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根不教的时候一点都不漏,可真说要教……

那还真是掏心窝子地教!

三天的功夫,他一遍遍赞叹,无数次问陈言怎么琢磨的。

即便隔着铁栅栏,他也发现很多实践陈言甚至缺的只是一句指点……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融会贯通。

从抹练到扯脸、吹脸,甚至是极难的运气变脸……

“你小子我看不是不会,是上辈子没忘干净吧!”

王有根越教越是欣喜。

而对于陈言而言……

他第一次感觉,这变脸的经验简直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

三级到四级可是足足一百五十点经验,三天的功夫他给生生肝完了!

难怪“师父领进门”后面才是“功夫在自身”。

“有根叔,我觉得我承下来了……”

陈言沉沉吐出一口气,肩胛微沉,似有风雷自脊骨内生发。

没见他动手,却“锵”的一声,似是关刀出鞘……

回身!

一张赤面长髯,凤眼生威的关公脸,已然呈现!

丹凤眼半开半阖,睥睨间自有千秋忠义、万古孤高之气。

就这一瞬,看得王有根眼睛都直了。

“是了是了,就这样……”

“节奏节奏……”

只三天的功夫,他再一次看着陈言有了一次质的飞跃。

那绝不是装腔作势,那是真正的融会贯通!

对他的话关公似是充耳不闻,目光缓缓扫过。

抬手将美髯虚捋,而后抬步前走……

手、眼、身、法、步,半点不差!

就这几步,即便是王有根亲自来……

也不过如此了!

王有根却依旧眼睛都不眨一下。

变脸变脸,最重的是……

变!

脸还没变,陈言那双眼却已经变了!

那孤高睥睨转瞬便在眼中消融……

在包公脸变换的一刹那,那深潭般的幽邃与冰冷,恰到好处地与之相映。

步子落下,那一举一动尽是洞悉一切鬼蜮伎俩的明察秋毫!

“好!”

有人不由地惊呼出声,王有根和陈言一同转过头去。

却瞧见那门口的警员已经不知在那站了多时。

瞧见两人回头,他这才终于回神,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

“变脸王,恭喜啊!”

他笑呵呵地上前,拿起钥匙为王有根打开铁栅栏。

“王有根,无罪释放!”

两人都是愣了好一会儿,而后陈言赶忙开口问。

“警官,却不知,是为何啊?”

那警员也不藏着掖着,再有这几天陈言可没少给他送大洋。

“这几日,你们俩在这快活,梁素心梁老板听说他老朋友入狱,可跑断了腿哦!”

“一桩桩案子为你们平反……”

“变脸王你也是不识抬举,梁老板拉你入伙你还不答应,真是的……”

说话间,他已经解开了锁,吱呀一声拉开门。

和陈言擦肩,走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声。

“在外头等你呢!出去别忘了好好酬谢人家!”

王有根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笑出了声来。

“我说燕门的小崽子为什么要给我扔进大牢来……”

“原来是把我卖进了梨园啊!”

他大笑着起身,心情很是不错。

“也好,也好!”

“还算给我找了个好去处!”

但陈言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

“有根叔,你听说过……”

“没有脸的人吗?”

此前在捞尸行他就发现了,职业技能可能和入了门道的大差不差,但职业特性只有他有。

想起那晚他看到的梁素心,他不觉得那会是个好去处。

听到这话,王有根愣了一下。

“你有话说?”

陈言点点头,将那晚的所见和王有根说了个清楚。

只是越听,王有根的眉头拧得越紧。

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我知道梁素心拉我入伙是要干什么了……”

“陈言,你听说过入门道吗?”

陈言不多说,抬起手指轻轻一晃。

碗里的茶水在空中幻出一张关公脸,转瞬又融入碗里化作茶水。

不等王有根多问他就主动开口。

“捞尸行的把戏,您继续说。”

王有根深吸一口气,笑道。

“好小子!”

不过随即又摆了摆手,笑呵呵地道。

“不是多大的事,就让我给他搭场戏,让他做个认契!”

“行了,该传的都传给你了,你回去吧!”

“我去梨园做个戏子,得空了……”

他说着又吹了吹胡子,而后将袖子一摆。

连那一包家当都不收就往外走去,全是老江湖豁出去的洒脱劲儿。

“得空了也别来捧场,老子身都卖给他了,还能让他赚不成?”

陈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应。

他说得洒脱,但似乎忘了……

陈言是捞尸行当的,见惯了生死。

转身眼中那一抹万念俱灰,在陈言面前藏不住。

陈言走出门去,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

“远远跟上前面那轿子……”

陈言说到一半,却发现车上藏了个纸条。

【姐姐只能帮你到这喽】

陈言一用力,纸条被他攥成一团。

“这花鹞子!”

但随即,他又将纸条展开,找黄包车那人要了支笔,刷刷写了一行字。

而后连同一块大洋一起递给那脚夫。

“送完我,将这纸条递给青帮黄孝。”

————

王有根随着轿子一路到了梨园,下了轿子又被带着七绕八拐……

途中路过莲花塘,最后头的卫兵忽而感觉口鼻被水堵住,而后只一瞬就被拉入了荷塘,不带起一丝水花。

很快,却又从荷塘里爬起,蹲下整理鞋子。

被前头人回头看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水已经干透。

催促一声,陈言跟上了队伍。

总算是到了地方,那是供奉梨园祖师唐明皇的大堂。

王有根还正想去拜,却瞧见有人上前去好一番拨动……

随着吱呀声响起,一条狭长的甬道出现在眼前。

“嚯,梁老板这是知道我好面啊!”

“有心,有心了!”

他从容地走在最前,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

甬道初初只容得一人过,走着走着变得宽敞……

忽而,听见戏声的时候也瞧见了那盛大的戏台。

楠木镂刻的台口,祥云蟠龙栩栩如生,湘绣大红门宛若藏着乾坤。

台顶彩画金碧,琉璃宫灯将台面照得纤毫毕现。

梨园那戏台已经够华丽,却也不如这里一半华丽……

观众却一个也无,甚至本身就没有观众席。

只在这地宫四周,十数个军人伫立四周。

台上,一桌二椅静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