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骆川走在雨里,他已经在市区转了四圈。

小镇的市中心不大,包括我之前和M光顾的那家老式电影院,真正能称得上市区的地方不过从西到东五个街口。一个图书馆,一个水电缴费处,两个银行,剩下的都是杂七杂八的小店铺和快餐店。五点刚过,街上的人少得可怜,一些私营服装店已经开始关门了,酒吧则会到八点过后才开门。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问骆川。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仰起头在街道左右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是第五圈了。”

“没道理呀,我记着就是这儿附近,”他低声抱怨着,“难道倒闭了?”

话音未落,他好像猛然发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街道对面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有一块很小的广告牌,上面用霓虹灯条绕了一个手掌的形状,下面有一行小字—心灵感应,塔罗占卜,通灵术,自然之力。

我转头就往回走,被骆川一把拽住了。

“小土豆,你要去哪里?”

“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

“这么不信任我?”

“我有点后悔信任你。”

什么鬼,我翻了翻白眼,带我去找时光机回到过去都比这个靠谱。

“我跟你赌50块,她跟你想的不一样,”骆川顿了顿,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如果她肯见你的话。”

“你现在给我100块,我就当是打小时工,”我摊开手掌,“陪智障老人出游费。”

骆川拿我没办法,拍了一张钞票在我手上,我跟着他过了马路。他推开了一扇有点掉漆的木门,穿过狭长的走廊引着我上了二楼。在楼梯口有一扇拉着帘子的小门,门上写着“心灵导师:莫杜娜·孔卡拉”,门把手上面挂着一块停止营业的牌子。

骆川敲了敲门。

“谁呀?”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声。

骆川没说话,又敲了一下。

“预约了吗?”对方又问。

“没有。”

“门口有预约电话,孔卡拉导师在周二、周四有空,”那个声音又说,“现在已经关门了。”

“我找阿丽莎·戴安。”骆川清了清嗓子。

那个女人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拉开门闩的声音。

一个黑人混血女性的脸露了出来,不得不说她长得真好看,虽然皮肤黝黑但是柔润光洁,一双大眼睛配着长长的睫毛,头发随意向上挽了个发髻,身材在任何一个人种里都是上乘的,绝对的脖子以下全是腿类型。

她眯起眼睛,打量了骆川一下。

“好久不……”

骆川还没说完,对方就一把把门关上了—要不是骆川跟门还有点距离,这关门的力道足以把他的鼻子轰平。

“阿丽莎……嘿,我们能好好说两句吗?”

“你竟然还敢来?还想再骗我一次?”那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来,“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现在连没发育的小丫头片子也不放过。”

我莫名其妙被骂了一句,气得转身就要下楼,骆川一边拉住我一边说:“阿丽莎,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她是我侄女……哎,至少给我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

“别异想天开了,快滚吧。”

“阿丽莎……”

“别人都叫你滚了,你没听见吗?”我顺势拽着骆川的胳膊往楼下拉,“她不会开门的,这都是你**往的报应。”

骆川叹了口气,突然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贴在门边上说:

“300块一小时。”

门的那边沉默了十几秒:“1000块一小时。”

“均价才80,你为什么不去抢?”骆川义愤填膺。

“你占我的便宜还少了?”对方说,“你不是想赎罪吗?”

“感情的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情我愿的,500。”

“哦,是吗?如果感情就是拍巴掌,那我真想拍在你脸上,1200。”

“我们真心相爱过,800。”

“正因如此,我才恨透了你,1500,一分不降。”

骆川深吸了一口气,踌躇了几秒:“成交了,阿丽莎。”

“把钱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只收现金。”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你说永远爱我的时候,我相信过,”对方一声冷笑,“我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骆川把钱塞过去一会儿后,阿丽莎才打开门。我跟着骆川进屋,四下打量一番。只见房间内部布置成波希米亚风,除了许多编织印花地毯之外,墙上还挂着一些看起来像某种魔法阵的挂画,桌子上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水晶石,旁边散落着几副塔罗牌和鼠尾草熏香。

阿丽莎没有看我们,而是径直走到窗台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们要干什么?通灵吗?”我看了一眼阿丽莎,没有掩饰地说,“其实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意料之外,阿丽莎竟然云淡风轻地附和道。

“阿丽莎曾经是我教过的学生之一……”骆川有点尴尬地顿了顿,“毕业于麻省理工心理学专业。”

“事实证明,学校学的那些心理防御都抵不过你的花言巧语,”阿丽莎转头看向我,自嘲地说,“被他骗过的女学生之一。”

“你就这么恨我?”

“老实说,要是现在德州电锯杀人狂、希特勒和本·拉登都出现在这间房子里,而我只有三发子弹,”阿丽莎瞪着骆川,“我会向你连开三枪。”

或许每个被抛弃的前任,都有瞬间化身段子手的能力。

“喀喀,我们现在究竟要干什么?”我打了个圆场,“1500元咨询费还剩下50分钟。”

“我希望你能给这个孩子催眠。她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帮她想起来。”

催眠?

我曾经看过一些新闻报道,催眠其实是一项很危险的操作,必须由专业人士完成,眼前这个女人有这种能力吗?她靠什么催眠,难道是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水晶石?

“我们不靠那些,宝贝儿,”阿丽莎就像看穿了我心中所想一样,突然冲着我说,“刚才我回答过你了,我也不信。”

“那为什么你还……”我咽了口口水,把“装神弄鬼”四个字给吞了回去,毕竟这不太礼貌。

“有时候神秘学的包装才是打开陌生人心扉的好办法,”阿丽莎耸了耸肩,“人总是需要给某些看似无法理解的东西找些理由。我曾经做过四年,哦不,五年的心理医生,那不是一个轻松职业,毕竟每天需要接收很多客户的负能量,而对于一些真正心理有疾病的病人,我很难用医生的身份走进他们的内心—从他们踏入我办公室的第一步起,他们就认为自己在‘看病’,我是医生,而他们是病人,他们对我永远有着防范心理。如果这时候我说出了他们的内心所想,他们会觉得:该死,这个女变态在偷窥我。他们会本能地抗拒,而我也会很累。尽管我无数次对他们解释,这是科学,可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是那么多人相信科学。”

阿丽莎叹了口气:“可神秘学就不同了。自从开了这家店,我可以利用心灵感应或占卜的说辞,轻易地打开一个人的心扉,解决他的问题,之后他还会认为这是来自宇宙神秘力量的功劳—靠塔罗牌的占卜回忆起失物所在,靠水晶灵石的力量减肥成功—他们不会认为那是催眠疗法。”

“你在欺骗你的客户。”我说。

“有些人很愿意一辈子活在骗局里,我只是遂了他们的意而已。”

“阿丽莎有高级心理咨询师执照,曾经做过临床心理医生,在催眠方面你可以完全信任她,”骆川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能让你回想起漫画书内容的最好办法。”

听完骆川对我的情况的简短介绍,阿丽莎蹙起眉头:“有点难度,但我喜欢挑战。”

说完,她径直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你可以进来了。”

屋里铺着卷羊毛地毯,我光着脚踩在上面感觉软绵绵的,耳边是舒缓的轻音乐,阿丽莎让我平躺在地上。

“孩子,你已经知道了我生意上的小秘密,我希望这不妨碍你对我打开心扉。”

我点了点头。

“在整个过程中,我们之间必须有对彼此的绝对信任,你能做到吗?”

“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报复外面那个男的,让我认为自己是只螃蟹或者蘑菇什么的,就好像电影里演的那种。”我挤出一丝笑容。

阿丽莎也笑了:“我还是有职业素养的。”

她继续跟我聊了几句,我忘了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

“三声之后,你就会回到看漫画的那一天,听我的指令。”阿丽莎的声音越来越远。

“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