来了!你们放开她!你们等着坐牢吧!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大吼道。

其实我比谁都害怕,我不知道老外吃不吃这套,但我只能这样说,给自己壮壮胆。

“马修,走吧,这样下去会把警察招来的。”其中一个混混儿劝他。

“你今天走运了!”马修不情愿地把弹簧刀揣回口袋里,拧开厕所门跑了。

我跑进厕所,M坐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筛子一样,裤子中间湿了一片。

她脸上被划了一道,虽然刀口不深,但血还是呼呼往外冒。

M的书包开了,作业本散了一地。

“怎么回事?”保安也从操场绕到了厕所,随即又跟进来两个保安。

他一看M受了伤,就想上来扶她:“你没事吧?”

“啊!!!”

在保安快碰到M的一瞬间,她突然一声尖叫,抱着头拼命往我身后缩,尿渍拖了一地。

“你别碰她!你没看出来她被吓坏了吗?她有病……”

“她有病”,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我真的是无心说的。

气氛一下僵住了。

M本来紧靠着我的身体移开了,慢慢退到了墙角。

“对不起,冷静点,我不知道她有病。”保安马上退了一步,做出冷静的手势,“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叫911?”

“请你出去一会儿行吗?让她冷静一下。”

保安很识趣地退到厕所外面,里面只剩下我和M。

坐了一会儿,M似乎伸展了点身体,她慢慢站起来,去捡地上乱七八糟的书。

“对不起,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跟在她后面,想帮她捡书。

M忽然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不信任,就像被虐待后抛弃的小动物。

我曾经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第一次我们相遇时,她在屋檐下流露的眼神。

只是一瞬,她又低下了头。

“我,不,不需要,你的同情。”M站起来,拿着书包走出厕所。

剩下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从厕所走出来的时候,天突然下起雨来。

“嘿,这个本子是你的吗?”其中一个保安在后面叫住我。

那是M的本子,应该是匆忙中她没有带走的。

沃尔玛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黄皮封面单行本,上面被人用油性笔写着“呆子”和“蠢驴”。

我的心情低落到极点,M的话反复回**在我耳边。

“我,不,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的喉咙发苦,停在了自动贩卖机旁边,掏出钱包想买瓶水。

一不小心,M给我的那枚两角五分硬币从里面滚了出来,滚到了自动贩卖机底下。

我连忙弯下腰伸手去够,自动贩卖机下面的缝隙里全是蜘蛛网和灰尘,还有蟑螂的尸体。我的指尖刚刚能碰到硬币,可我越用力,硬币反而被指尖越往里推。

我趴在地上试了半天,手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一阵揪心的疼痛,我的眼圈红了。

我和M的关系,会不会就像这枚硬币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中尉,你在这儿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是胖子迪克。

“M给我的硬币滚到下面去了……”我几乎是绝望地说,“我试了很久都弄不出来。”

“不会吧。”迪克一边说,一边也趴了下来。

我的细手腕都伸不进去,更别说迪克的大肉手了—迪克呼哧呼哧地摸了半天,终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表示放弃。

“看来只能把这台自动贩卖机推开才能拿到硬币了。”迪克看看四下无人,卷起袖子就把身子贴在贩卖机的一侧。

“呀!”

迪克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一边推,但半分钟过去,贩卖机纹丝不动。

“哎呀不行了不行了,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我眼花了……”他又推了两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有零钱吗,先给我从里面买点吃的,让我休息一下。”

“上校,你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漏气啊。”我翻了个白眼。

好歹迪克也是想帮我,我狠狠心掏出一张十美元纸币,把贩卖机里面的零食各买了一包—要知道,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一百美元。

迪克抓过零食开始狼吞虎咽。我俩坐在体育馆边上,看着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

M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我叹了口气。

“中尉,你看上去不太开心。”迪克撕开一包奥利奥,递给我。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把我和M的事告诉他。

他看我没接,就果断地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咽,一边顺理成章地把我刚买的可乐倒进嘴里。

“上校,你是怎么和达尔文成为朋友的?”我看着天上的乌云,轻轻地问。

这个问题我曾经在地下洞穴里问过达尔文,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忘记了。

“九年级的时候,他跟我一个班。”迪克似乎回想起什么,突然哈哈笑起来,“你肯定不会相信的,那时候我可不是现在这样。”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你会相信九年级的时候我是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矮个子吗?”迪克狡黠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有各种各样的病—医生有时候说那是肠瘘和荨麻疹,有时候说那是哮喘和胃溃疡—不能吃淀粉,不能吃海鲜和鸡蛋,不能参加运动,更不能疲劳—我只能少吃一些没有盐分的蔬菜,小心翼翼地活着。”

“真的假的?你现在看起来健康极了,完全不像有病!”

“嗯,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和达尔文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那时候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亨利,我邻居家的一只牧羊犬。每次体育课的时候,我都有在露台上休息的特权,午餐也从来不在饭堂吃,而是吃自带的食物。很多人都会自发地帮助我,‘嘿,迪克,露营对你来说太辛苦了,所以你别去了’‘露天棒球赛太热了,你会中暑的’‘下礼拜野外考察,你只要在家里编个报告就行了’—可这些话在我听来,就如同‘他身体不好随时会休克’‘他出状况了我们还要照顾他’‘他和我们不一样’。你知道当别人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我和他们不一样的时候,我有多自卑吗?人和人之间不平等,是无法成为朋友的—这里没有人需要同情。

“我记得那天也是下毛毛雨,达尔文忽然对我说:‘嗨,我知道下完雨,水坝上会有很多螃蟹,你想去看看吗?’他竟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冒雨去!哈哈,那天太有意思了,螃蟹在河滩上吐了很多泡泡,而我淋得全身湿透了也没死,什么不适都没出现—那天之后,我就把他当成我的好朋友。他让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我们认识四年了,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迪克简单的几句话,让我茅塞顿开。

朋友和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尊重是平等相待。

其实这个道理,在第一天见到M的时候,达尔文就告诉我了。

平平淡淡的那句话:“雨快停了,一会儿一起走回家。”

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区别对待,平等才是交朋友的第一步。

“中尉,别愣着了,快帮我一起推。”迪克吃完最后两块饼干站起来,使出全身力气把贩卖机往一边推。

“遵命长官!”我跑到迪克旁边,同样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同一边推。

贩卖机终于动了,地面摩擦出尖锐的咯吱声。

M送给我的硬币,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我迅速捡起硬币。

“我有急事,先走了!”

“你走了,我怎么把贩卖机移回去?!”留下的迪克一脸不可思议。

“下次请你吃炸鸡!”

我一边喊,一边头也不回地往M家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我把这枚乍一看十分普通的错版硬币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对不懂它的人来说,它就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两毛五分钱,连一罐汽水都买不到。

只有在懂的人眼中,它才是全世界独一无二、无法取代的。

尤其是当全世界仅有的五枚1970年的错版硬币,都聚集在一起的时候。

天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就像我们的友谊一样。

穿过杂草和一堆晾衣绳,我凭印象找到了M的家。

她的妈妈半靠在门廊上,眯着眼睛在听一台老式收音机。

“您好,请问美年达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并没有理我,而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有,有事吗?”M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抱着一个脏衣盆站在拖车旁边。

我一时有点语塞,她看了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跟着她走到后面。

拖车后面的地上有一根破水管,连着远处的消防栓,水流比小拇指还细。

M把水管放进脏衣盆里,里面是她刚才弄脏的衣服。

她脸上的伤做了简单的清洗,血止住了,但也许会留下一道疤。

我捏紧了手里的硬币。

“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你原谅我好吗?”

M避开我的眼神,直愣愣地看着脏衣盆。

“你不,不用道歉……我有病。医、医生说,我有、有自闭症……有自、自闭倾向……自闭,自闭是我特质的一部分……我的感、感官、官是紊乱的……”

“这些都是他们—那些什么精神鉴定的人教你说的?”我一下又气又伤心。

M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不能,正常地社交,和、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

我听到M这么说,心里难受极了。M还在呆呆地晃着脑袋,盯着脏衣盆里的水溢出来。

“M,你听我说,我承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可是你为什么就要和别人一样呢?难道‘和别人一样’才是定义一个正常人的标准吗?不一样并不代表你就比别人弱,更不能证明你比别人差!你听懂了吗?”

M的头更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眼睛一红,眼泪就要往下掉。

“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你一点都不傻,傻瓜能把大半年卖肉串的钱一分不差地算明白吗?如果大家都有这种能力,那电脑到现在肯定还没发明出来呢!你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好吗?”

M突然抱住我,毫无征兆地哭了。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了。

我心里也有一块地方,和眼睛一样湿润了。

M不会说话,有时候她连一句稍微复杂一点的从句都表达不清,但这并不代表她的内心不像我或者任何人一样敏感纤细。

请你不要封闭自己的内心,我,沙耶加,我们所有人,都愿意无条件地爱你。

“M,真的,和、和其他人一、一样吗?”过了好一会儿,M抬起头问我。

“你和她们都不一样,你比那些只会把口红印在厕所镜子上的交际花强多了!”

M被我逗得笑起来。

“比那些每天靠修图软件活在‘脸书’上的自恋鬼强多了!”

“比那些在露脐装里塞五个胸垫的假大胸强多了!”

“哈哈哈哈哈!”

我也被自己逗乐了,两个人捂着肚子笑成一团,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把肥皂扔进脏衣盆:“我们一起洗,洗完衣服我们去看电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