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先生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意思。

这一下,终于是喜上眉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事成,少不了你的……”

只是,话还没说完,忽而觉察船似乎有些晃**。

桌上的酒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个彻底。

船头的武师警惕地站起身,短刀抓握在手。

船娘吓得脸色惨白,掀着船帘往外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知道啊!”

“河面上好好的,没风没浪的!”

同样来到船头的刘黑七放眼瞧去,也确实瞧见除却刚刚那一下晃**,整个河面如同一面平镜,没有一丝波澜……

可在海河吃了二十多年饭,他心里清楚在海河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抬头往上游望去,却瞧见上方被拦起一道水墙,

可让小心的话还没说完,一股让他心悸的浪头以蛮横的势头……

轰!

一道立浪摧枯拉朽一般撞在龙骨上。

花船本就吃水不深,被这立浪一卷瞬间便土崩瓦解。

老周叔早就等着这一遭了,浪头才刚落他就上前去想要牵走尸身。

可才上前,就赫然瞧见了刘黑七。

刘黑七人如其名,那一张黢黑的脸猛地晃了晃,似是想要将刚刚被浪打的晕沉甩出去。

“嘿,老东西!”

“我就知道是你……”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又一股汹涌的暗流卷来。

揉揉眼睛才终于愿意相信,那暗流宛若被套上了缰绳,被一个小子驾驭而来……

轰!

大浪拍烂了船板,将刘黑七也拍得七荤八素,靠着他入了门道的水息才勉强保身。

可回过头来,暗流已经卷着尸身和老周叔走远,余下的……

是一个少年身影在他身后悄然浮现。

可这少年,不是死在他手里了吗?

当初哭闹着下来救他师父,他一石头了事。

“小崽子你……”

可话还没出口,他就感觉喉咙被死死扼住。

刘黑七心里嗤笑,他可是入了门道的。

想要借着水流的劲头奋力扭身想要摆脱,可在这一刻……

平日里与他宛若空气一般亲昵的水流,此刻却浑然不听他的指挥。

那双手越勒越紧……

他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

陈言确定刘黑七没了生息,抬头望向水面……

可惜,那武师也不是一般人,已是把傅先生带上了岸。

只得顺着河流一路往下,去和老周叔汇合。

“刘黑七呢?”

老周叔拉着两个老兄弟一路奔袭,浮出水面的时候也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陈言先一步将师父抬上岸来,又给老周叔搭了把手。

“不知道,淹死了吧。”

“小五,今晚也得淹死一下。”

老周叔愣了好一会儿,再看陈言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本事比我大……”

“也比我更狠!”

东坝和西坝的恩怨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十多年前黄河决口,逃到津门的难民不少投了河,足足上百具尸身要捞。

善堂接了难民潮的活,刘黑七想要伙同他一起开价两块大洋一个沉户,可他坚持只要五毛,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结仇。

后来刘黑七做得大了,更是几次要让他去拜码头,事上也处处刁难。

可十多年,他都忍过来了,只一次次告诫弟兄们别去惹事……

现在看陈言,他不觉得自己是对的。

————

“听说没,刘黑七昨晚淹死在海河里头了,今早才捞上来!”

一大早,坝台上就热闹开了。

王松才刚去开门,听到这消息哈欠差点打岔气。

“刘黑七?!”

“淹死?!”

他那两颗眼珠子瞪得比谁都大,活像是见鬼了。

这消息他不想信,可瞧见所有人都在说……

“娘的,死得好!”

他痛快地喊了一嗓子,可抬头就瞧见老周叔推着板车往回走。

板车上有个沉户,那形影,那手脚……

他嘴唇一哆嗦,“小…小五?”

老周叔沉沉叹了口气,点下了头。

“兴许是放心不下歪嘴,昨夜自个儿跑去下水……”

“淹死了。”

“去安排安排吧!”

陈言打着哈欠往外走,和王松打了个招呼。

他收了小五贡献的经验他这离八级也就差约莫一个人的经验了。

他这等级,五级升六级时候需要一百的经验,现在七级升八级却已经涨到了三百。

他现在也算是有能耐,老周叔昨晚还打算着将这河行传给他。

他说不急,现在脚跟都还没站稳,他现在上谁也不服他。

况且,他也没那么多时间管这一个河行的吃喝。

只说是让老周叔把捞尸的活多给他安排,等到大家伙都认他的本事了再提。

最紧要的,还是琢磨琢磨他这认契的事。

他昨晚琢磨了一下,发现百业书列出的五条路线并不是所有,而是仅供参考。

简单来说,他的职业可能和任何职业发生合成,结果无非是强弱和路线不一样。

这样来看,那他还真不想干这死人勾当。

一大早,他就准备出去走走见见……

只是前脚才刚出门,远远就瞧见远处那一双幽怨的眼瞪过来。

林莲芷,先前就是陈言和她好上了,回来和师父说要去武馆的事。

原本以为她不会再见他了,毕竟刘黑七死了。

老周叔说了,师父得破了规矩才会成阴邪尸。

而师父之所以去接那活,就是因为他要和这女人好,他很难不怀疑这娘们也是刘黑七手里的一环。

坝台挨着河沿,是全天津卫最贱的地界。

往前三步,是青帮漕运脚行的窝棚,往后三步,就是滚滚的海河。

住在这里的,都是捞尸的、背尸的、缝穷的、倒脏土的,全是下九流里最不入流的营生。

寻常人脚是不愿意踏进这里来的,更何况是这等小姐。

陈言倒也不避她,上前去拉她就去一个茶摊坐下。

要了两碗茶,三个浅黄色的蒸饼,比拳头大,冒着热气。

茶是大碗茶,清冽,解渴。

来这里的大多都是歇脚客,赶路时忙着赶路,坐下来就会闲谈。

有人说起哪里又犯了蝗灾,有人说起哪段山路撞见过鬼,说得还有理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