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的脑袋里冒出来。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M知道我们会来救她,而且知道我们会带着紫外线灯来救她。

我摇摇头,这不可能。

从刚才湖水流逝的速度来看,地裂并不是存在了很久的地貌—不然水早就流干了。

地裂应该是突发的。

M作为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人,不可能精准地预测到地裂会在今天发生。

除了上帝,谁能够精准地预测出,我们进洞之后,地裂会让迷失之海的鱼流失,导致我们失去光源?

可还是不对。

太巧了。

在没人知道的地下溶洞发生地裂的某夜—几个高中生碰巧发现了一个洞穴—又刚好见证了迷失之海从地球上消失的瞬间—其中一个还碰巧带了紫外线灯。

听起来就像是连中“六合彩”和“大乐透”接着被雷劈死的巧合。

亿万万分之一的概率之下才能产生的巧合。

哪怕是厕所文学,这样编我都觉得假。

只要这里面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一点小纰漏,要么就是我们会被困在地下洞穴,要么就是营救失败。

“怎么又发愣?”达尔文不满地吼了一声,“你在后面看什么呢?”

“哦……哦……”我赶紧关掉UV灯,“没什么……”

达尔文并没有急着往洞里钻,而是背着M站在洞口,正色说道:“有一件事希望你们能答应—这个洞穴里面发生的事,只能成为我们四个人的秘密。”

“啊?”

“你们刚才用手机拍下来的照片,不要发到社交网站上,也不要和别人说,可以吗?”

“为什么啊?这是本世纪最大的地质学发现呀,要是发上网我们就火了……”沙耶加完全不能理解,“如果你之前的假设成立,这个洞穴的生态系统真的是人为的,我们就能把智人的历史至少再往前推几万年……”

“沙耶加,你相信我吗?”达尔文沉声问。

沙耶加看向我,无声地征求着我的意见。

如果换作平常,我一定站在沙耶加这边。

但祭坛上雕刻的时轮曼荼罗让我隐约觉得,这里和我的家族有着某些关联。

如果把这个洞穴贸然公之于众,会不会给我和舒月带来什么影响?

“我觉得……我相信达尔文,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我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说,“毕竟M用石头把人家景区的玻璃全砸烂了,而且我们还盗用了别人的观光船……要是真的被深度曝光,被学校处分事小,M的家庭状况估计很难赔出这么大一笔钱……”

“好吧……既然汪桑也这么说……”沙耶加没有再坚持。

幸好这个洞穴比之前进来时宽很多,起码不用匍匐前进,否则我们只能把M拖出来了。

看到观光船上的探照灯时,我真以为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迪克!!!”我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迪克没想到我们会从另一个出口出来,连忙把船开过来。

“中尉,我以为你们全军覆没了呢,要是再晚十分钟,我就去请求支援了。”迪克使劲抱了我一下,我也一把抱住他。

嗯,有体温,活的,大家都活着。

“这里真的是太奇怪了,刚才上升的水位又神奇地下降了。我刚刚还没看到这个出口呢。”迪克咂吧咂吧嘴,指着我们出来的洞口。

一切都太巧了,时间也刚刚好。

随着真正迷失之海的消失,景区的水位又下降回原点,这个刚被淹没的洞口才显现出来。

晚一小时,早一小时,我们都不可能顺利地回来。

可越是巧合,我就越觉得蹊跷。

“M究竟去哪里了啊?里面到底是什么?”迪克一边开船,一边问我们。

我和沙耶加还没开口,就被达尔文抢先了:“里面就是另一个普通的溶洞,没什么特别的。M在里面晕倒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进去,等她醒来再说吧。”

迪克狐疑地看着我们,良久道:“你说谎。”

我心里一惊。

“被你发现了。”达尔文揶揄着说道,“其实我们去了地下世界,里面有荧光海和史前文明。M其实是来自地底的女祭司,我们跟恐龙殊死搏斗了三百回合。”

“去你的。”迪克哈哈哈笑了。

果然,有时候说真话比说谎更令人难以相信。

M在回程的车上睁开了眼睛。

“水……”

沙耶加赶紧喂她喝了两口水:“M,你为什么不跟大家打声招呼,就自己跑了?”

“你为什么要去迷失之海?还要钻到别的洞穴里?”

“M,你……知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的?”我想问她怎么知道我们有UV灯,还用磷光矿物留下记号,可因为答应了达尔文不告诉迪克,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M,但她比我们还迷惘。

“什么洞穴?”

“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我想不起来了……”

M抱着头,似乎很痛苦。

“算了,人没事就行。”达尔文暗示我们别再问了。

无论是她真的忘了,还是有意隐瞒,毕竟我们都没事,再追问下去也没意思。

回到营地天还没亮。大家连脏衣服都懒得换,筋疲力尽地倒在防潮垫上。

没一会儿,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闭上眼睛,就看到祭坛上雕刻的时轮曼荼罗,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走出营帐,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揉了揉眼睛,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个轮廓。

石刻上的曼荼罗,雕工并不太细,但结构和丝织物是一样的,从外延伸至内共有七层圆圈,在圆圈中心,是一扇刻着莲花的大门。

我仔细看,又有一些不同,石刻在每一层圆圈里,都有一个豁口。

豁口总共有七个,就像是……

七路迷宫!

我的妈呀,这不就是七路迷宫吗?怎么变了个形我就不认识了?七个豁口不就刚好能放下七颗珠子嘛!

“喂。”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差点把我吓尿。

是达尔文。

“谢谢你今天帮我说服了沙耶加。”他似乎完全没留意到,我因为这件事受到了一万点惊吓。

“你……你怎么不睡觉啊?”

“睡不着,出来转转。”达尔文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鸭脖子,递给我。

是昨天他赢走的那一袋。

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心里暗暗地想。

我叼着鸭脖子,跟他走了一段路。

“我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好久了,但不知道该不该问。”我终于可以不用说英文了。

“我喜欢胸大有脑颜值高的女生,所以你俩都没戏。”

“我不是要问这个……”

“那你别问了。”

“那我回去了。”

“那你问吧,但我不一定会回答你。”

“你为什么总瞒着迪克?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达尔文停住了脚步。

“我们加入社团那天,我们都看见他消失了,摄像机也明明拍到了,可我看到你把视频删了……”我吞了口口水,“今天也是,那个洞穴里真正的迷失之海,为什么不能告诉迪克呢?”

“那你呢?为什么也不想把在洞穴里拍的照片传上网?你不想出名吗?那个时轮曼荼罗是什么?”

达尔文的问题一下噎得我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不是都有私心的吗?难道你没有?”他挑了挑眉毛,看着我,“所以永远不要把自己说得很无辜。”

我沉默了。

我想起我爸躺在医院里,冰冷的尸体。

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要不是有我躺在医院里面的妈妈,美国这个鬼地方,我根本不想来。

“以后窥探别人隐私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是否能回答同样的问题。”

“我没想要窥探你的隐私,我把你们都当成朋友才会问的……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时轮曼荼罗可能跟我爸爸的死有关,你懂什么!”

达尔文愣了一下。

我扭头就走了。

“喂,”达尔文在后面拽住我,“我很抱歉,真的。”

“抱歉啥,再拽我就一巴掌呼死你!”

“我以前有个哥哥,他也死了。”

达尔文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四年前。

亚特兰大。

这里是美国东岸南部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有世界上最大的水族馆和可口可乐博物馆,有奥林匹克公园和CNN电视台全球总部。

但这些跟年仅十四岁的达尔文·陈,似乎毫无关系。

他正坐在中式快餐馆里唯一的桌子后面,透过一次性饭盒和塑料刀叉,窥视着对面坐着的人。

达尔文的父母,典型的第二代福建移民,在市中心拥有一家小店,以美式华人中餐外卖为营生。

左宗棠鸡饭五块九美元,陈皮牛肉饭四块九美元,炒面两块九美元。

达尔文的妈妈把蘸了淀粉的鸡块滑进油锅里,用漏勺熟练地翻了几下捞出来,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没有朋友,也不喜欢社交,除了进货和送餐,总喜欢待在厨房里。就连生下达尔文的几小时前,都还在油锅前炸着鸡块。

有时候达尔文甚至怀疑,他妈妈对炸鸡的爱,比对他的还要多。

爸爸坐在电话旁边看《马报》—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纽约的上海餐馆打过杂,看着大厨每日烧鸡,耳濡目染竟然也出师了。他的经验是西蓝花过沸水不要焯熟,因为老外都爱半生不熟。

此刻坐在达尔文对面的,是他的二哥吉米·陈。

达尔文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妹妹。

大哥高中毕业就去了威斯康星州种西洋参,偶尔打电话回来,总吹嘘自己又认识了香港来收参的某某富商。

三个妹妹从出生起就由达尔文照顾,父母显然没有对女儿们倾注过多的感情。即便偶尔提起,也是一带而过。

吉米此刻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上播报的美国大选。

“吉米,把这四份外卖送到六街去。”爸爸从柜台里递出两个塑料袋。

“好的,爸爸。”

吉米从凳子上跳下来,拿过快餐,吹着口哨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餐馆的门关上后,达尔文才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今天是“吉米”回来的第三天。

也许只有上帝知道,世世代代都平凡无奇的陈氏一家,为什么会生出达尔文这样的孩子。

达尔文的天赋是什么时候展现出来的已经无法考究,毕竟对于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的父母来说,连睡觉前和孩子聊几句天都太过奢侈。

二年级的时候,他的老师偶然发现这个从小活在闽南语系中的黄皮肤小孩,只学了不到一年的英语,就能熟练地拼出类似“Psychobabble(心理呓语)”这样生僻的英文单词。

三年级,老师推荐他参加了“WISC”儿童智商测试。无论是思维、逻辑和拼写的能力,还是常识竞答的能力,达尔文都远超同龄儿童。

在四年级开学前,学校老师找到达尔文的父母,表示愿意推荐他去霍普金斯创建的天才少年班。

达尔文的父母第一次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既然我们的孩子很聪明,为什么还要去接受特殊教育?”

“陈女士,我希望您能理解,正因为达尔文是智力超群的孩子,才更需要特殊的教育。”

“我觉得我的儿子只需要做普通人。”达尔文的妈妈挺着大肚子回到后厨之前,看了看抱着妹妹的达尔文,“如果你走了,你的妹妹们怎么办?”

达尔文看着老师叹着气走出了门,又给另一个妹妹重新塞上了奶嘴。

“你不一定要去那种学校,都是政府骗钱的东西—报纸上说,公立学校也有很多人能考上名牌大学。”父亲在接电话的间隙,介绍着自己在《马报》上看见的报道。

其实达尔文也并没有很想去,他并不喜欢“天才”这个词,比起与众不同,他更喜欢和吉米待着。

吉米是所有兄弟姐妹里,和达尔文最亲的一个。

他比达尔文大两岁。他们除了是兄弟之外,还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虽然他的性格和达尔文的天差地别。

吉米没有聪明的脑瓜,却长着一张少年老成的脸,和高年级那些大男生一样叛逆,总是露出愤世嫉俗的表情。

听着爸爸坐在柜台后面对《马报》上的政府阴谋论侃侃而谈,吉米鄙夷地哼了一声:“一辈子待在锅炉边的鸡块,永远不会明白‘德克斯特’是如何保护地球的。”

“德克斯特”是当年热门动画片里的主角—一个七岁的天才儿童,和实验室的宠物猴子一起打击坏人。达尔文虽然觉得拿鸡块比喻自己的父母有点过分,但吉米的安慰让他心里立刻舒坦了起来。

毕竟每天放学后和吉米一起玩陀螺,比做数独和门萨测试有趣多了。

然而,达尔文平静的生活在他十四岁那一年,被打碎了。

那天是星期四,八年级升学考试结束后的一周。

他和吉米就读的学校,在亚特兰大水族中心后面,离中餐馆不到一公里。吉米一放学就跑回去送外卖了,达尔文却总爱在图书馆坐上一会儿。

刚下完一场大雨,天阴沉沉的,达尔文从学校的图书馆出来,就听到有人在后面喊他。

“嘿,中国佬。”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人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脖子,把他拉进了加油站隔壁的巷子里。

巷子背靠水族馆,里面布满了粗细不一的排污管道,一股夹杂着海腥气的臭味扑面而来。

“中国佬,你他妈的是怎么作弊的?”

达尔文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高个子。

乔治,班上的一个混混儿,据说和高年级的人打架赢过几次,从此没人敢招惹他,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生。

达尔文从来没跟乔治说过话,只隐约记得他这次考得不好,基本上不用指望升九年级了。

这三个人把达尔文围了起来。

美国男生进入青春期之后,就像充了气一样长得又高又壮,连他们的影子似乎都比达尔文重。

达尔文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孩子,他咽了口口水,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恐惧,一步步往后退。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问你—他妈的—是怎么—考的满分—听懂了吗?”

“我没作弊……”

“我爸说了,中国佬就是诡计多端的老鼠。”乔治哼了一声,“据说他们都没有体毛,所以可以把答案抄在大腿上。抓住他!”

另外两个男孩把达尔文的手拧到背后。达尔文吓坏了,徒然挣扎着。

“我听说你们中国佬什么都吃—狗、鸡的脚、蛇和虫子……”

乔治边说边把其中一个排水管道的地漏网拆开,顿时一股污水夹带着恶臭涌了出来。里面除了黑色的淤泥,还浮着一两条从水族馆冲下来的死鱼。

乔治从垃圾箱里捡了一根棍子,挑出一条死鱼。

“吃了它。”

达尔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恐惧让他连哭都忘记了,瘫软地坐在雨水还没干透的地上。

“吃了它,或者脱掉裤子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作弊。”

乔治用沾着污泥和屎的棍子在达尔文的脸上拍打磨蹭。达尔文的嘴巴被木棍的倒刺磨破了,臭味熏得他头晕眼花。

“按住他,直到他吃完为止。”

两个男孩把达尔文的头按在地上,尽管达尔文拼命挣扎,但嘴还是贴到了那条酸腐的鱼的尸体上。

达尔文闭着眼睛,他想着他该早些回家,如果他没去图书馆,现在就会在店里给妹妹们喂奶,会换上他最喜欢的毛衣看《时间简史》。

“他尿了,他尿了,哈哈—”

“你们在干什么!”

吉米的声音。

达尔文晕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十年级的哥哥吉米冲进小巷,扔掉手里的外卖盒饭,一脚踹在乔治的身上。

迷迷糊糊,达尔文听到下水道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那群坏孩子似乎尖叫着跑开了。

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下水管道滑了出来,滑过他的身边。

那东西碰到了他的手,黏稠的,冷冰冰的。

然后,他听到吉米的喘息声。

但达尔文已经耗尽了所有的体力,他虚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弟弟,醒醒!弟弟!”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尔文睁开眼睛,看到吉米在身边拍着他的脸。

“小毅!你肯定不会相信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吉米的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毅是达尔文的中文名,他知道,哥哥只有在特别激动的情况下才会叫他的中文名。

吉米把达尔文扶起来,他甚至连达尔文裤子尿湿了都没发现。

“你不会相信的!什么上帝,什么进化论,都可以见鬼去了……”

达尔文环顾四周,乔治和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天也黑了下来。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八爪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