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动魄的生日夜

这几天时广徽很忙,公司的事又很多,在公司开完会后,他立刻马不停蹄地返回家,带上时妈再去医院做康复理疗,一周三次。这个小区是老小区,住户多,车位少,经常要抢停车位,赶上车停得比较远时,他就要背时妈走一百多米,然后再跑回来拿包和拐杖,等坐进车里时,他累得都要喘好大一会儿才行。

今天,他觉得运气真好,离他们单元门口最近的那个车位竟然空着!等他们做完理疗回来时,车位还是空着,要在平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时广徽心想:“要是天天都这样就好了。”就在他正准备打开车门抱时妈出来时,时妈无意间看到了树上贴着一张纸,便提醒他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他这才注意到树上贴了张《倡议书》,内容是:友情提示,专用车位。原来这个车位是专门预留给他们娘儿俩的,落款人写的是:你的邻居们。

时妈很感动,眼底泪花涌动:“我们的邻居真好啊,看咱们娘儿俩太辛苦了。”时广徽也有些动容,但没有说话。

小区邻居们看到这份倡议书都很通情达理,他们默契相让,都把这个车位预留出来。之后时广徽每次把车停在这里,内心都百感交集,特别是当他背着时妈从电梯里出来时,邻居们看到了也都帮着扶一把,收下拐杖,提下包,帮开下车门什么的,让他们娘儿俩非常感动。

物业刘大爷也特别热心,要是有人没有看到倡议书,把车停在车位上了,他就想办法让车开走。有停车牌的,他就打个电话向人家解释一下;没有的,就打听到是谁家的车,然后跑上楼告诉人家。偶尔有一两个就是不肯挪车还出口伤人的,刘大爷都忍着,还得赔笑,好言相劝。

他们娘儿俩每天都被感动着,一进小区,心里就暖融融的,时广徽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如沐春风”,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这天他给刘大爷送来了一瓶好酒,他很想知道这倡议书是谁发起的,刘大爷说他也不知道,于是时广徽看了下监控,发现倡议书是晚上贴的,摄像头很不清晰,看不出人的模样,但看个头、背影和走路姿态,他觉得像陆琛。

时妈知道后,不住地埋怨时广徽:“人家琛对咱这么好,你还告他们超市!邻里邻居的,这点面子都没有吗?”

时广徽沉默不语,这时他手机响了,一看又是苏扣扣。这几天,他感觉她像疯子一样,不是发信息就是打电话,搞得他很烦。苏扣扣想和他谈谈,可一直见不着他人,一是他不想见她,二是他最近确实很忙。他没接电话,回到自己房间,一下子瘫倒在**,脑中思虑着件件让他头痛的事。可能最近他太累了,没多时便睡着了。

今天苏扣扣在工作室堵住了时广徽,一上来就指责起他来:“我说时广徽,你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看在陆琛的面子上,你也不能起诉啊!”

“我是为了他好,你根本不懂!”

“你懂!那晚你醉了,没法和你掰扯,你说‘人情是最无用的东西!’真让人好笑,那小卷毛上学不就靠的是人情关系?这才几天你就忘记了?”

时广徽结巴起来:“其……其实,当时我也没有抱着非上实验小学不可的决心,去龙山小学也是不错的,就是稍远一点。”

苏扣扣气得抓狂了:“怪我们多管你闲事了?你早说啊!真的要被你气出一口老血来!”喘了口气,她接着和他理论,“我就觉得人情有用!比如,我干微商赚了点钱,其实就是靠的人情,大家伙都买我个面子,我心里很清楚,也都记在心里。如果哪天大家伙需要我支持一下,我也会帮忙的。”

时广徽嘴角浮起一抹讥笑:“你的人情现在差不多都用光了吧?我猜你现在一单生意也没有了,货都压手里了吧?你这就是人情绑架、人情提现,都是一槌子买卖,长久不了。”

苏扣扣心虚地干咳了几下:“你管得着吗?”

“同样,你也管不着我。你还来找我?赛君都没阻止我起诉超市!连她都说,全怪陆琛碍于人情面子,没有当即辞退那个不负责任的保洁员,如果辞退了,我妈也不会摔倒。”

苏扣扣若有所思地“哦”了下,然后作弄道:“你魅力可真大,赛君姐什么都和你说,你是不是已经向她表白了?”

时广徽脸唰地红了:“你胡说什么。”

苏扣扣耸了耸肩:“不过赛君姐肯定不知道,如果你不撤诉,那店长会把琛哥开除的。只要你心里好受,你就继续。”

“不至于要开除他吧?”

“那天饭局上,他店长当着我的面说的。这店长本来就不待见琛哥,这么一来,开除他真的是分分钟的事。他这年龄上有老、下有小的,没了工作,再找,有那么容易找吗?”

时广徽犹豫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到底是有助于陆琛成长,还是害了他?如果因此让陆琛没有工作,他觉得这个教训也太狠了,他于心不忍,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这事让时广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这天早上,他去晨练,看到了陆琛也在小公园里,投篮投得满头大汗,他便走了过去。两人打了招呼,陆琛示意时广徽一起来,两人你追我赶,打得酣畅淋漓。之后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时广徽感慨着:“真是好久没有运动了,我想起上学的时候,咱们天天去操场上打篮球。”

“是啊,还记得陈增吗?”陆琛见他没想起来,便提醒道,“就是大增,长得高高壮壮的。当时他学篮球之神乔丹的伸舌头,可他总是伸不出来,后来强制自己伸舌头,还呛了口水,呛到喘不上气来。老师以为他有哮喘病,差点强制送他去医院。”

时广徽想起来了:“对对,他太搞笑了!”说着两人哈哈大笑,接着他说,“我还记得有次体育课上咱俩偷偷吃泡泡糖。”

“对,当时我用坚毅的眼神盯着老师的眼睛,然后嘴里灵活地摆弄泡泡糖,没想到,使劲一吹,泡泡糖飞出去了,直接糊到老师脸上。”

“也发现我吃了,那次真是被罚得太惨了。”

“那可是作为学霸的你第一次被罚啊!”

“我没记错的话,那次被罚了十圈折返跑,外加五圈蛙跳、五圈鸭子步。”

“真是太惨了,罚完后,咱俩是被同学抬回教室的。”

他们又哈哈笑了起来,同时也不禁感慨,美好的校园时光已不复存在。这时,时广徽定定地看着陆琛:“你们店长知道你是因为人情面子的缘故没开除那个保洁吗?我听说,要是我不撤诉,你就会被店长处分,是吗?”

陆琛笑了下,拍了拍时广徽的肩膀安慰道:“广徽,你甭担心我,你该维护你的权益就去维护。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

“可我不想让你因此没了工作!”

“没事的,你放心好了。”陆琛抬手看了下表,“咱们该走了,还要上班呢。”其实他今天不用去上班,十点钟会公布对他的处理结果,他去认领一下,反正他知道没有好果子吃。

时广徽站起身,用力地抱了抱陆琛肩膀:“琛,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我妈也让我代她谢谢你。”

“咋了?”

“我都知道了,那倡议书是你写的。”

“咳,这有什么!我那天看到你背着秀兰姨还要走那么远,就写了个倡议书,没想到大家还都挺响应,你应该感谢的是咱小区的好邻居们。”

时广徽满脸感激地点点头,两人一块儿走回了家。

叶赛君什么都不知道呢,陆琛决定暂时不告诉她。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上班如上坟的心情。

时广徽到了公司后一直神思不宁,心里乱得很,像有事要发生,这时他接到了苏扣扣的电话。

“琛哥今天没去上班,我看到他在大街上闲溜达。”早上,苏扣扣去龙山公园的小树林里练歌,练完歌后,她看到了在大街上闲逛的陆琛。她给王兵打电话,王兵还是那一套说辞,说他也无能为力,除非时广徽撤诉,不然结果不会改变。

时广徽眉头紧皱:“怪不得我觉得有事要发生呢,可陆琛什么都没告诉我。”

苏扣扣气得反问道:“你让他怎么说?你可真是榆木疙瘩!”她看了下表,“十点之前,一切都来得及!”

“可这个点儿,路上很堵车啊,怎么办?”

苏扣扣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带着时广徽一路狂奔,吓得他吱哇乱叫了一路。

九点五十分,陆琛到了单位。十点整,乐华大超市会议室,王兵当众宣读对陆琛的处理结果:“鉴于陆琛前段时间工作严重失职,造成不良影响……”

会议室门外,时广徽苦着脸:“一路上被你吓得腿直抽筋,搞得我现在有点紧张怎么办?”

“废话少说!快点!”说着苏扣扣使劲推了一把时广徽,一下子把他推了进去。

“经研究决定,现做出如下决定,撤销陆琛的经理职务,降职分配去看管仓库……”

“我不同意!”

大家循声往门口瞧,只见时广徽直了直腰背,大义凛然地矗立在会议室门口。陆琛没想到他会来,顿时心潮腾涌,有种被解救的感觉。

时广徽走到王兵跟前:“我答应撤诉,你这处理结果也该收回了!”

王兵点头同意:“没问题。”

一切处理完后,时广徽走出会议室,陆琛追了出来,他感激道:“广徽,谢谢。”

“说什么谢呀,官司虽撤了,不过这教训你可得吸取。”

“一定一定。”

突然时广徽难受地“哎哟”一声:“我这腿到现在还抽筋呢,刚才是硬撑着顶上去的。”

“怎么了?你先坐会儿。”

“苏扣扣骑摩托带我来的,今天也多亏了她。不过她这车技好吓人啊,一路上险象环生,吓得我腿直抽筋。”

陆琛心里一阵感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正在这时,同事叫他过去,他急急地对时广徽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找你们。”

“不了,你忙吧,我没事了,我去找苏扣扣,她还在楼下等我呢。”时广徽下了楼,远远地看到苏扣扣不安地小跑着迎上前:“没事了吧?”

时广徽高兴地打了个响指:“完美!”

“太好了!”说着苏扣扣激动地一下子扑上前抱住了他,“今天太帅了你!”

被她抱了那么一下,时广徽突然脸红了,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不好意思看她。可她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这就是她表达激动之情的一种方式,可这让他有些难以消受。这时苏扣扣见到陆琛笑着向他们走来,她欣喜地冲他挥挥手,兴冲冲地揽过他们的肩膀,大家一起开心地笑了起来。

叶赛君知道了这事后,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聚在一起,向时广徽表示感谢,当然还有苏扣扣,她也帮忙操心来着。散席后,叶赛君内心感慨着,有时候人情就是笔糊涂账,因为20块钱欠了个人情,为还人情,又欠了别人一个大人情,所以能用钱解决的事,千万别欠人情!

这天是苏扣扣的生日。天空灰蒙蒙的,不见太阳,正如她阴郁的心情—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想起她的生日来,再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欢喜地对她说:“闺女,生日快乐!”那碗吃了好多年,其实味道很不咋样的长寿面,她再也吃不到了。每次吃,那齁咸的味道都让她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但仔细咂摸还挺香,不由得边吃边说:“老爸,你这卤子又做咸了!”

老爸来一句:“又忘记那酱也是咸的了,下回注意。”不过,下回依然还是有些咸……想到这些苏扣扣不禁笑了,一摸脸,竟全是泪。

下午陆琛快下班时,才从日历牌上的圈红处注意到今天是苏扣扣生日。

“生日快乐啊!”

电话里,苏扣扣听到陆琛的生日祝福,有些意外和感动:“谢谢你啊。”

“开门吧,我就在门口。”

苏扣扣打开了门。

陆琛看到她正在烧水吃泡面,他心里有些难过:“你就在家吃泡面啊?”

“那还能怎样?一个人去餐厅过生日?实在是太可怜也太恐怖了。”

陆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歉疚道:“我刚想起来今天是你生日,应该早早准备才是,你别生气啊。”

苏扣扣摇摇头:“怎么会生气。”

“走吧,去我家,大家一起好好给你过个生日!”说着,陆琛拿出手机准备给叶赛君打电话。

苏扣扣阻止他:“不要!”她低头咬了下嘴唇,“我知道有那么多人为我过生日,我会很高兴的……但,我不想那样,那种家的味道会让我伤感。”她抬起头,看着陆琛,“我想怎么过就让我怎么过吧。”

陆琛想了下,理解地点点头:“那好,今天你是大寿星,什么都你说了算!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我陪你!”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不管我怎么疯狂,你都陪我?”

“只要你不抢银行,我都陪你。”陆琛豪气干云,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样子。

苏扣扣被逗乐了,扑哧笑了下。

一个小时后,两人从超市里拎回选购好的食材,陆琛买的全是苏扣扣爱吃的菜。回到苏扣扣的住处,他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准备大显身手。

“都说男人在做饭的时候是最性感的,今儿算瞧见了,还真是!”

“你们女人可真会总结,我还听说男人陪孩子的时候,还有男人为女人花钱的时候也是最性感的。”

“是是。”苏扣扣哈哈大笑起来。这会儿她很开心,兴致盎然地要给他打下手。

“今天你是寿星,什么都不用干。”陆琛要做长寿面,于是他先开始和面。

“别啊,一起忙活才有趣。”

“那好吧,你随便干点什么吧。”

苏扣扣择起了豆角。她看到陆琛把面和好后,用保鲜膜把面包了起来:“我知道,这是要让面醒一醒。”

陆琛点头:“回答正确!”接着他开始收拾鱼,血水差点溅到了他身上,苏扣扣赶紧拿出了围裙。

“来,我帮你系上围裙。”

“行。”陆琛继续埋头收拾着鱼。

苏扣扣双手环过陆琛的腰,脸唰地一下红了。她好想抱住他,靠在他背上,就这么静静地待下去……

陆琛收拾完鱼,开始用牙签挑虾线。苏扣扣清洗完菜:“我也挑虾线吧。”说着,她学着陆琛的样子挑起了虾线,突然她惨叫了一声:“啊!!”

陆琛知道肯定是牙签不小心扎到手了:“扎手了吧?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看。

“没事没事。”

“真没事啊?”

“没事。”

陆琛开玩笑地说:“对,你是女汉子嘛。”

“你做吧,我不做了。”苏扣扣冷哼一声,给他一个白眼。

陆琛听出她在赌气:“哟,怎么生气了?”

“天下所有的女汉子,只是没遇到她可以撒娇的男人!如果可以依靠,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吃苦的女汉子!”

陆琛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么一番感慨,他有些想笑:“这怎么扯这上面来了?”不禁心里暗想,“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他赶紧道歉:“我可不敢惹寿星生气,我改口,你是女神!”

苏扣扣才不相信:“得了吧,你心里想说的是‘女神经’吧?”

陆琛讨好地笑:“不敢不敢。”

苏扣扣去喝水了,顺便给陆琛也倒了一杯。倒水时,她往厨房里看,里面晃动着的人影,让她又想到了爸爸,恍惚间,仿佛看见爸爸笑眯眯地探出头来:“闺女,马上要吃饭咯!”

陆琛挑虾线,腾不出手,只好由她端着杯喝了两口。

苏扣扣突然想起高脚杯好像放在了橱柜最上面那层,她要找出来,一会儿喝点红酒,可她踮起脚还是够不着。陆琛抬头看到了,用水冲了下手:“你拿什么?我来!”

“高脚杯在最上面那层。”

陆琛走到她身后,一伸手就够到了,随即又专心忙活案板上的菜去了。苏扣扣洗着高脚杯,神思已游离天外,此时她的心里有只小鹿在乱撞,她细细回味刚才的那一瞬间—陆琛站在她身后,挨得很近,她像是要靠在了他怀里一样,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些柠檬味儿,大概他刚才往肉里挤了些柠檬汁吧……

“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陆琛和她说话,叫了她两声都没反应,于是他走到她跟前,看着杯子洗完了,白花花的水还在那儿淌着,“要节约用水呀!”说着,他把水龙头关上了。

苏扣扣猛地回过神来,见他那样奇怪地看自己,内心慌乱地问道:“怎,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听着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感到难为情。

“我说厨房有油烟,你去客厅看电视吧。”陆琛笑了下,“刚才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说来听听啊。”

见他这么追问,苏扣扣又气又想笑:“没有想什么!”

不一会儿,陆琛听着客厅没动静了,便探出头来看。只见苏扣扣坐在沙发上,埋头正忙活着什么,陆琛问道:“你在忙什么呢?”

苏扣扣头也不抬:“我看到你大衣上的扣子掉了,正好找到一颗差不多的,我帮你钉上。”

“掉好几天了。”陆琛走近一看,看她钉得有模有样,“真不错!”接着他坏笑了下,“你不是赌气吧?就因为刚才说你是女汉子。”

苏扣扣没憋住笑:“去你的吧。”

陆琛又看了眼缝好的扣子,不禁夸赞道:“你缝扣子时真是温柔又贤良,显露着一个好媳妇的样子,谁娶你真是有福气了。”

苏扣扣听了五味杂陈,在她钉扣子时,她看着厨房里正在忙活的陆琛,突然感觉此时此刻就像一幅理想的家庭闲适图,很亲切很温馨,有着居家过日子的生活味道。可惜这个男人不属于她,想到这儿,她把针线收拾起来,装作漫不经心道:“就你会说话。”

“真没想到你还会缝补衣服。”

“我妈妈走得早,有些事情就得学会自己干啊。”

陆琛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正想着说句安慰的话,苏扣扣见状赶紧岔开话题,欣然道:“可以擀面条了吧?我想做。”

陆琛走到厨房,看着锅里该炖的在炖、该蒸的在蒸,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好了!面团差不多该醒好了。”他揭开保鲜膜,用手按了下面团,感觉到面很有弹性也很暄软了,“好了!”

“我来我来。”苏扣扣雀跃着上前。

案板上两人笑作一团,苏扣扣往陆琛脸上抹面粉,陆琛趁她不注意,也给她抹了一把。空气中飞舞的面粉,在灯光下飘飘洒洒,朦朦胧胧像薄雾,两人笑指着对方的大花脸,欢笑声混着麦香味,整个房间都变得甜津津的。

面团终于被擀成了一张大圆面皮,陆琛在上面撒了些玉米面,防止切面时粘在一起,然后将整张面皮卷在擀面杖上,再将擀面杖轻轻抽出来,这样面就一层层叠好了。陆琛带有成就感地说道:“现在可以切面了。”

“让我来!”苏扣扣非要试下,可她一刀下去不是没切断,就是切得一刀宽一刀细,很不均匀。

“我来教你。”陆琛手把手教她切,“左手轻按住面,右手拿刀,手腕要放松。”苏扣扣凝神专心听要点,按要求操作,陆琛很满意,“对,就这样。”

手起刀落间,她看到宽细均匀的面条出来了,不经意地高兴转过头,没想到两人要脸贴脸了。她赶紧又转过脸,手却已经不听使唤了,完全是陆琛在用力拿刀,她的心脏跳得像敲鼓,别的声音她都听不见,听不见……

陆琛见她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她在思念爸爸,思念爸爸做的那碗长寿面。于是陆琛默默地决定,今天一定要给她做一碗好吃的长寿面。他将猪瘦肉切成条状,香菇切成丝状,鸡蛋磕入碗中打散,然后炒锅放旺火上,热锅凉油烧八成热,下葱、姜、蒜末煸香,再下肉丝、虾仁、香菇、黄花菜略炒,放入肉清汤烧开,放盐,接着用湿淀粉调成卤汁后加入蛋液,然后再把煮好的面条捞起,装入汤碗中,浇上刚才调好的卤汁,滴几滴香油,加点香菜、胡椒粉,一碗好吃的长寿面就做成了。

苏扣扣看着桌上有鲜花,有红酒,有巧克力蛋糕,陆琛做的几道菜也相继端上桌了。她看着麻椒排骨、清蒸福寿鱼、红烧鸡翅、素炒西蓝花、干煸四季豆,眉开眼笑:“全都是我爱吃的!”

“爱吃你就多吃!”陆琛笑着把生日蜡烛点上,关掉灯,“有请寿星许愿吹蜡烛!”说着他便唱起了《生日歌》。

柔和温馨的烛光,此时看上去既哆哆嗦嗦又欢欢喜喜。苏扣扣双手合十,许愿吹蜡烛。

“谢谢你做的这么多菜,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别说谢谢,来,”陆琛举杯,“生日快乐!”

“快乐!”苏扣扣笑着举杯。

十里长街,灯火辉煌,陆琛和苏扣扣吃饱喝足后,骑着单车夜游泉城。两人边骑边纵情歌唱,两边的国槐像肃穆的老人一样,静静地听他们一路欢歌笑语。

“我追上你了啊!”陆琛用力蹬自行车。

苏扣扣回头笑:“还差两个轮子,加油!”

有一种快乐既是舒心的,也是自由的。恰巧遇上了灯光节,他们像漫步在一个童话世界里,这世界梦幻十足,让人流连忘返。

陆琛陪着苏扣扣四处游逛,看着她像只欢脱的兔子。她戴着南瓜帽发卡,坐着旋转木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路遇广场舞,她拉着陆琛混进队伍里跳了起来,陆琛跟她学跳,舞姿笨拙又搞笑,她笑得要流出眼泪来;突然来了一阵急雨,两人跑着找地方躲雨,在一家书店的屋檐下,两人等雨停。

雨后的空气清新极了,但也给人一种又湿又冷的感觉。两人走过一条街道,空气中突然有了烤地瓜的味道。苏扣扣贪婪且用力地闻着空气中的香甜味,这味道在这湿冷的夜晚多少给人些慰藉。

“这个生日过得开心吗?”

“开心!”

两人分吃着一块烤地瓜,说笑着往家的方向返。突然苏扣扣神神秘秘地把陆琛叫到一棵大大的松树下,陆琛正觉得莫名其妙时,只见苏扣扣猛地用力踹了一脚树,随即马上跑掉。陆琛一下子反应过来,一把将苏扣扣拉住,唰啦啦,冰凉的雨点儿滴落在二人身上,她笑着惨叫起来:“你可真坏啊!”

“是你先坏来着!”陆琛辩白。

苏扣扣直起腰站稳脚,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歪倒在陆琛怀里了。她戛然止住笑看着陆琛,陆琛僵在那里,脑子像坏掉了一样,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一个温柔又深情的声音响起:“陆琛,我喜欢你!”

对陆琛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看着她认真又深情的样子,有些慌乱和愣怔,片刻后他清醒过来,装傻讪笑道:“我知道你们这代人的表达方式,说‘喜欢你’其实就等同于不讨厌你这个人而已。”

“我要说不是这样的呢?”苏扣扣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

陆琛故作若无其事地哈哈一笑:“又来捉弄我是吧?这个玩笑可不太好笑,你啊,就别拿我开心了。”说着,他抬腿继续走路。

苏扣扣一把抱住他:“我没有,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觉得就算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感觉出来!”

“是的,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得到。可是你不能喜欢我,我也不能伤害你,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真的把你当成我们家的一分子去关心照顾你,陪你成长,希望你开心,希望你有个美好的未来。”他顿了下又说,“我很爱我老婆,当然我相信……”

苏扣扣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就是喜欢你吗?简直像要了你的命一样,啰里啰唆说这么多。”

“不是,我一定要让你清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爱情值得每个人等待,你会遇到属于你的那份爱情,明白吗?”

“好了好了,知道了。”

陆琛内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终于捅破了,但他没想到,接下来,还有其他惊人的事情正在一并展开。他接到叶赛君的电话,就立刻往医院赶。

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陆琛心急火燎地赶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苏扣扣。

“对不起,赛君,”陆琛等不及喘口气,急忙问,“妈怎么样了?”

叶赛君愤恨地看着他,一张被口红涂抹得很滑稽的脸,像个小丑一般。她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苏扣扣,叶赛君心里的怒火陡然升起,她知道,陆琛撒谎了,他没有加班,是和苏扣扣一起开心去了。

“你别在这儿恶心我,你出门就不知道把脸洗干净吗?跑这里来丢脸!”

苏扣扣不由得想为陆琛辩解:“我解释下,赛君姐,你误会琛哥了。”

叶赛君气得浑身哆嗦,根本不理会苏扣扣。她看向陆琛:“你不是加班去了吗?你说你接不了可儿放学,因为你要加班!”说着她背过身,悲痛地大哭起来。

时广徽走到陆琛跟前:“陆琛你太过分了!姥姥为保护可儿,差点让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说着他气得上前给了陆琛一拳头。

陆琛并没有还手,他颓丧地耷拉着头,叶赛君捂着脸放声痛哭。

这时苏扣扣跳了出来,她见陆琛的脸都被打肿了:“时广徽,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你不要管!”陆琛大声提醒苏扣扣。

“好,我不管!你把时广徽一直暗恋的女神惹哭了,他心疼了,能不打你吗?!这可以理解!”苏扣扣这话简直在火上浇油。

“你在说什么?谁是他暗恋的女神?”陆琛十分不解。

时广徽的神色一下子就慌张起来。

“时广徽他喜欢赛君姐!从高中就一直暗恋!”苏扣扣脱口而出,上下嘴唇一碰,就把时广徽埋藏多年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什么?!”陆琛简直不敢相信。同样叶赛君也被惊得够呛,两人瞪大眼睛惊奇地看向时广徽。

时广徽又气又窘:“你够了,苏扣扣!”

“还没完呢,我要把你埋藏的秘密替你全说出来!”苏扣扣一直觉得脑子里像藏着一个闹钟,走得不准,但知道迟早要响。她看向陆琛和叶赛君:“你们还记得他曾经画的那张带心的画像吗?他画的就是赛君姐!”

时广徽悲痛地闭眼长叹了口气,叶赛君愣怔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已是七荤八素。

陆琛心里在敲鼓,他越想越觉得老婆和时广徽的相处,的确有些暧昧和亲密……他突然血冲脑门,一步冲了过来,上前狠狠地给了时广徽一拳头。

猝不及防,时广徽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叶赛君赶紧去扶,看到时广徽口鼻有血,她大声斥责道:“陆琛,你疯了!”

陆琛勃然大怒:“你心疼他了?是不是你们早就暗度陈仓了?!”

“你胡说八道!”叶赛君勃然大怒。

陆琛气不过,还想上前去打时广徽,苏扣扣拉住陆琛:“别打了!别打了!”

陆琛手指向时广徽:“广徽,我拿你当兄弟,你却背后捅刀子!”

“够了!”叶赛君一怒之下,上前给了陆琛一巴掌,“根本没有的事!你还胡说八道!”

陆琛愣住了,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夫妻俩都痛心地看着对方。

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了:“你们来干什么的?这里是医院!打架去外面打!”

叶赛君跑向前:“对不起医生,我妈情况怎么样了?”

“病人受伤的主要部位是头部和腰部,目前来看并无大碍,不过……”医生犹疑地思量起来。

大家预感不好,一口气提了上来。陆琛赶忙问:“医生,不过什么?”

“我们在病人身上发现其他病灶,初步怀疑是肝癌,等明天做进一步检查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走了,大家呆愣在那儿。叶赛君腿有些发软,差点歪倒在地。陆琛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说着一边哭一边气恼地捶打着他。

陆琛不说话,紧紧地抱住赛君,任凭她打。

这时苏扣扣自责又羞恼地来了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去死!死了就再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着便哭着跑掉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琛看着跑出去的苏扣扣,又看了眼叶赛君,不禁左右为难。他想到苏扣扣这性格,万一发生意外,他们全家都对不住苏修医生:“赛君,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

“你别去了!”时广徽拦住陆琛,“你留在这儿!”说着他去追苏扣扣了。

陆琛木木地呆愣在那里,想到原来时广徽从高中时就暗恋叶赛君,这真的让他惊讶不已,又如鲠在喉。此时他心里五味杂陈,脑袋嗡嗡的不清醒,他疾步走向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脸,搞怪又滑稽。他挤了些洗手液使劲揉搓着,终于冲洗干净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内心自责:“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你回家睡吧,我在这里。”陆琛心疼地看着叶赛君。此刻,叶赛君趴在椅撑上,心力交瘁,气恨得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陆琛颓丧地坐了下来,想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夫妻开始离心了?老婆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作为老公他完全不知道了,而时广徽却知道,老婆的心里话不再对自己说了……他内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广徽追上了苏扣扣,命令道:“跟我走!”?“我不要你管啊,你放开我!”苏扣扣使劲挣脱开他的手。

时广徽气结道:“把事情搅成这样,你满意了?”

“谈不上,”苏扣扣抬起头看着他,冷笑了下,“别装了,最满意的人是你!暗恋多苦呀,我帮你把苦水倒出来了,你肯定在偷着乐吧?呃,谢谢就不必了,再见!”说着她扬长而去。

时广徽抓住她的胳膊:“看来我也应当把你喜欢陆琛的秘密给说出来!”

苏扣扣冷笑了下:“不必了,我今晚已经告诉他了。”

“啊?真不知道你这人到底有没有长脑子?挺大一个人了,做事完全不考虑后果,总是由着性子胡乱来!”

苏扣扣大叫着:“说够了没有!”被激怒的她抬手便给了时广徽一巴掌。

时广徽接着也抡圆了胳膊狠狠地反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我们不是你父母!可以宠着你任性!”

显然“父母”二字戳到了苏扣扣的痛处,她哭了,慢慢蹲了下来,捂着脸委屈道:“好痛啊……”

时广徽顿时有些后悔,不知所措地揉搓着手。

“我到底有什么错?”苏扣扣抹着眼泪哽咽起来,“不就是让琛哥陪我过个生日吗?我想找人陪着,不然我想爸爸、想妈妈啊!想得心里……太难受了……”她抬起一双泪盈盈的眼睛看着时广徽,“我只是想生日这天过得快乐些,不可以吗?”

时广徽咬了下嘴唇,歉意道:“原来今天是你生日啊……对不起。”

起风了,薄云被吹散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天边。夜凉如水,直让人感觉有些冷。时广徽把苏扣扣送回了家,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下车时,时广徽突然叫住了她,苏扣扣茫然地回头,听到了一句:“生日快乐!”

叶赛君祈祷了一晚,希望妈妈平安无事。可事与愿违,第二天下午三点,医生拿着病理报告很遗憾也很明确地告诉他们,病人确诊为肝癌晚期。这之后医生说的什么,叶赛君全都听不见了,仿佛那一刻空气凝结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我怎么了?”

陆琛抓着她的手:“你晕倒了,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我妈呢?”说着她要下床。

“别担心,妈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谁照顾我妈呢?”

陆琛吞吐道:“是苏扣扣……她听说你晕倒了,便帮忙来照顾下妈……”

“我可不想欠她人情!”说着叶赛君就要下床。

陆琛摁住她:“咱妈睡着了,你就先休息会儿吧,把你身体累垮了我更心疼。”

叶赛君很气恼,冷冷地看着他。

“赛君,你误解了我,昨天是苏扣扣的生日,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想让我陪她开心过生日,我觉得……这不过分吧?”

“那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骗我说是去加班了?!”

“我真怕你误会。”

“陆琛,她是不是喜欢你?”叶赛君突然看到他搭在床边的大衣,“大衣上的扣子就是她帮你钉的吧?”她看到用的还是扎眼的红线,瞬间这红线像爆竹捻子一样,把她的心炸了个稀巴烂。

“是她钉的。我承认她喜欢我,但是我心里清楚,我真的把她当成亲妹妹来照顾!你得相信你老公啊!”

“成天和一个喜欢你的姑娘在一起,你能保证不会变心吗?”

“当然!”

叶赛君冷笑了下:“这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陆琛,我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苏扣扣的生日我也想着呢!虽然我记成了阴历的日子,可是我考虑过怎么给她过生日,要送她什么礼物。临了,你给她单独过了,成了你俩密会幽欢了。”

“你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吧?当时我对她提出了,我们大家一起给她过生日,可她不想麻烦大家。”

“可结果呢?我妈替你去接孩子,差点没了命!”叶赛君悻然,“我看出来了,你也乐意和她待在一起,在家都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

“你不也一样?心里话都说给时广徽听了,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陆琛酸涩地问。

叶赛君咬牙切齿:“无耻!”

这时医生进来了,他们简单说了下关于姥姥病情的治疗方案。医生给出的建议是放弃手术,因为病人已是肝癌晚期,依据现在的医学手段,当前做任何治疗,其实意义都不大,在这个阶段的医疗方案,就是控制癌细胞的进一步扩散,减少病人的痛苦和提高生活质量。医生走后,叶赛君又掉起了眼泪:“千万不能告诉我妈病情,她肯定承受不住的。”

“不会让她知道的,今后我们多陪陪她老人家吧。”陆琛帮她擦泪,叶赛君却把脸扭到一边,泪如雨下。

人的一生就像是进了一所学校,根本没有什么选修课,碰到的、面对的都是必修课。若学不会,就再学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学会、学懂为止。痛苦也是如此,必须要学会面对和承受,必须要经历一遍又一遍。

随着时间流逝,叶赛君慢慢接受了姥姥患癌的残酷事实。为了更好地照顾妈妈,她索性搬回了娘家住,自然而然地和陆琛过起了分居生活。她也想一个人静静,给彼此一个空间,一个喘息的余地。

这天晚饭过后,陆琛心里烦闷得很,便下楼来透透气,陆爸叫住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坦然面对吧。你也劝劝赛君,别太伤心了。”

恍然间,陆琛以为陆爸知道他们感情出现问题了,便神思游离了下:“爸,让你操心了。”

“我能操上什么心啊?你没事勤往姥姥那边跑着点,帮帮赛君。这边你妈有我呢,你们放心。”

陆琛愣怔了一下,点点头。原来陆爸还没有觉察出他们感情出现了问题,倒是注意到了叶赛君回家几次脸上都没有高兴的模样,于是他把这一切都归于姥姥患癌这件事。确实,这件事让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心头像笼罩了一片乌云,但这片乌云也把他们小两口的感情问题给一并遮挡了。

晚上才八点,小区公园静无一人,万家灯火,家家户户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陆琛从小区超市买来一打啤酒,坐在长椅上喝了起来,一想到时广徽,他就气恨地一把捏扁手中的易拉罐。

正这么想着,时广徽来了,他也正想找陆琛聊聊。

“我正好想找你,你就来了!”陆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觉得咱们是该好好聊聊了。”时广徽说着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喝了起来。

陆琛讥笑道:“聊你怎么暗恋我老婆的?聊你俩怎么偷偷好上的?”

时广徽气急:“你不尊重我可以,但不能不尊重你老婆!她是个好女人!”

“这还用你说?!”陆琛扑上前,两手死死抓住时广徽的衣领,冷嘲热讽道,“你可真行,从高中时就暗恋赛君,我太佩服你了,简直五体投地啊!”

“放开我!想聊就好好聊!”

陆琛赌气地放手,随即又打开了一罐啤酒。时广徽整理了下衣领,喝了口酒:“你不用这样嘲讽我。当年我将要去美国留学之前,我本打算对赛君告白的,连告白信都已经写好了,没想到被我妈误认为是废纸,拿去包猪大肠了。”

“那我得谢谢猪大肠了!”陆琛说着打了个嗝,“不过,你可以继续告白啊,怎么后来没有?简直是懦夫、胆小鬼!”

“你骂得对,我不辩白。可你知道吗?我一想到当时你也喜欢赛君,而且正在追求她,我就一下子又没了勇气。再加上我要出国留学,一走好多年,所以我就把这份感情藏了起来。”

“现在回国了,可以继续爱恋你的初恋情人了,甚至可以破坏她的家庭,从而得到她,圆你初恋梦!对不对?”说着陆琛愤怒地上前给了时广徽一拳。

两人扭打了起来,时广徽很气恼地给陆琛一拳后,狠狠地把他摁在地上:“你在说什么?你们的感情走到这一步,原因出在哪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就觉得是因为你!”陆琛用力反击,把时广徽压倒在身下,挥了一拳头,“我,从没有背叛过赛君,我清清白白的!有段时间,我发现我老婆有话都不和我说了,反倒和你说说笑笑,你们倒是有很多共同语言。这问题不在你,在谁?!”说着咬牙切齿地又挥了一拳头。

时广徽摸了下嘴角的血,痛心地大声问道:“你有多长时间没陪她聊过天了?你的时间都花在了哪里?你知道她的梦想吗?你关心过她吗?”

一连几问,让陆琛蔫了,他一脸疑惑:“她都三十多岁了,梦想不就是我们家人平安健康吗?”

时广徽讥笑起来:“这就是你作为她老公说出的话!”说着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你自己看!”

陆琛接过手机,浏览起来:“这是我老婆写的小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一开始她本想告诉你,她要重拾爱好,写小说,但觉得你一定会嘲笑她。你刚才不也说了嘛,她都三十多岁了,家人平安健康就该是她的梦想!”

“我……我忽略了她。”陆琛很惭愧。

“你这人太自私,大男子主义,总是为了面子和人情一次次地为难赛君,就这样你还嫌她不够宽容大度!你得了面子和人情,可你伤了一个女人的心!我不明白,比起爱人来,人情和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陆琛用巴掌拍了下脸:“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张脸皮吗?我没有好好和她沟通,我想当然地认为,她是我老婆,是我最亲的人,她应该理解我才对啊。”

“你不要再大男子主义了!多考虑下赛君的感受!还有,你和苏扣扣,我再一次提醒你,千万要保持清醒和理智!你只要走错一步,就会步步错下去,到时你会失去更多,还会伤害到她。”

“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不去照顾她啊,你让我怎么办?是,她告诉我了,她喜欢我,可我也明确地拒绝她了,还给她讲了很多道理。”陆琛又喝完了一罐酒,突然他哭了出来,“我很爱赛君,也很珍惜家庭,可我又不能不顾情义地舍弃苏扣扣,我们欠她的,欠苏医生的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就是心火旷日燃烧,直到把所有的精力和灵魂都燃烧殆尽。苏扣扣主动约见叶赛君,两人一见面,她清白又勇敢的样子,像那蔷薇花开得很野很奔放,开口就说:“赛君姐,我喜欢上了琛哥。”

叶赛君想起了姥姥提醒她的话,看来,天底下是有日久生情这么回事的。虽然料到苏扣扣会这么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但当真听到这话时,心里还是颤抖了下。她深吸了口气,想听苏扣扣全部说出来,于是便问:“那他喜欢你吗?”

“他没说过喜欢我……”苏扣扣颓了一下,但很快又倔强地抬起头,“反正和我在一起,他真的挺开心的。”

叶赛君听了,内心一阵酸涩。

“我以为……”苏扣扣不禁呜咽出声,“我再也感受不到什么是温暖,可琛哥给了我。他如父如兄,让我觉得在这个世上,还有人关心惦记着我。”

“你也不用这么伤心了,”叶赛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觉得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可能是他一时放不下家庭和责任吧。要是你们两情相悦,我会成全你们的。”说着她站起身想走。

可苏扣扣并不领情:“赛君姐,你一定觉得自己很高尚吧?可你知不知道,你们婚姻出现问题责任不在于我!而在于你!”她字字咬得很清楚。

叶赛君又惊讶又生气,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什么?”

“你体谅过琛哥吗?你知不知道他每天上班很辛苦,作为妻子你还嫌他不肯学习、不够努力、不肯成长!你从心里鄙视他、厌烦他,以致你们失去了情感交流,这才是你们婚姻出现问题的症结所在!你还嫌他陷入无谓的人情面子里,可是一个男人最在乎的不就是面子吗?我倒是挺喜欢琛哥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有人情味儿,有男人味儿。”

“他工作辛苦,难道我不辛苦吗?我工作回来,做饭洗衣照顾公婆,还要担心我妈那边出点什么情况,给孩子检查完作业再打扫完卫生,睡觉都不知几点了!我几次胃病犯了,作为老公的他都不在我身边,他在哪儿?他和你在一起啊!你们谁体谅过我?”

“那是琛哥陪我去见音乐公司的人!”

“苏医生对我们有恩,难道我不懂得感恩吗?你的生日,虽然我记成了阴历的日子,可我是有计划给你过生日的!想让你过一个快乐的生日,我都考虑过,没想到变成了你俩的密会幽欢!他编谎为此没去接可儿,害我妈差点丢了性命!我看出来了,陆琛报恩报得连家都不想要了!”叶赛君喘了口气接着说,“还有,我让他学习这件事,我是提醒和激励他,人要不断成长,不能安于现状!我完全是为他好!”

“那你考虑过他的自尊和感受吗?说白了你就是嫌他没本事赚不到大钱吧?我现在觉得就是因为时广徽出现了,所以你不自觉地拿他和琛哥做比较。”

叶赛君站起身狠狠甩了句:“无稽之谈!”

“好吧,不争论了。”苏扣扣对着她背影,“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的,就像时广徽他一直喜欢你一样!”

叶赛君听到后怔了一下,稍放缓了脚步,紧接着,她又快步向前走去。

人的一生很像是在雾中行走,远远望去,只是迷蒙一片,辨不出方向和吉凶。可是,当你鼓起勇气,放下忧虑和恐惧,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每走一步之后,你都能把下一步的路看得更清楚一些。

陆琛觉得和老婆一直这么僵着,长此以往不是个事,他想和老婆好好谈谈。他也反思过了,这段时间确实忽略了赛君,想想老婆跟他过日子也不容易的。他刚要给叶赛君打电话,苏扣扣的电话进来了,原来马总监约他们去老地方见面,有重要事要谈。

陆琛只好和她一起前往,苏扣扣并没有告诉他,她已经找叶赛君聊过了。她看着他,心疼道:“看你这几天,人都消瘦了。”

“没事儿。”

“你这样我心里很难受,都怪我……”说着苏扣扣掉起了眼泪,接着她攥紧拳头,“我一定抓住成名机会,好好报答你,让你不再受任何委屈!”

陆琛笑了笑,劝慰她:“这叫什么委屈?没事的,怎么会怪你呢,都是我的错,我会处理好的。”他递给她纸巾,揶揄道,“赶紧擦擦泪,这回我可真没力气背你了。”

苏扣扣破涕而笑,心里很甜蜜。

还是那家广式茶楼,他们见到了马总监,一见到他,苏扣扣便欣喜若狂:“马总监,您是要安排我拍片上杂志吗?”

“这段时间,她一直盼着这事呢。”陆琛说。

“对,《新星》杂志我们一定、必须、肯定要上的,这你们放心。”说着马总监喝了口茶,不疾不缓道,“可是啊,我要和你们商量一下,特别是要听听扣扣的意见,就是最出色的那位造型师现在没档期,我们得等他来,让他全方位帮你打造出与众不同的造型,一亮相,就惊艳众人!这才是我们要的效果!如果你要现在心急非要上呢,也不是不可以,既然我们签约了,我就得尊重下你的意见,你觉得呢?”

苏扣扣果断地说:“那我肯定是要选那位最出色的造型师啊!”

“好,和公司想的一样。”马总监很是激动,笑着说,“扣扣,你真是太幸运了!现在呢,我们在找各种资源来包装你,正好我们刚争取了一个走红毯的机会,当天著名歌星奇奇也会到场哟!到时珠宝商会让你戴他们提供的首饰亮相,不过,个人要交20万元的保证金。”

“啊,这么多啊,20万!”苏扣扣说着看向陆琛,陆琛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总监看着他们,笑着说:“别紧张,当天走完红毯,首饰完好无损地交给珠宝商后,这20万元一并退还。这个相信你也能理解,这钱公司没法垫付,毕竟首饰戴在你身上,你是有责任的。”

陆琛点点头:“这倒是能理解。”这时他手机来了条微信,是叶赛君给他发的,让他把她的充电宝拿下来,放到传达室,她会去那里拿。

“我们公司争取到的走红毯名额只有一位,公司目前签约的三位歌手都想去,为了公平,那只能谁先交上这20万就让谁去。”

苏扣扣和陆琛相视一眼,陆琛表态:“这机会我们肯定会抓住的。”

苏扣扣满面红光,赞同地狂点头。

马总监脸上带着笑:“那行,我也比较中意扣扣,我会多给你们一点时间的。”事情谈完了,他见时间还早,便提议大家一起吃个饭,陆琛欣然同意。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灯光酒影中,陆琛想起了很多事,那晚他喝醉了,从没有喝得那么醉过。

陆琛没能把充电宝给叶赛君送下来,她只好自己来家里取,正好看到苏扣扣开车把陆琛送回家。见他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叶赛君更是气得不行,她停也没停,就像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往前走。陆琛看到她了,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老婆,别走啊,老婆……”他踉踉跄跄,差点摔倒。苏扣扣上前赶紧扶住他,心疼地打抱不平:“赛君姐,琛哥他心里难受,你就和他说句话不行吗?!”

叶赛君说:“他不是有你吗?”声音听起来非常冷漠而遥远。

“你也别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是喜欢琛哥,但我不是小三儿!”

叶赛君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这时大头回来了,苏扣扣便让他帮忙把陆琛扶到楼上去,她没跟着一起上楼。这可把大头折腾坏了,陆琛拽着单元门不肯走,大头就陪他原地絮叨了半个钟头。

第二天,陆琛酒醒了,他立刻打电话约叶赛君见面,还专门选在了一家甜品店。这家店以前他们经常来,陆琛还提前点了叶赛君最爱吃的法式蛋糕。

叶赛君来了,她也觉得他们该好好谈谈了。刚坐下,两人还没说话,有一位孕妇就冲陆琛打招呼:“陆琛。”

陆琛看着这女的,一时间没想起是谁来,不过接下来她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想起她是谁来了。这名孕妇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先看了眼叶赛君,接着又对陆琛挤眉弄眼道:“你那小女朋友呢?”

对,她就是王兵的老婆。陆琛简直要抓狂,又不能对她说出真相,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时他看到叶赛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左右为难,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在王兵老婆走后,他赶紧向叶赛君解释,刚要开口说,就被叶赛君堵了回去:“真恶心!陆琛,你们就不能在外面注意下影响吗?给父母和孩子留点脸面!”

“赛君,刚才那真是误会,不是王兵老婆说的那样,事情是……”

叶赛君打断他:“我突然觉得和你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行,我先不解释了。”陆琛讨好地把那盘法式蛋糕往前推了推,“你爱吃的,尝尝吧。”

叶赛君冷笑了下,叹了口气:“大概你早忘了吧,我有胃炎,早就不能吃这种甜点了。”

陆琛懊恼地拍了下头:“真是对不起。”

“昨天让你拿充电宝,你没拿,原来你们在一起,是你不方便。”

“昨天马总监约我们谈事,谈完后,大家一起吃了个饭。老婆,对不起。”说着他抓住叶赛君的手,“老婆,我错了,这段时间我对家、对你的关心不够,我让你伤心了。”

“别说这些了,还有事吗?没事我得给我妈拿药去了。”

“老婆,咱别这样一直分居下去了。我爸好像觉察到问题了,今天问我,咱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觉得可儿姥姥有天也会这么问你的。父母年纪大了,不该让他们再为我们的事担心了,更何况,你全都误会了我,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儿。”

“怎么?你怪我不懂事,让父母担心了?陆琛,我不是来娘家度假的,我是来照顾我妈的。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可你也别借机惩罚我,一直和我冷战啊!我作为你丈夫,也是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咱妈的。”

“分居一段时间,没有什么不好的,彼此都冷静下。”

“我知道你怨我,是我没去接孩子,让姥姥出了意外。可凡事得一分为二地看,其实咱妈要不是因为这次意外住院,恐怕还发现不了这病灶呢。虽然不能说是幸运,但也算是早发现早治疗,我们做儿女的可以多陪陪她老人家。”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宽慰下你。”

叶赛君冷哼道:“我看你是在减轻你的愧疚感吧?”

陆琛无奈地恳求道:“赛君,咱别这样行吗?你这样说我,我心里不好受。”

“我看你是偷着乐吧?苏扣扣主动和我聊过了,她说他喜欢你。我说,我成全你们。”

“赛君,可我对她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我真的拿她当妹妹,当灵灵看待的!我们陆家欠苏医生恩情,我有责任有义务照顾她,让她成长得更好更优秀,这也是你认可的。”

叶赛君嘲讽道:“是啊,报恩报得都成了你的小女朋友了。”

陆琛很无奈地蹙起了眉,这时叶赛君手机响了,他无意间瞥到手机屏上显示“时广徽”三个字,顿时醋意冒三丈:“好好,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不愿意回家!这样多自由啊,你们见面也方便,可以和他聊聊你写的小说,你们多有共同语言啊!他还暗恋你,正好又能重温下校园时光,弥补青春里的遗憾!”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和时广徽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谈!”叶赛君见陆琛一脸冷笑,“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我想邀请时广徽来我们幼儿园搞一个机器人进校园的活动,现在大家刚好都空出时间了。”

“去吧,赶紧的!他帮你把活动搞好了,兴许你还真能当上园长了!我呢,什么都帮不了你,还净给你添乱。”

叶赛君很是无语地看着他。

“我说的对吧?我就一个打工的,赚钱不多,没什么大本事,可人家就不一样了,他是‘海归’,回国就成了公司合伙人。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个深情专一的人,从高中就暗恋你,是我耽误了你们的幸福!现在他又回来了,既然我怎么做也让你快乐不起来,那我无条件退出,成全你们!”

叶赛君气愤无比道:“陆琛,你讲讲道理好吧?!你也别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你问问你的心在哪儿?我胃疼犯病,你在哪儿?天天的我一人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在哪儿?我工作烦闷,想和你聊聊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对你、对这个家问心无愧!”

“够了,我不想和你吵了!”叶赛君说完,扭头就走。

“别走,还有件事。我想把房子抵押贷点款!”

叶赛君的脑袋轰的一声:“为什么?”

“音乐公司那儿要交20万的保证金,这个是会返回来的。”

叶赛君恍悟,悲痛道:“我还以为你是真诚向我来道歉的,原来今天找我的真正目的是这事!告诉你,没门儿!”

“我是真诚来向你道歉的。”

“陆琛你心真狠!连家都不想要了!看来你早就不想过了吧?”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又不是卖,只是暂时挪用!苏医生为咱们家,命都没了,我把房子抵押一下,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已经交了15万了,现在又要交钱,我真的感觉这音乐公司一点也不靠谱!万一是骗子怎么办?这可不是件小事,你冷静地好好想想!想想那房子承载着可儿多少的成长回忆,真要是骗子……”

她话还没说完,陆琛戗声道:“别老骗子骗子的!我又不是傻子,具体情况我清楚!这音乐公司绝对靠谱,我都核实过了。现在公司要对扣扣进行全方位包装,我们交的钱和公司比起来,那真是小钱了。现在就差这一步了,我不想最后因为钱的问题,让苏扣扣的歌星梦破灭!现在能支持她的也只有我们了啊!我们怎么能不管呢?!”

叶赛君见他有些走火入魔了,便语气平和地劝道:“陆琛,你没事也多上网了解下,现在是自媒体时代,她要是真有音乐天赋,可以网络直播唱歌呀!真有才华的人是不会被淹没的。前段时间不还有个农村大叔就这么唱红了吗?说实话,这个时代根本没有怀才不遇这一说!”

陆琛的口气也软了下来,一脸讨好地恳求:“赛君,你就答应吧!这钱是花在刀刃上的,不会被骗的。相信我,扣扣没了双亲,就还剩下这一个梦想,咱们就帮着她圆梦吧,行吗?”

“我看你真有些走火入魔了。”

陆琛又急了:“说来说去,你就是心疼钱!”

“随便你怎么想吧,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也该冷静地好好想想!”

“房子也不是你一人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叶赛君说得咬牙切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剩下陆琛气急败坏地坐在那儿。他看着盘子里的蛋糕,赌气一口全都塞进嘴里,不仅味同嚼蜡,还噎得他难受。

苏扣扣知道他心情不好,很是担心,给他打了好多电话,他都没接。那个晚上,陆琛向着环山路一路疯跑,然后在山下的坐椅上呆坐了很久。暗夜无声,死寂般的黑夜,偶尔有鸟叫声,越发显得寂寞空幽。山林深处,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不知怎的,让他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叶赛君当天就在网上发布了房屋出租信息,她觉得这样陆琛就不会打这房子的主意了。之前她一直舍不得出租,现在想想,因为这房子发生的闹心事真是一件又一件,早知这样,真还不如当初租出去清心。

房子位置不错,家具也一应俱全,第二天就有租客拎包入住了,并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合同签了,租金收了,叶赛君前脚刚离开,陆琛就带着借贷公司的人去看房了。

“你怎么把房子租出去了?!”陆琛气冲冲地给叶赛君打电话,旁边借贷公司的人没好气地抱怨了句:“陆先生,你这不是拿我们当礼拜天过吗?真是的!”

叶赛君全都听到了,觉得自己一点都没猜错,幸好抢先一步把房子租了出去,气得她一句话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刚放下手机不多久,租客便火急火燎地打来电话,原来陆琛要赶人家走。

叶赛君怒不可遏,立刻赶回家里:“陆琛,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样的,赛君,刚才我和租客商量好了,多返还给租客1000块钱的租金,这些都不用你掏了,我多贷些,从里面出就行。”

叶赛君怒目切齿道:“陆琛,你无耻!”

“你太不明事理了!太让我失望了!”

“我怎么不明事理了?!告诉你,这房子不能抵押贷款,除非我们离婚!”

陆琛也急了,脱口而出:“离就离!”

“谁不离谁是王八蛋!”

说离就离,两人回家拿户口本和身份证,准备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上楼时,两人在电梯里吵了起来:“孩子归我!”

“不行,孩子必须归我!”

电梯门开了,两人惊恐地看到陆爸手提着垃圾就在电梯门前站着。叶赛君叫了声:“爸。”陆琛怕惹爸生气,便笑着哄他:“爸,垃圾回头我去扔吧。”两人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陆爸却阴郁着脸,谁的腔也没搭就继续下楼扔垃圾去了,他们料到刚才的话一定被老人听见了。

两人回到家,见陆妈正在睡觉,他们找出户口本和身份证放进包里。这时陆爸回来了,头也不抬地问:“户口本找到了?”

陆琛和叶赛君面面相觑,陆琛安慰地说:“爸,你别多想,其实……”

陆爸挥了下手:“别说了,离就离吧。我一直觉得你俩之间出了问题,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是我和你妈拖累了你们,对不住了。”

叶赛君要哭了,摇着头说:“爸……”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过你们的生活去吧,我和你妈也没几天活头了。”说着陆爸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两人惊慌又害怕,顾不得其他了,赶紧将陆爸往医院送。叶赛君留下来照顾陆妈,不一会儿,单位打来电话有事找她。正愁走不开时,陆妈醒了,叶赛君赶紧推着陆妈去卫生间,之后又用毛巾给她擦洗手和脸,再把头发梳整齐,然后推她到客厅,打开电视帮她调到戏曲频道。叶赛君重新回到卫生间,擦了擦地上的水,累出了一身汗,等她回到客厅时,看到陆妈拿着手机当遥控器按个不停,叶赛君赶紧上前:“妈,这是手机,遥控器在这儿。”

陆妈恍悟地点点头,叶赛君觉得有些奇怪,便暗暗担心,会不会老人得了脑痴呆?这念头一闪而过,她削好苹果递到陆妈眼前:“妈,吃苹果。”这时姥姥又打来电话,问她的药有没有取到,叶赛君更加愁闷起来,看了下时间,眼看可儿也该放学了,此时她真恨不得自己有分身术。

没多久,陆琛带着陆爸从医院回来了。经过检查,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精神别再受刺激了。他们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碰到了叶赛君在门口送时广徽,三人碰面,心里都疙瘩起来。叶赛君斜睨了陆琛一眼,看他脸色难看至极。陆琛和时广徽两人干戳在那儿,互不搭理,幸好有陆爸热情照应着,才不至于场面尴尬。

“又麻烦你了啊广徽,再坐会儿吧。”陆爸说。

可儿听到动静了,便高兴地跑了出来:“爷爷,你回来了!”陆爸笑着拍了拍孙女的脸。

时广徽礼貌道别:“客气了,大叔您没事就好。我不坐了,您好好休息。”

时广徽摸了下小卷毛的头:“跟爷爷、叔叔、阿姨再见!”

见孩子招手,陆琛这才堆起笑,和大家一起挥手送客:“子昂有时间来玩。”

一家人进了屋,陆爸看到桌上有膏药:“这是谁的药?”

“我妈的药,麻烦广徽刚取回来的。”

陆爸体谅地说:“赛君,你回去照顾姥姥吧,她伤才好不久,身边没个人,连膏药都贴不了。”

叶赛君歉疚道:“爸,我们对不起你,让你伤心了。”

“爸不怪你,陆琛都告诉我了,房子你们不用抵押了,我这里有些积蓄,是我留着给你妈看病救急用的,总不能每次光让你们掏钱,你们压力也不小。”陆琛刚想安慰几句,被陆爸阻止,“我们欠苏家的恩情,这是一定得报的,孩子有梦想,得支持!”

叶赛君赶紧解释:“爸,我也赞成追求梦想,可我真的担心会上当啊!到时钱打了水漂怎么办?那可是您一辈子的积蓄啊!”

“爸,这事您别管了,还是我们想办法。”

陆爸语重心长道:“爸不想看着你们两口子伤和气,弄得家都没了。这本是我们当老家儿的该担的事,你们别管了,不管这钱最后是不是被骗打了水漂,都别计较了。这比起扣扣痛失亲人的伤痛来,根本算不了什么。”说着说着,陆爸的眼里有些潮湿。

叶赛君不好再说些什么,一切随老人心意吧。陆可儿不跟她回姥姥家,于是她拿上包,带上姥姥的药就走了。

第二天,陆爸给了陆琛一张存折,让他取出来,把20万打给马总监,陆琛照做了。很快苏扣扣便收到了马总监的信息,告诉她走红毯的名额是她的了。她这才知道,陆琛已经把钱交了,她很是感激。

这天吃饭的时候,姥姥说:“赛君,你该回家了,我这儿不需要你照顾了。”

“怎么不需要?你的伤还没完全好呢。”叶赛君头也不抬地说。

姥姥夹起一筷子菜,又心事重重地放了回去:“你和陆琛要离婚了吗?”

叶赛君的心惊了一下,看来还是被姥姥发现异常了,但她努力平复着情绪:“您别操心我的事了,来,吃鱼。”说着,她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姥姥碗里。

“看来真被我言中了,我就知道陆琛成天和苏扣扣在一起,早晚得出事。当时我提醒你,你还不以为然。”

叶赛君拉着长音恳求道:“妈—”

姥姥不理会:“你不会是要和时广徽结婚吧?”

叶赛君又一次被惊着了:“妈,您说什么呢!别胡说!”

“最近你和他通话挺频繁的。”

“我是请他到学校做活动,和他商量细节。”

姥姥撇了撇嘴:“陆琛这孩子挺好的,没什么大毛病,你可别冲动。”

叶赛君忍着气:“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姥姥叹了口气,不再说他们婚姻的事,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米饭,便情不自禁地念起了诗。忧伤的诗歌让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闷,像念悼词,吃肉也如同嚼糠。叶赛君心烦得要命,姥姥的诗歌像一条勒人的绳索,让她喘不过气来。匆促间她恳求地大叫:“妈,求您别念了!求您了!”她大口喘着气,痛苦不堪地看着姥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姥姥不满地嘀咕道:“嫌烦,那你回自己家去啊?”

叶赛君的火冒了出来,愤愤道:“您当母亲的可不可以体谅体谅下女儿?!”说着她站起身回卧室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姥姥气得想上前理论,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她拿出手机想给陆琛打电话,刚要拨出号,她犹疑了下,觉得明天该先去找苏扣扣谈一谈。

姥姥真的去找苏扣扣了,为了劝诫她迷途知返,姥姥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歌。

“你之前不是说,以后我想找人听我朗诵诗歌就找你吗?你喜欢,也想受受熏陶,今天我就来找你了。我还专门为你写了一首诗歌,名字叫《**,是亲吻一朵有毒的花蕊》。”

苏扣扣一听这名字,心里就窝了火。她注意到周围人无不侧目,于是她有些恼羞地打断了姥姥的诵读:“姥姥,你这么说有些过分吧?怎么叫**?”

“难道你们还是光明正大地谈恋爱?陆琛和我女儿还没办离婚手续呢!”

“我喜欢陆琛,可这种喜欢很清白、很坦**。”

姥姥一脸嘲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把第三者插足说得这么清新高雅。”随即,她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你爸因他们陆家没了,可你不能来夺走可儿的爸爸啊!”

“我没夺!您女儿和陆琛的婚姻出现问题,原因不在我!您还是回去先搞清这个问题吧!”

话音刚落,姥姥一记耳光打了过去:“女儿受欺负了,当妈的就得打回去!”说着她戴上帽子和墨镜,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姥姥最后这句话着实让苏扣扣心里一阵刺痛,她想到自己没爸没妈,受了委屈也没个人帮护,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陆琛接到苏扣扣的电话时,他正在游乐场陪孩子玩。苏扣扣一见着陆琛,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被打的半边脸,抽抽搭搭地说:“从小到大,我从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可她是长辈,还有病,我不能把她怎么样,只能任凭她打骂。”

陆琛急了:“姥姥怎么还打人呢?!真是的!我看看脸怎么样了?”

苏扣扣松开了手:“没事的。”

陆琛看到她的脸有些红,心里很过意不去:“还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有点火辣辣的感觉。”苏扣扣叹了口气,“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任人欺负。”

这话直扎陆琛的心:“没人会再欺负你的!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冰块敷一下。”

“还是我去吧,可儿出来会找你的。”苏扣扣笑着跑去买了。

她给陆琛买了杯咖啡,给可儿买了杯奶茶,还给自己买了冰激凌。陆琛有些担心:“你大冷天吃这个行吗?”

“没事,既可以敷会儿脸,又能吃,而且化一化会更好吃。”苏扣扣嘿嘿一笑,“一会儿,你要不要尝尝?”

陆琛笑着说:“不用不用。”他拿出纸巾,“来,不能直接敷,我帮你包一下。”包完后,他帮她敷到脸上,“马上要走红毯了,这张脸可得保护好。”

“真的好期待!一想到这些,我就激动得睡不着觉。”苏扣扣侧头仰脸开心地笑着。

这时叶赛君来了,她来接孩子去展览馆。她冷着个脸,像是没看到他俩一样。陆琛示意苏扣扣避开一下,苏扣扣便溜达到一边去了。

叶赛君很恼火:“你要是让可儿看到你俩这样亲密的样子,孩子会怎么想?”

“怎么亲密了?”

“还不够亲密啊?你都摸她的脸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琛悻悻道,“姥姥打了她!”

“什么?”叶赛君一脸愕然。

“咱妈不该去找苏扣扣。不光打了她,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我觉得真不该这样。你回去告诉她老人家,让她放心吧,我从心里没想过要真离婚。”

叶赛君横眉冷对:“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死乞白赖求你别离呢!”

“你看你又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可儿从游乐区出来了,叶赛君拉着可儿扭头就走了。

晚上回到家,叶赛君见姥姥正美滋滋地试她刚买的羊绒披肩,这是她去见苏扣扣回来路过商店买的。她开心地在赛君跟前转了个圈:“这披肩是不是很有质感?颜色叫玫瑰粉,很提色吧?”

叶赛君火气立刻蹿了出来:“妈,您去找苏扣扣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姥姥被女儿愤激的样子给吓住了,委屈道:“我是想帮你。”

“帮我?您能不能真心体谅下我?别这么自私冷漠了,行吗?说真的,要是当初,您认真用心地照看好我婆婆,也不至于现在发生这么多事情!您从来都不懂得体谅、理解和同情别人,简直像个孩子!”叶赛君怨毒地看着姥姥,狠狠地一口气说完。

姥姥眼神呆呆的:“都怪我,都怪我。”她裹紧了披肩,走到窗前眺望着远方,自顾自地又念起了忧伤的诗歌,“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在山丘和谷地上飘**……”

叶赛君烦躁得头痛欲裂,她赌气跑回房间趴在**用枕头裹住头,可还是能听到姥姥念的忧伤诗歌。她坐起来,拉开抽屉找棉球想塞住耳朵,一番乱找中,她突然发现一本书下面压着一份病历诊断书。她粗粗扫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姥姥的,她又仔细看了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接着瞬间泪流满面。想着自己还费尽心机,瞒着妈妈的病情不敢告诉她,原来一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得癌症了!

姥姥从没说过,默默一人承受着一切,作为女儿的她却总是埋怨妈妈自私,不懂得体谅她,现在明白了,她错怪妈妈了,妈妈一直都在体谅她、爱她。想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痛哭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迷糊中感觉妈妈的手在抚摸她的额头。

“赛君呀,妈妈是爱你的,妈妈很难过不能陪伴你一辈子。”叶赛君醒了,她没有睁开眼,只听妈妈拉着她手呢喃,“真说不定哪天,妈妈可能就不在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希望我女儿开心幸福,可妈妈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帮到你,别怨妈妈……”

叶赛君听到这些,鼻子酸酸、喉头哽咽,她突然感觉有泪水滴到了脸上,她知道是妈妈在流泪。泪水划过的每寸肌肤都让她感觉到疼,悲伤在胸腔里积聚,并不断上涌,直抵喉头,像要迸发出来。就在这时,姥姥难过得捂着嘴跑出了房间。娘儿俩一人一房间偷偷地哭,谁也不让谁知道。

陆琛心里当然也不好受,他烦闷极了,在家怕被父母看到,于是下楼来,坐在小区公园的长椅上发呆。这时物业刘大爷看到他了,便叫他到传达室暖和下。刘大爷知道他有心事,也不问他,就在那儿反复查看自己新锔的一把壶,检查哪里还需要再修复下。陆琛看到这把壶的颜色本来是赤红,却已浸染成了绛紫,壶上生了一层温润厚实的包浆,滑熟可鉴,幽光沉静,透出一股子旧气,却有着正儿八经的古色古香。陆琛笑了一下,客气地拉话:“刘大爷,您这是又锔了把壶啊?”

刘大爷边检查边说:“是啊,咱小区胡老头的。这壶是他们结婚时,老伴送给他的,好多年了。那天不小心摔碰着了,他急得不得了,老伴不在了,想着修复一下,好留个念想。”

“您这捧瓷技艺太棒了,真的赋予了瓷器第二次生命。”陆琛看着壶身上的锔钉,“这紫砂刚硬,锔钉柔韧,刚柔相济,怪不得壶身不漏水。”

刘大爷抬头看他一眼:“真是让你说对了。这道理和两口子携手并肩过日子一样,你说人这一生,哪有那么顺遂平安的?这夫妻呀,就要互相妥协,要包容体谅,要互相信任。”大爷把眼镜放下,笑了下,“我媳妇早早就过世了,虽然我们两口子没相处几年,可我也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不吵架的夫妻。”

陆琛讪笑了下:“我这点心事,全被大爷看出来了。”

“谁都有个烦心的时候。”刘大爷清洗了下壶,笑呵呵地拿过茶叶,“来,咱帮胡老头试下这壶怎么样。”

“您的手艺没得说啊!”

茶泡好了,一人一杯热茶。刘大爷喝了口茶:“你别看这壶是锔过的,其实我告诉你,这锔过的壶透气,泡出的茶反而会更香。”

陆琛仔细咂摸了下:“还真是。”

“这就和患难夫妻见真情一样,经历磨难,一块儿挺过来,两人的感情会更深更浓,就像这茶香一样。”刘大爷长舒口气,“所以啊,这人生是壶,锔子就是爱。壶不怕摔碰,有锔子就能复原;人不怕磨难,有信心就有希望。”

陆琛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哟,刘大爷,下雪了!”

“不错,好兆头!”

和刘大爷说说话,陆琛五脏六腑觉得都舒坦极了。回家时,他抬头望着天空,雪花簌簌而落,空气清凉芬芳,地面一片白光光。人这一生就像一把壶,摔摔打打,历尽坎坷,也是布满了裂纹,布满了锔子。这些锔子名叫坚韧,名叫珍惜,名叫爱护。累累伤痕是痛苦,也是荣耀,是越擦越亮的生命奖章。

叶赛君从**爬起来,发现天空飘起了雪花。她觉得这小精灵来得真是时候,不光给万物带来了勃勃生机,也给她们娘儿俩带来了些许欢喜,打破了家里悲伤的气氛。她洗了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妈,下雪了,快起来看雪!”

姥姥从房间里出来,叶赛君帮她披上披肩,顺带夸赞了句:“披肩真的很好看,适合你。”

“我就说好看嘛。”姥姥温柔地笑了。

叶赛君看着她,心里在哗哗流泪,可仍要强颜欢笑:“走,咱们下去看雪。这可是初雪啊!”

“我知道初雪许愿特别灵。”

“好,咱们去许愿。”

“你许什么愿呀?”姥姥笑眯眯地问。

叶赛君调皮地一笑:“我不告诉你。妈,你许什么呀?”

“我也不告诉你。”

两人下了楼,闭目合十默默许愿。姥姥的愿望是希望女儿幸福,赛君则希望姥姥能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这么美的夜景,我可是要朗诵诗歌的哟,你可别扫我兴。”姥姥笑吟吟的。

“看在小雪花的面子上,不扫您兴,您尽情朗诵。”雪花飘飘洒洒漫天起舞,叶赛君伸出手来,任小小的雪花在指间飞舞,掌心点点沁凉。她看着妈妈挥舞着玫瑰粉色披肩在雪地里开心地笑着,不禁流出了眼泪。她第一次觉得,妈妈朗诵诗歌是那么好听。

苏扣扣刷手机才知道外面下雪了,似乎整个朋友圈都在下雪,于是她也跑下楼去看小雪花。她很想给陆琛发个信息,告诉他下雪了,虽然她知道,这段时间他心头一直在下雪。看着漫天飘雪,她一路溜达着,心情突然好了很多。过了一会儿,她站住闭上眼,默数到10,希望睁开眼能看到陆琛突然出现,和她一起迎接初雪的到来。数到了10,没想到,睁开眼遇到的竟是时广徽!“怎么是你?”苏扣扣有点失望。

“我回家啊,不走这里走哪里?倒是你,大晚上傻愣愣地站在这儿,真吓人!”时广徽说着便抬腿继续往前走。

苏扣扣想找人说说话,便拉住他:“你没吃饭吧?要不去我家,我给你煮泡面。”

面对突如而来的热情,时广徽感到很不适:“还……还是算了吧,我得回家了。”

苏扣扣哈哈大笑起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广徽不放心地问:“最近我没得罪你吧?”

“你有被害妄想症吗?真磨叽!我是好心好意请你吃饭!你这个点儿回到家,还要让阿姨起来给你做饭吗?真是的!”

“可我不喜欢吃泡面。”

苏扣扣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家里走。

窗外飘雪,屋内暖香,苏扣扣煮了泡面,还准备了辣白菜、清酒,她给时广徽倒上酒:“来,看韩国电视剧里都这样,哦,就差炸鸡块了。”

时广徽喝了一小口酒:“你买的不太好,我以前去日本喝过那儿的清酒,真是挺好喝。”

“有这意思就得了,别那么多事。”说着她把面往他那边推了下,“赶紧吃面吧,这样,一口热面、一口辣白菜。”

时广徽按她的说法吃面。

“怎么样,爽吧?”

时广徽点点头。

苏扣扣望了下窗外,雪还在飘着,她感慨道:“煮面就是讲究火候,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就得是刚刚在那个点上,不多不少。这真和人的缘分一样,人海茫茫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遇到了。你说是吧?”

时广徽没听到,头也不抬,面吃得胡噜响。

苏扣扣又气又想笑:“我发现你这人特虚伪,嘴上说不吃这不吃那,什么油炸食品,不健康饮食,最后吃得比谁都欢。”

时广徽抹了下嘴边的油:“我这都是饿的!”

苏扣扣一脸鄙夷,见他打了个嗝,笑嘻嘻地说道:“是不是要困了?我来给你说个特提神的事。”

时广徽立刻支棱起耳朵来,猜测道:“你怀孕了?”

这话倒是把苏扣扣惊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她气得跳起来打他:“说什么呢你?!你才怀孕了呢!”

“我以为……反正我知道,刚刚在楼下,你在等陆琛出现。”

“我们没你想的那样龌龊!”

“好好,算我说错了!你继续说。”

苏扣扣平了平气:“我去找赛君姐了,我说了我喜欢陆琛,她说她成全我们。然后姥姥来找我了,还打了我一巴掌。”

时广徽皱了皱眉:“你怎么能去找赛君呢?”

“怎么不能?他们婚姻出现问题又不是因为我。我只是喜欢上了琛哥!”她见时广徽脸上带着嘲笑的神色,“说不定,还是你扰乱了他们的婚姻呢!”

“别把我扯上,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好吧,”苏扣扣举杯,“说点高兴的,过几天我就要去走红毯了!”

时广徽和她碰杯:“祝贺你,大明星!”

“小卷毛的学习怎么样?”

“考试了,可成绩还没他姥姥的血压高。”时广徽一脸苦笑。

苏扣扣哈哈大笑,安慰他:“慢慢来吧。”

眼见路面上有了一层积雪,两人便下楼去雪地里撒欢,还堆了个雪人。

第二天,苏扣扣就接到马总监的电话,让她去拍杂志,拍完杂志还要集训几天。她听了之后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她下定决心,一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让梦想照进现实。音乐公司的车直接来接她,她走得很匆忙,陆琛都没来得及送她。

这天放学后,陆可儿给妈妈打电话,她说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让妈妈回家吃爷爷煮的肉皮冻。叶赛君不想让女儿不开心,便答应了。陆琛和可儿去接她,路上,陆可儿问他俩:“爸、妈,你们是要离婚了吗?”

“谁说的?”

“我同桌说的。他爸妈好久不在一起住了,后来他奶奶告诉他,他爸妈离婚了,他妈妈有了一个新的家。”说着,陆可儿眼圈红了,“我不想让你们离婚。”

孩子的话让他俩心里很难受,陆琛对可儿说:“可儿乖,别难过了,你妈只是去照顾姥姥了。”

叶赛君抱过可儿:“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陆可儿这才开心地笑了。

吃饭时,陆琛把苏扣扣去拍照还要集训的事说给大家听了,陆爸为她高兴,还特意喝了一小杯酒。

吃完饭,陆琛让可儿去书房看书,他想给陆妈打开电视,可就是找不到遥控器:“真是奇怪,怎么找不到呢?”他问谁,谁都不知道。

陆爸也找了下,也没找到。

这时,正往冰箱里放东西的叶赛君惊奇地说道:“这不是遥控器吗?”

陆爸接过来:“怎么在冰箱里?”

陆琛冲着书房大喊:“可儿,是你干的吧?”

陆可儿听到跑了出来,喊冤叫屈:“不是我!我才不会干这种没脑子的事!”

“不是你,那遥控器自己长腿跑里面去了?”叶赛君很奇怪。

突然陆可儿大叫一声:“奶奶在吃纸!”

一家人目瞪口呆,只见陆妈眼睛痴痴呆呆地,正撕着一团卫生纸往嘴里塞。叶赛君脑袋里闪现出之前陆妈拿手机当遥控器的样子,瞬间脑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暗想:“难道婆婆老年痴呆了?”

陆妈突然成这样子,像在火药桶上浇了一盆冰水,让他们一下子冷静清醒了不少,也让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些。

“赛君,我怕……我怕我妈不认得我了。”陆琛忍不住哭了。

叶赛君见他这样,心里也很难受,便安慰他:“没事的。”说着她想到了姥姥,也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其实我妈早就知道自己得癌了,可她没有告诉我。之前我还嫌她自私,不懂得体谅我……”

陆琛紧紧地抱住她,夫妻俩抱头痛哭,他们都很怕成为没有妈的孩子。

带陆妈去医院检查后,他们推陆妈从电梯里出来准备去停车场,陆妈一直盯着叶赛君看:“你是谁家的闺女啊?怪好看的。”

叶赛君握着陆妈的手:“妈,我是您的闺女啊。”

陆琛叹了口气,耳边回响着医生的话:“这明显就是失智症,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症。这个病目前没有很好的治疗办法,主要靠一些药物延缓症状,不过效果也会因人而异……”

“我闺女?”陆妈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不,你不是我闺女。我闺女叫灵灵,长得可秀气了,眼睛大大的,随她爸,”说着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淘气了,跑出去玩,到现在都没回家呢。”

陆妈的胡言乱语,让陆琛心里就像针扎一样疼。妹妹的走丢是他心里的一块伤,他无比悔恨当年逛庙会时,不该嫌手心出汗而松开了妹妹的手。一家人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把妹妹找回来,这让他一直自责和愧疚。此刻,叶赛君看见陆琛的眼里正闪动着泪花。

这时陆妈急躁地叫嚷起来:“我要回家,快!灵灵要回来了,我要赶紧回家!”

“好好,妈,咱这就回家!”陆琛说着抹了把眼泪,“妈,我知道,你和爸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妹妹,你们怕我伤心自责,我懂。可是越这样,我心里越难过,是我把妹妹弄丢了!”他越说眼泪流得越凶。

陆妈一脸茫然地看着陆琛:“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哭了?别哭啊。”

陆琛忍不住了,他跪在陆妈身边放声大哭:“妈,我对不起你,我一定把妹妹找回来!”

医生的诊断结果不出大家的所料。陆家客厅里,陆爸表情悲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拿了根香蕉走到陆妈跟前:“老伴,吃个香蕉吧。”

陆妈像是没听到一样,她看着陆爸的毛衣:“老陆,你这毛衣都秃噜线了,该给你重织件新的了。我每天下班就织,保证让你很快就能穿上。”说着她伸出那只灵便的手,拽住线头用力一扯,毛线一拽流出来老长。

叶赛君见毛衣的边都拆掉了,便想阻止,陆爸摆了摆手:“没事,顺着你妈吧。”

陆妈觉得太好玩了,边笑边单手拽毛线,一下下地拽得老长。她看着他们:“你们快帮我缠啊!”

陆可儿走到了奶奶跟前:“奶奶,我来帮你缠吧。”

陆妈怔了下,一脸惊奇:“你是灵灵吧?”说着又激动得想哭,“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奶奶,我是可儿啊!”

陆妈仔细地看着她,失望地嘟囔道:“看你也不像。灵灵的眼睛可大了,你看你,小眼眯眯着,不好看!”

陆可儿委屈得想哭:“爷爷,奶奶说我不好看!”

陆爸哄可儿:“奶奶糊涂了,别怪她。”

叶赛君嗔怪道:“奶奶病了,你得让着奶奶才行。”

陆琛接过毛线团:“可儿,你回房间写作业吧。”陆可儿点了点头。

陆琛帮妈妈缠毛线团,陆妈拆得更是起劲,不一会儿工夫,陆爸身上的毛衣就拆了大半截,露着半个肚子站在那儿,陆妈大笑起来:“老陆,你露肚子了。”

一家人悲伤地看着陆妈一人在那儿哈哈大笑。

经过认真准备,机器人进校园的活动举办得很成功。叶赛君送时广徽到幼儿园门口,很感激道:“广徽,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活动举办得很成功,看孩子们多高兴啊,很多家长都对此赞叹不已呢!”

“客气,孩子们高兴,我也挺高兴的。再说我有这份能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见时广徽要走,叶赛君看了下表:“稍等我下,一会儿我也下班了,我请你吃饭。你也帮了我不少忙,该请你吃顿饭。”

时广徽连连摆手:“我们之间不用客气,公司还有事呢。”他走到车前,低了低头,不好意思道,“我不想因我再让陆琛误会你什么,我希望你能开心起来。还有,我也不想失去陆琛这个好朋友。”

叶赛君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子远去。她没想到时广徽从高中时就暗恋自己,这事被苏扣扣捅了出来后,让他俩尴尬了不少,彼此都刻意避免了见面。如果真遇见正事,比如像今天的这次活动,两人见面时又都表现得很自然大方,就像没发生一样。

时广徽万万没想到,让叶赛君知道他暗恋她这事,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告知的。其实他本可以悄无声地继续深藏在心,这是当年青涩的白衣少年心中最真挚的感情,他不想被任何人玷污。他由此气恨地想到了令他头痛不已的苏扣扣,突然觉得这段时间清静了不少。他想起来了,苏扣扣拍杂志还有集训去了。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她差不多该回来了。

送走了时广徽,叶赛君还呆立在校门口,此时夕阳好美,她却无心欣赏。才三十几岁,就已经有了人到中年的感觉。她和陆琛这么上有老下有小的,既要为经济建设做贡献,又要为家人的幸福奔命,没有悟出“万物皆是身外物”,倒觉得自己其实就是身外物。身心俱疲的她好想找一个地方,自己一人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完全放空自己……可是无能为力。

叶赛君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校园。迎面走来的是一些学生和家长,他们对活动很满意,笑着向她表示感激。她很是欣慰,这一刻她感受到努力工作带来的快乐和满足。

不一会儿,陆琛来接她下班,还买了一束鲜花,并在西餐厅预订了位子。他们一家三口去外面大吃了一顿,这也是陆爸的主意。

时广徽估摸得对,苏扣扣回来了。这回她真的开了眼界,同时也信心满满。马总监看了她拍的样片,说她一看就有明星气质,一定会大火!这回她还见到了大老板,他许诺下一步就是录唱片,到时会和杂志同步发行,公司会利用各方面资源进行热炒,争取让她一炮走红!苏扣扣听了心花怒放,激动得直哆嗦,她没想到命运会这么眷顾她。一回来,她便兴冲冲去找陆琛了,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当她看到陆琛时,他们一家人正开开心心地从饭店里刚回来,她眼眶里呈现的是,好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啊—叶赛君捧着鲜花,陆琛和她并肩走着,夫妻俩边走边说笑,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温柔,前面则是他们一蹦一跳的女儿。苏扣扣没有跑上前,就那么呆愣在原地,她觉得那么幸福的画面里,她如果出现,就会变成一个不协调的闯入者。她的心莫名难受,像坠入深海,压抑到无法呼吸。

后来,她给时广徽打电话。时广徽没接,最后在她的连环夺命call下,时广徽投降了。那晚他看着苏扣扣像一头发疯的小兽,又哭又笑,喝得烂醉如泥,嘴里不停地叫着陆琛的名字。时广徽无奈,只好给陆琛打电话,让他赶紧来收拾下这烂摊子。要不是因为这事,他才懒得搭理陆琛,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快被苏扣扣折磨疯了。

陆琛接电话时,叶赛君在一旁也听到了,她也很担心苏扣扣,便跟着一起来。其实从内心里,叶赛君对苏扣扣是没有什么恨意的,总感觉她小,心智需要慢慢成熟。叶赛君去停车,陆琛先进来的。当苏扣扣看到陆琛时,一下子就扑上去抱住了他,又哭又笑。时广徽没好气地质问道:“你都对她干了些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干啊!”陆琛的内心很是抓狂。

这时叶赛君来了,时广徽没想到她也来了,便没再说什么。叶赛君看到苏扣扣紧紧抱着陆琛不撒手,心里也是七荤八素的。

第二天,叶赛君买好了早餐,让陆琛给苏扣扣送去。陆琛还笑着亲了老婆一下,夸赞她通情达理。其实叶赛君心里是不高兴的,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老公,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不管苏扣扣了,从良心上,她过不去。

一看到苏扣扣,陆琛就问:“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下?”

“我是谁啊?我有什么资格给你打电话!”

陆琛听出她生气了,很是莫名其妙:“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苏扣扣突然靠到他跟前,抓着他的胳膊,盯着眼睛看他:“你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其实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你只是不敢说,是不是?”

“扣扣,你不要这样。我有家庭,有老婆,有孩子,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你不该让我喜欢上了你!”苏扣扣低下了头,肩膀耷拉了下来,很沮丧地说,“你的关心和照顾,让我变得很依赖你,也会让我产生错觉,让我以为你也喜欢我,因为我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所有一切都像一种养分,不断滋养我对你的那份喜欢!昨天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特别是你对赛君姐那种亲密甚至讨好的样子,我心里难受!”

“赛君是我老婆啊!”陆琛感到奇怪。

“对,可我就是心里很难受!”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伤心?”陆琛叹了口气,“我妈得了失智症,最近家里事情多,要是没顾上你,你别生气。”

“我有什么重要的。”说着苏扣扣从桌子上拿过了一张字条,“欠条我写好了,你收着,我觉得我应该写的。”

陆琛对她简直无计可施,恳求道:“你要我怎么做你才开心?”

“我哪有什么资格要求你!”苏扣扣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耍小脾气,先把饭吃了。咱们都冷静下,以后我也注意我的行为,避免让你引起误会。”陆琛说完就离开了。

其实苏扣扣也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有时候喜欢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