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虹与元骁等一行人来到楼下餐厅时,发现阿坤、阿霞以及抱着孩子的大柱子都已等在屋内,唯独不见教授模样的男人和月牙脸青年。
又等了好一阵,直到大柱子怀中的生生都已呼呼睡着,余下的二位才姗姗迟来。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阿坤,一见两人进来便不满地揶揄道“您二位这是躲在房里写遗书来着?”
教授模样的男人冷冷地瞥了阿坤一眼,不慌不忙地走到老位置上坐下,完全没理会阿坤的挑衅。他身边的月牙脸青年也紧跟着闷不吭声地在桌边坐下了。
大柱子起身将酣睡的生生送入内室,出来时顺手将棉帘子内侧的门关轻轻上,想来是担心接下来餐厅内众人说话的声音会吵醒孩子。
此时的屋内,除坐到阿坤身边的大玲子外,其余客人都坐在一成不变的老位置上。大柱子则坐在房间正中摆放饭盆的桌子后。
此时,店内人员的消减情况一目了然。对比几天前唐虹等人初到店内,第一次在餐厅与众人见面时的情境,大玲子的身边没了“钢子”,阿坤的身边少了“阿霞”,大柱子的身边也没有了“春凤”。愈发空**的餐厅内,死去的人所留下的空缺,都已被恐惧填充。
见到店里的人终于到齐了,阿坤迫不及待地起身宣告这次“会议”正式开始,“既然是我招呼大家来的,那我就先说两句”尽管脸上残留着明显的惊惶与不安,但阿坤仍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镇定,俨然一副领导讲话的架势,仿佛他此时已经成了这群人的首领。
“这三天里,已经他妈的死仨人了,我不知道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我是不能再这么干等着被鬼弄死了!叫你们来是想让大伙一起合计出个办法,要么从这里逃出去,要么找人来救咱们。继续在这闹鬼的店里住下去,这一屋子人都他妈的得死个精光!”
阿坤越说越激动,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已渐渐泛红。屋内的其余人却都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自始至终瞧都没瞧他一眼。
这让阿坤瞬间火冒三丈,但他却克制着怒火隐忍不发,片刻后,又咬牙切齿地厉声质问“你们都没话说吗?都准备好等死了是不是!”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得不到回应的阿坤越来越焦躁,脸涨得通红。
此时,“教授”忽然冷哼一声,开口道“我是无神论者,从来就不相信什么鬼啊怪啊的,那不过是一些愚昧无知的人自己吓唬自己罢了。这种人,就算没被鬼吓死,怕是也要蠢死的。”
“教授”这番尖刻的言论,与说话时那种刻薄、冷静的嘲讽口吻,跟他外在浓重的学者气质和他之前留给众人的老成持重的印象产生了极大的反差。唐虹等人均不由暗自吃惊地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斜睨着阿坤,玳瑁眼镜后那双严肃、刻板眼睛内满含讥讽。
阿坤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紧绷的嘴角挤出一丝假笑,“想来您是见识渊博,不愿意跟我们这种蠢人一般见识,那您来说说看,这些人如果不是被鬼弄死的,还能是谁干的?”
“不是鬼,那当然就是人了”“教授”颇不以为然地回答。
“那您怀疑谁呢?”
“现在这间屋里的每个人都有嫌疑,你自然也脱不了干系,依我看来,你的嫌疑可能比其他人还要大些”
阿坤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道“我看你不是老糊涂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教授”再次轻蔑地冷哼一声道“你现在就可以随便问问这间屋里的其他人,你从早上到现在的样子,有一点儿像是死了妻子的人吗?同样是没了爱人,你看看人家是什么样子,再看看你,怎么能让人不怀疑你?”
怒不可遏的阿坤终于破口大骂起来,“教授”却冷笑着转过身,背向他,再不发一言。
无人劝止的阿坤,最终还是自己冷静了下来。她身旁的阿霞却已经被吓得哆哆嗦嗦,怯怯地偷偷打量着他,像是怕他会突然打她一顿出气似的,全没了唐虹等人最初见她时那副蛮横跋扈的样子。
这时,唐虹与古丽冰同时朝金寒递了个眼色,金寒会意,便如事先在屋内商议好的那样,由他趁机向众人发问。
金寒稍稍侧过身,面向众人,提议道“既然有人说这间屋内所有人都有可疑,那咱们不如就都来说说自己住到这家店的原因,这家小店位置偏僻,可不是寻常人想找就能找到的。如果有谁解释不清楚,那他嫌疑自然就要大些,说不定他就是特意来这荒郊野店杀人的。一旦确认了凶手是谁后,事情就好办了。到时候咱们这么多人对付他一个,他也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只要将他制住,咱们自然也就安全了”
金寒话音一落,餐厅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中。
除了始终低头沉默着的大柱子,屋内其他人都满目狐疑地相互打量起来。
“教授”与月牙脸青年犹疑地匆匆对视一眼后,都选择了继续保持沉默。阿坤面露难色,眼珠溜溜乱转,紧张地逐一窥探着每个人的神情,双手也紧张捏握在一起,骨节攥得发白。
古丽冰见此情景,再次按事先与唐虹商量好的那样,找准时机开口说道“那就由我们先来说起吧”,她要说的当然是一套事先编好的说辞。
“我叫顾丽,我身边这几位分别是我大姐顾红,外甥小寒和外甥女小华,我们是做服装生意的,偶尔也捣腾些工艺品之类的,这次来内蒙本来是打算订一批羊毛衫。可途中听一位朋友说他家亲戚手里有一批蒙古刀想转手给我们,大家也知道,别说是蒙古刀了,现在就连水果刀都属于管制刀具,万一不小心在住店或坐车时被查出来,可都麻烦得很。况且那批刀据说有的还配着象牙筷子(蒙古刀的刀柄和刀鞘都很讲究,有银质、骨头质、钢质等多种,有些还镶嵌宝石和金属质的花纹图案,也有的会配有一双兽骨或象牙筷子,象牙筷的一头还套有银束子,用来试探饭菜是否有毒)。”
“你们想想,一旦这象牙筷子被查了出来,麻烦岂不就更大了?原本,我们也想就这么算了,犯不着担这么大风险做这趟生意,本来我们就是小本经营,万一倒霉被查到,光是托人找关系花的钱都得比我们的利润多。可一听对方的报价,我们再一盘算那些蒙古刀在市面上可能卖到的价格,又下决心冒险来走这一趟了。毕竟,现在这年头,要想赚大钱,哪有不担风险的,从古至今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我们住到这店里来,其实就是为了接货的,这店的地址也是朋友告诉的。万万没想到我们早到了一天,就被这场大雪隔在这里了,跟外边的朋友也断了联系,现在又遇上这事儿!唉,想想当初真不该贪那个心,接下这笔买卖,消消停停回家,不就没这事儿了吗?唉……”
唐虹见古丽冰像是还要说下去,怕她画蛇添足反倒引起他人的怀疑,忙打断道“行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古丽冰当即会意,却仍坚持把戏做足,于是又作懊恼状,唉声叹气了一番,甚至还挤下了几滴眼泪,极力表现出一个寻常“弱女子”在遇到这种凶险之事时的恐惧与无助。
然而,古丽冰的一番叙述结束后,屋内却再次陷入沉默,其他人仍选择缄默不言,阿坤更是半信半疑地用一双狡黠的眼睛来回打量着唐虹等人。
金寒不得不再次提议其他人逐一讲明自己到此的原因,几番催促下,才终于有了回应。
只见月牙脸青年先是瞄了一眼身旁的“教授”,得到对方点头默许后,才清了清嗓子,扭过头面向众人,一脸不情愿地扭捏讲道“我姓付,名叫付强,是山西省考古研究所的,我身旁这位是我们所的研究员雷教授。我们来这边是因为听到消息说我们省有几件流失的文物出现在了这边的黑市上,我通过多方打听,说那黑市就在这附近。向所里汇报后,本来所里是派我一个人先来打探的,雷教授是凑巧到这边有个会要开,会一开完,就顺道赶过来陪我到这边来了”
“至于怎么会找到这家店,其实我们纯粹是误打误撞的。那天我们在这附近转悠了差不多一整天,雷教授的心脏动过手术,身体一向不好,不能过度劳累,可偏偏那天我就好像脑子短路了似的,只顾着开车瞎转,完全忘了这事儿”名叫付强的月牙脸青年说到这里,低下头,懊恼地用双手揪住头发,揉搓了好一阵,才又继续讲道“快到傍晚时,雷教授就突然感到心脏不舒服。当时我就想,如果开车赶回城里,那么长的路,天又快黑了,那一路的颠簸,雷教授肯定是受不了的。我眼看着这家小店还不错,跟雷教授商量后就决定暂住两晚,等他感觉好一些再重新出发。可……可没想到就遇上了这种事儿,我真是,真是……”
见付强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中,他身旁的雷教授,拍拍他的脊背,沉声劝慰道“小付,你不用自责,也不用担心,我说过‘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就算真的有鬼,也不会来找我们这样的人。如果是人的话,就更不用担心了。之前我们是全无防备,现在,只要自己留心多做提防,谁想下手要咱们的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自从到这里后,咱们这么多天没跟所里联系,所里肯定会想办法找咱们的,你不是之前就把咱们的行程路线都告诉所里了吗?说不定咱们所的人现在就在来这里的路上。这大雪也不可能一直下下去,路早晚是要通的。现在,你我只要打起精神挺过这几天,肯定会没事儿的”
经过雷教授这番劝慰,付强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雷教授这番笃定的劝慰,却同时也令唐虹等人深感讶异。回想钢子死的当晚,这位雷教授明明还是一副受惊过度、魂不附体的样子,时隔仅一日,再次面对两个女人的惨死,他却明显淡定了许多。从他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和宽慰他人的言语间来看,他竟像是丝毫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了似的,与当初突发此事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正当唐虹等人犹在诧异之时,阿坤却忽然冷哼一声,对雷教授的一番言论嗤之以鼻“等雪停?等人来救你?做梦吧你,就怕人没等到,这儿的人都死个精光了!”
雷教授不屑地瞪了阿坤一眼,嘲讽道:“你到底是做过什么亏心事了?怕死怕成这样?还是你早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恶鬼’是专门奔着你们那伙人来的?”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阿坤会因为雷教授这番阴阳怪气的讥讽当即同他翻脸时,前一刻还一脸不屑的阿坤,竟霎时间面如土色,神情不安地紧紧抿着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瞪向雷教授的眼中也充满惊愕与莫名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