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择婿
崇祯末年,吴三桂带着清兵入关,南下攻打李自成,李自成战败退出北京。一时间,战乱四起,难民如同潮水般从北方向南方涌来。归州县的南北要道上,聚集了成千上万的难民,这些难民没钱买吃的,只好乞讨度日,大户人家门前经常人满为患。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难民敢到豪绅文绍桂家门前乞讨。
凡事总有例外,这天,文绍桂打开家门,发现门前稻草堆上,一个二十多岁的乞丐正躺着呼呼大睡。文绍桂走近踢了乞丐一脚,说:“快滚!”谁知那乞丐理也不理,翻了个身,继续打起呼噜来。
文绍桂好不气恼,转身回到院子里,拉出一条大狗。这大狗名叫“旺财”,有藏獒的血统,身长三尺、高及人腰、膘肥体壮、吐舌龇牙,好似吃人的恶魔。原来,难民不敢到文绍桂家门前乞讨,就是因为这条恶狗。俗话说“狗眼看人低,咬穷不欺富”,旺财至少咬了二十多个乞丐,轻则破皮,重则折骨。这乱世里县官都跑了,哪还有人处理这些事情。于是乞丐们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文绍桂家有条恶狗,再也没人敢到他家门前乞讨。
文绍桂把旺财拉到门口,奇怪的是,这回旺财没有和以往一样,冲出去咬那乞丐,反而抽抽鼻子,将尾巴夹了起来,怎么也不迈步了。
见旺财不肯出门,文绍桂只好抓着它脖子上的项圈,使劲往外拉。没想到,旺财居然和文绍桂较上了劲,死活不愿出院子。文绍桂来气了,硬把旺财拽出院子,一直拽到乞丐面前。让文绍桂目瞪口呆的是,旺财见到乞丐,竟然伏下身子,两只爪子趴在乞丐面前,脑袋贴在爪子上,浑身瑟瑟发抖。
“这狗怎么了?”文绍桂莫名其妙,隐隐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玄机。旺财是一个朋友送给文绍桂的,朋友说,旺财非常机灵,能识别人的身份。当时文绍桂不相信,就换上仆人的粗布衣服,再让仆人穿上自己的华服,来到旺财面前。旺财果然厉害,对着仆人狂吠不止,却把头往文绍桂身上蹭,讨好他,文绍桂这才信了。后来又试了几次,次次灵验。
旺财识人从没出过差错,可现在它竟然趴在一个乞丐面前,吓得瑟瑟发抖……难道,面前这人不是真正的乞丐?文绍桂突然想起,前不久自己和乡绅们聚会,听说李自成攻破了北京城,许多皇族南下逃命,沦落到民间。难道眼前这人真的大有来头不成?
想到这里,文绍桂又把面前这个乞丐细细打量了一遍,只见他手指修长,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劳作苦力之人。再看看旺财的姿势,两只前爪趴地,头伏在爪上,不正是低头跪拜的姿势吗?难道眼前这人,竟是大明的皇室后裔、凤子龙孙?
文绍桂想到此,忙把乞丐叫醒:“快醒醒,跟我到屋里暖和一下。”
乞丐揉揉眼睛,看了一眼文绍桂,张口道:“算了,我还是走吧。”文绍桂听乞丐说的一口纯正京腔,不由对自己的判断又多了几分把握。
“这兵荒马乱的,你能去哪?就留在我家里吧。”文绍桂再三挽留,把乞丐拉进家里,又让仆人拿来好酒好肉侍候。面对满桌饭菜,乞丐也就不客气了。文绍桂在一旁细细观察乞丐的吃相,只见他举止斯文,怎么看怎么像是贵人出身。吃过饭,文绍桂就旁敲侧击地问道:“请问先生贵姓,在哪里高就?”
乞丐犹豫了一下,说:“我名叫卫巍,是河北沧州人氏,一向在家种地,只因连年战乱,无以为生,只好南下流浪,苟活于人世。”
文绍桂听卫巍用词文雅,不由暗暗点头,又见他沉思了半天,才说出这番话来,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是啊,现在兵荒马乱的,如果暴露了身份,说不定立刻会惹祸上身。文绍桂暗地思量:眼下局势复杂,很难看清胜负,大明虽然日渐衰落,到底有三百年根基,自己若留下这人,一旦大明重夺江山,自己就是大大的功臣……
于是文绍桂就将卫巍留在家里,天天好酒好饭款待。这天,卫巍被文绍桂灌醉了,文绍桂趁他迷迷糊糊时,在他耳边再次细问他的身份。只听卫巍醉言醉语地说:“我、我是朱三太子……”话音未落,就醉倒在地。
文绍桂听后暗自窃喜,不由得又有了另外的打算。原来他年近五十,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取名文凤英。年初,县太爷的儿子看中了文凤英,派媒婆上门说亲,文绍桂慨然应允,已经收下聘礼,只是尚未过门。不料上个月,县太爷听说清兵南下,吓得丢下县衙,全家仓皇逃走,至今没有消息。
文绍桂暗想,与其将女儿许配县令之子,不如抓住眼前的机会,攀上皇亲。到时就算县太爷回来了,自己是皇亲国戚,他拿自己也无可奈何。
打好算盘,文绍桂就找到女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文凤英一听,父亲竟然悔婚,还要把自己嫁给一个乞丐,顿时哭了起来,怎么也不肯答应。文绍桂见状,心生一计,对女儿说:“唉,凤英,我给你说实话吧,你那未婚夫全家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强盗所杀,我把他的尸首找到,埋了。一直没敢告诉你,是怕你伤心。现在正值乱世,给你找个丈夫,也是怕我和你妈出了什么意外,好歹还有个男人保护你啊!”
文凤英听了这番话,哭了半天,最后只得答应下来。文绍桂怕中途变卦,就趁热打铁给卫巍和女儿举办了婚礼,让两人入了洞房。
文凤英和卫巍成亲后,也算恩爱,不过,文凤英一直耿耿于怀,怪父亲把自己下嫁给一个乞丐。文绍桂就悄悄对女儿说:“你知道什么,卫巍的真实身份是堂堂的朱三太子。只不过现在是乱世,你若问他,他肯定不会承认。”说着还把旺财的举动告诉了女儿。文凤英也知道旺财有识人的本事,只好相信了父亲的话。
事情常常出乎人的意料,文绍桂一心指望大明重整江山,不料清兵所向披靡,不久就攻到了归州县。一夜之间,大明的归州县变成了大清的归州县。文绍桂本想混个皇族当当,没想到现在卫巍却成了累赘,只好打落门牙带血吞。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过了两年多,天下渐渐太平,县令的儿子柳青浩回来了,找上门来说他要娶文凤英。文绍桂只好告诉对方,说以为他死了,已把女儿许配他人。
柳青浩无言以对,不过,他对文凤英还不死心,就花钱买通了一个家丁。家丁暗通消息,终于把文凤英约了出来。见到了曾经的未婚夫,文凤英才知道父亲骗了自己,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她把父亲的想法和盘托出,将卫巍的身份也说了出来。柳青浩让文凤英跟自己私奔,文凤英却哭着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事已至此,只好跟卫巍过一辈子了。”
柳青浩听了,心里愤愤不平。按那时的礼法,文凤英本是柳青浩未过门的妻子,平白无故被戴上了一顶绿帽子,柳青浩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突然,他想到:文凤英不是说卫巍是朱三太子吗?现在顺治帝虽大赦天下,可对大明皇室一定不会放过的。想到这里,柳青浩恶向胆边生,直奔归州县衙,向县令告了一状。县令一听竟有此事,不由大惊,立刻派人把卫巍和文绍桂缉拿到县衙。
听说卫巍是朱三太子的事泄了密,文绍桂不禁仰天长叹:“天要灭我啊!”不料一旁的卫巍却叫道:“冤枉呀冤枉!草民只不过是朱三太子的厨子。李自成入京后,我随着朱三太子逃离京城,没想到中途失散了,独自流落到归州县。”
县令就问:“那你说说,为什么文家的旺财不咬你?”
卫巍苦笑道:“其实,小的只是个狗屠夫,世代以杀狗为业,做得上好的狗肉宴,到我这里已是第十代。朱三太子嗜狗肉如命,就把我招入府中,做了他的专职厨子。进府后我很少做体力活,所以养得细皮嫩肉,也见过一些大场面。这次流落到归州县,饥饿难耐,听说文家的狗喜欢咬人,就想骗来杀了吃。没想到那狗果然聪明,识得我是杀狗的,就趴在地上求饶,却被我岳父误会了。”
听到这里,县令还有些不信,就让人从后院牵来一条恶犬。果然,那恶犬见了卫巍,就像抽了筋骨一般,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一下。这下,县令算是彻底相信了,于是将卫巍当场释放。
文绍桂保住了一条性命,心中暗叫一声“侥幸”。不过,他靠狗选了个屠夫女婿的事也就此传了出去。大家都笑着说:“文绍桂才真正长了一双狗眼。”
一文钱
看相算命
宁波城南有座天封塔,清道光末年,一个叫朱大发的小贩常在那儿卖烧饼。这朱大发名字虽然叫大发,可活到三十多岁连一笔小财都没发过。朱大发人穷志短,越穷越抠门,平时把一文钱看得比磨盘还大。
这天,朱大发和朋友刘二毛一起去城隍庙赶集,半路上碰见刘二毛的侄子刘俊,刘俊正想去集上买点笔墨纸砚,于是三个人便结伴而行。
来到城隍庙,远远瞅见庙门口围着一大圈人。朱大发他们挤进去一瞧,只见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旁有块木牌,上面写着:看相算命,一吊钱一卦。
“孙半仙!”刘二毛脱口而出。
朱大发也想起来了:常听人讲,城隍庙门口来了个孙半仙,看相算命一說一个准。三人决定让孙半仙算上一算。
首先轮到的是刘二毛。孙半仙给他相了相面,立刻笑道:“你府上要添个大胖小子!”刘二毛的老婆已怀了六个月身孕,听了这话乐得嘴都合不拢,高高兴兴付了卦钱。
接着轮到刘俊。孙半仙仔细观察他的面相,又问过生辰八字,然后掐着手指算起来。片刻之后,孙半仙满脸堆笑,冲刘俊拱手道:“恭喜恭喜,少则一二载,多则四五年,小官人必定科场得意!”刘俊听得心花怒放,许愿說:“若果真如此,小生一定重礼相谢!”孙半仙拍着胸脯保证道:“如果在下看走了眼,小官人只管来砸这算命摊!”刘俊乐滋滋摸出一吊钱,双手捧给孙半仙。
最后轮到朱大发,孙半仙同样给他相了面,并问过生辰八字。随后,孙半仙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掐算。过了好一会,孙半仙突然站起来,拍着手說:“这位仁兄的命相更了不得,若干年后要发财当大官!”一旁的刘俊和刘二毛连连惊呼,对朱大发羡慕不已。朱大发却撇撇嘴,半信半疑地问:“我一个卖烧饼的,还能发财当大官?”
孙半仙吃了一惊,凑近朱大发仔细瞧了瞧。朱大发被瞧得心里直发毛。好一番端详后,孙半仙又问:“你是不是在天封塔下卖烧饼?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是你!”孙半仙自言自语道,“你脸上贴了块大膏药,刚才没认出来。”
朱大发嗫嚅着问:“半仙是不是要改口,說我命里发不了财,当不了官?”
孙半仙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說:“没算错,你命里有财运,也有官运!不过你虽然会发财、会当大官,但最后要死在一文钱上,而且死得很惨!”
听了这番倒霉话,朱大发马上瞪起三角眼骂道:“什么狗屁半仙,我看就是个江湖骗子!”說完,朱大发一文钱未付,气哼哼走了。
朱大发没把孙半仙的话当真,很快就将此事丢到了脑后。可是,三个月后刘二毛的老婆真就生了个大胖小子。第二年秋天,刘俊参加乡试,考中了头名举人。整座宁波城顿时轰动了,人们奔走相告,都說孙半仙料事如神。
升官发财
刘俊中举的消息把朱大发吓坏了。这孙半仙真的料事如神,看来自己非死在一文钱上不可。朱大发越想越着急,越想越害怕。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他决定从此不再碰一文钱。
过去,朱大发又吝啬又抠门,把一文钱看得比磨盘还大。但从那天起,他不再计较蝇头小利,做生意时常把一文钱让给顾客。这么一来,朱大发的人缘变好了,烧饼生意也越做越红火。
没过多久,朱大发有了点积蓄,他不再卖烧饼,改行做起了水产生意。卖水产时,朱大发仍把一文、两文的零头让给顾客,赢得了好口碑。水产生意也做得很成功,几年下来朱大发攒了一大笔银子。
鸦片战争后,宁波成了五口通商城市,头脑活络的朱大发瞅准时机,跟英国人做起了洋布生意。在卖洋布的过程中,朱大发恪守和气生财的原则,继续把小利让给客户,博得各方一致好评。洋布生意利润丰厚,朱大发赚了个盆满钵满。
此时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战事愈演愈烈,朝廷连年增加军费,国库日渐空虚。为了筹措银子,吏部悄悄出售官爵。江南一带,不少财主买了吏部签发的委任状。
有个阔少借了朱大发一笔钱,用一张知县的委任状作抵押。后来阔少还不出银子,委任状便归了朱大发。朱大发上下打点,用这张委任状补了个七品知县,风风光光上任去了。
上任后朱大发原形毕露,因为乌纱帽是拿银子换来的,所以他拼命搜刮当地百姓。三年任满,朱知县不仅捞够了本钱,还狠狠赚了一大笔。见当官来钱更容易,朱大发索性弃商从政,花重金买了个实缺的宁波知府。啥叫实缺知府?就是交完银子立马上任。
上任后,朱知府贪赃枉法,变着法子鱼肉百姓。老百姓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背地里叫他朱扒皮。财也发了,官也当了,孙半仙的话句句应验,朱大发对一文钱更加恐惧。平日里,谁要在朱知府跟前提起一文钱,那后果可相当严重。有一回,朱家的小丫头无意中說到“一文钱”三个字,恰好被路过的朱大发听见。朱大发暴跳如雷,亲自动手,把那小丫头打得半死。
时间一长,朱扒皮的这块心病渐渐被百姓们知道了。
预言成真
不久,太平军东进,攻破了宁波城。朱大发化装成小商贩,趁乱溜到了城外。逃出去没多远,后面追来了太平军。朱大发拼命往前奔,一口气跑到了江边。
江边泊着一只小木船,船上有个老艄工。朱大发连滚带爬上了船,对老艄工說:“老,老人家,快,快渡我过江!”
老艄工把面前这个胖子仔细打量,认出他是人见人恨的朱扒皮。
“渡江可以,先交钱来!”老艄工慢条斯理地說。
朱大发忙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双手捧给老艄工,催他迅速开船。老艄工瞧瞧银子,不屑地摇了摇头。朱大发以为他嫌少,赶忙又掏出一锭金子。老艄工瞥了一眼,依旧摇头。
此时太平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朱大发慌了。他咬咬牙,掏出身上所有的金银财宝,全堆在老艄工面前。
老艄工捻着胡须說:“这些我全不要,我只要一文钱。”
听說要一文钱,朱大发吓得冷汗直流。这十几年来他从未碰过一文钱,身上更没有带过一文钱。
“难道,一大堆金银还比不上一文钱?”朱大发不解地问。
老艄工认真地点头:“朱扒皮,我要的就是一文钱!”
听到“朱扒皮”这三个字,朱大发啥都明白了,老艄工不要金银,要的是自己的命!
当天下午,太平军把朱大发押到府衙门口,一刀一刀活剐了他。围观的百姓成千上万,大家个个拍手称快。
转眼到了清明节,朱大发的老婆去给丈夫上坟,路上碰见了孙半仙。朱大发的老婆走上前,泪汪汪地对孙半仙說:“您确实料事如神,拙夫果然死在了一文钱上。”
孙半仙长叹道:“看相算命全是蒙人的,朱大发死在一文钱上,那是咎由自取!”见朱大发的老婆一脸茫然,孙半仙道出了内中的缘由:
当年算命时,孙半仙說朱大发能升官发财,那全是奉承话。后来,朱大发說自己是卖烧饼的,这勾起了孙半仙的回忆。有一次,孙半仙饥肠辘辘,正好经过天封塔下的烧饼摊。烧饼三文钱一个,可孙半仙的口袋里只有二文钱,于是他就跟卖烧饼的商量,打算先赊账一文钱。不料卖烧饼的朱大发把一文钱看得比磨盘大,不但不肯赊,还說了许多难听话。孙半仙又羞又恨,饿着肚子回了家。当孙半仙认出朱大发时,他把算命的结论拐了个弯,說如果不改改秉性,朱大发会死在一文钱上,这全是报复的解气话。巧合的是,后来朱大发真的发财又升官,最终还死在了一文钱上……
听到这儿,朱大发的老婆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她又不解地问:“那么,刘二毛喜得贵子,刘俊乡试中举,您咋都算准了?”
孙半仙呵呵一笑,继续解释說:“那时,刘二毛的老婆常去城隍庙烧香,她挺着个大肚子,而且不断作呕。孕期反应大往往生男孩,据此,断定刘二毛要喜得贵子……我每天去城隍庙摆算命摊,来回都要路过刘俊家,常常看见刘俊埋头苦读。刘小官人又聪明又勤奋,所以,我定他早晚会科场得意……
最后,孙半仙意味深长地說:“命运这东西,三分天数,七分人为!”
搭上世博的航船
一九 四年的腊月初二下午四点,枫泾火车站的月台上,一列杭州开往上海的火车缓缓到站,顿时,几十个小贩拥上来,扯开了嗓子拼命叫唤:“五角一扎枫泾豆腐干……”“来,卖丁蹄,丁蹄卖两元了,丁蹄卖两元了!”“桂花白糖状元糕,又是甜来又是香……”随着叫唤声,名声远播的枫泾特产一包包、一扎扎地递进了车内。
与此热闹相反的是下车的旅客很少,其中从四号车厢下来一个中年人,此人名叫丁顺彰,是枫泾丁义兴的老板,他继承祖业经营丁蹄。他把六十年前曾祖父创设的丁义兴熟食小酒店发展成在松江、上海、嘉善、嘉兴、杭州等地拥有十多个分号的庞大企业。此时,他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并不急于离开,转身看着小竹篮包装的丁蹄被接二连三地递进车窗,心里想:“火车好啊,它把我的丁蹄送得远远的,但这还不够,我要让它上舱船漂洋过海……”想到这里,他提起小藤箱,转身踏上车站通往镇上的石子路。
冬天日短,此时天色已开始暗起来了,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突然,丁顺彰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他索性弯下身子假装系鞋带,往身后一瞧,心中猛地一惊,那急匆匆向他奔来的人竟是和他一起从杭州上车的人。丁顺彰在火车上就对这个彪形大汉起疑,说他是旅客,竟没有一件随身行李,更为可疑的是丁顺彰和他素不相识,他却老盯着丁顺彰,而丁顺彰盯着他的时候,他又急忙避开丁顺彰的目光,他跟着自己干什么?想到这里,丁顺彰不由得把手中的藤箱往怀里一抱,迈开大步,急急跑了起来。那大汉见丁顺彰加快步伐,竟追赶上来。眼看两人越来越近,丁顺彰不由急了,他刚想高声呼救,只见前面拐弯处转出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显眼的“丁”字,他心里一松,轻咳一声,说一句:“隆生,你怎么来得这样迟?”手持灯笼的大学徒隆生急忙答应着迎了过来。丁顺彰将手中的藤箱递给隆生,说了一句:“留神,拿好!”顺便往身后溜了一眼,真是奇了怪了,半分钟前紧追紧赶自己的大汉竟像阵风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愿是一场虚惊……
丁顺彰和隆生一起回到店里,只见店堂里有好几位熟客在品着丁蹄小酌。他逐一抱拳和他们招呼,最后来到一个老翁面前亲切地叫了一声:“梅公,事情办成了。”说着,从藤箱里拿出一纸文书,小心地递给了梅公。
梅公名叫梅佳书,是镇上的商会会长,此人年轻时留过洋,见多识广,思想很开放,现已年过六旬,在镇上是个德高望重之人。此次丁顺彰赴杭州申报丁蹄参加明年巴拿马世博会之事,就是在他极力帮助下成行的。此刻他展开丁顺彰从省农商厅带回的“征集书”,一字不漏地读完后满心喜悦,连声说道:“好,好,丁蹄能出国展示在世人面前,从大处说为国争光,为桑梓争脸,从小处说又是丁义兴的兴隆发展,一个难得的机遇。”说着他从碟子里夹了一片丁蹄抿在嘴里,却不急于咀嚼,而是从另一个碟子里夹起一只酱烧麻雀嘬着嘴吮了一下,然后有滋有味地细嚼口中的丁蹄。“顺彰,洋人喜吃冷食,他们用两片面包夹片肉,称为‘三明治’。我看你的丁蹄中间已去了骨,是加工三明治的好材料。顺彰,好好干,前景广阔啊!”
丁顺彰一边为梅佳书斟满酒,一边说:“梅公指点得极是,只是现在离参展的最后期限只有十五天,可还有两件事……”梅佳书打断了丁顺彰的话:“哪两件?”
丁顺彰告诉他,省农商厅的廖厅长最后再三叮嘱:一是此次赴美参展路途遥远,光越洋的轮船就要走二十多天,因此一定要保证展出时食品不变质;二是目前丁蹄虽已做到香而不艳,酥而不烂,油而不腻,只是似乎鲜味不足,是否加点目前正在流行的“味之素”。
梅佳书听了微微点头,说:“廖厅长讲得有理。这第一件事么,你不是已经让冯祥官在加工马口铁罐子了吗?他的手艺我知道,南到嘉兴,北到松江,找不到第二个人能超过他。”丁顺彰点着头应着:“梅公说得对,只要罐口做得既圆又平,盖后不漏气,我就能保证丁蹄色香味不变。”
“这第二件事倒是件难事,丁蹄从你曾祖父到现在已有六十多年历史,目前可说是已达炉火纯青之时,要提高鲜味么,确实是件难事……”说着品了口酒,又夹了片丁蹄肉,再吮了吮酱麻雀,边细嚼蹄肉边说:“不过,味之素千万加不得,那会坏了丁蹄的风味,必须得从原料上动脑筋……”
丁顺彰盯着梅佳书面前的两个碟子出神,盛丁蹄的碟子已所剩无几,放一只酱麻雀的碟子还是一只麻雀。原来梅佳书牙不好,啃不了麻雀,但他每晚到丁义兴就着丁蹄喝酒时,却总是另要一只麻雀。丁顺彰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望着梅佳书说道:“梅公,有人教了个办法,您看可行……”
“谁?什么办法?”
丁顺彰笑着说:“不是别人,梅公,就是您老人家!”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两只碟子,“是你这位美食家在提示我借野鸟来提升丁蹄的鲜味!我想……”
原来,丁顺彰打算从明天起,让隆生单烧三锅丁蹄,一锅在一旺一文之间加入十只麻雀,另一锅在二旺二文时加麻雀,再一锅在最后三旺三文时加入,让梅佳书来比较品尝,决定用何种方法加入麻雀为丁蹄“提鲜”最好。
一番想法说得梅佳书频频点头,连声赞好。丁顺彰见“提鲜”的事有了初步想法,心里还挂着冯祥官制作丁蹄罐子的事,就起身对梅佳书说:“梅公,您慢用,我得去趟冯祥官铺上,看看罐子的事。”说着准备出门。
梅佳书却把他叫住了:“顺彰,你真是个干事业的人,刚从杭州回来,也不休息一下?这么晚了,镇上黑咕隆咚的,别去了。再说最近乡下闹饥荒,我听说‘笠帽帮’的黑老三日子不好过,活动很频繁,晚上走夜路不安全啊!”
丁顺彰嘴里说“没事”,心里不由一动,他猛然想到下火车时那个莫名其妙紧追他的彪形大汉。他停住脚步,朝屋里叫道:“隆生,打上灯笼,跟我一起去冯家铺子。”
冯祥官是个心灵手巧的手艺人,经营着祖传的铜匠铺,早先一直做铜器活的,后来马口铁皮盛行起来,他适应形势,也就兼做把马口铁皮加工成筒呀壶呀各类容器的活儿。五年前,丁顺彰要将丁蹄送南洋劝业会展评,托他做十只罐子,他硬是一榔头一榔头敲了出来。后来十罐丁蹄开罐让评委品评,尽管评委对丁蹄色形味赞不绝口,但美中不足的是十罐中竟有一罐漏气导致丁蹄变了质,也就是这个原因,丁蹄金奖旁落,只拿了个银奖。为这件事,冯祥官很自责。此次,又接受了丁顺彰的委托,他可一点也不敢大意,日夜琢磨如何把罐子做得万无一失。此时,他正和两个膀大臂粗的徒弟在工场间里摆弄着一台奇形怪状的土机器。
丁顺彰带着隆生推门进来,冯祥官一见当即招呼:“丁老板,您来得正好,看看我这位只干活不吃饭的‘伙计’怎样?”说着指了指那台土机器给丁顺彰解释:这是一台土冲床,底座上安着丁蹄罐的模子,支架顶端固定一个滑轮,滑轮上穿一根铁链吊一个大铁锤,只要把铁锤吊到顶端,一松手铁锤就顺着支架两边的轨道稳稳地砸下去,安在模子上的马口铁皮在它的冲压下一次冲成一个罐子……冯祥官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丁老板,人的手艺再好,也很难做到几百下榔头轻重完全一样,免不了会有榔头印子,而这家伙能一榔头成形,就不会出差错了。”
丁顺彰一听,大感兴趣,连声称赞:“祥官师傅,你说得好,试试看,试试看。”
冯祥官将一片裁剪好的马口铁皮固定在铁模子上,两个徒弟把支架上的大铁锤拉起,冯祥官手一挥,两人同时松手,大铁锤急速落下,“嘭”的一声,一只罐子成形了。丁顺彰拿起罐子用手指在罐口细细地摸一圈,脸上露出笑容。
冯祥官告诉丁顺彰,罐盖也将用这个方法加工,罐盖的模子他正在做,估计两天后能完成。丁顺彰很满意,叮嘱冯祥官盖子做好后,每只都要加满水上盖检验,要确保倒置一夜,滴水不漏。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丁顺彰起身告辞:“祥官师傅,辛苦你了,你为这事花了钱置这台机器,我以后办事去上海,给你买台柴油机回来,这样你的‘伙计’力气就更大了。以后要的罐子可不是十只、百只啊!”
在回家的路上,隆生告诉丁顺彰两件事:一是派往湖州筹办丁义兴分号的伙计回来说,一切已办妥,现就等一百石米的资金,可是目前店里只有二十石米,杭州、上海的钱庄都已表态,新年前无法为他们融资;二是近一个月来,枫泾周边猪蹄货源越来越紧,原因是乡下闹饥荒,农民没钱买猪仔,也没钱买糠麸饲料,长此下去,就会无蹄下锅……
丁顺彰眉头皱了起来,刚才的喜悦像被风刮得一干二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对隆生说:“湖州分号的事拖一拖,过了新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按世博会展品书的规定,在腊月十四之前将二十只丁蹄送到上海十六铺码头。这段时间,你给我负责丁蹄提鲜的事,具体的做法就按和梅公商量的。隆生,这可是当前最大的事啊!”隆生点了点头,丁顺彰接着说:“农民没本钱养猪的确是件大事,但这又是最难……”突然,“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从丁家方向传来。两人猛地一惊,心里叫道:“不好,出事了!”
丁顺彰和隆生奔到家中,家中已乱成一锅粥。丁顺彰的妻子小兰英哭得呼天抢地,几个胆大的邻居已赶到,劝慰兰英,两个小学徒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气来,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丁顺彰好不容易才问清刚才发生的事。
原来,丁顺彰和隆生离家以后,酒客和梅佳书他们也陆续离店,两个小学徒正想装门板打烊,此时进来一高一矮两个生客,要了一盆丁蹄和一壶酒吃喝起来。尽管夜已很深了,小学徒也不敢催他们,只得在一旁等。就在这时,高个子猛地起身,一下撞开内屋的门,抱起丁顺彰十岁的儿子,矮个子握着手枪逼着小学徒和追出来的兰英,两人劫了孩子夺门而去,还朝天放了两枪……
丁顺彰懊悔啊!刚才只顾了自己的安全,却忘了叮嘱家人也要留神!他明白,笠帽帮绑人,不是要命,而是要钱!现在事已如此,急也无用,哭也无益,就劝慰起妻子来。
果然,第二天中午,梅佳书已查出绑人的是笠帽帮,帮主黑老三放出话来:五天内拿一百石米赎人!有了确凿的消息,丁顺彰心里略为放宽了些,他一面让隆生和冯祥官安心做好他们的事,一面和梅佳书商量救儿子的大计。梅佳书清楚丁顺彰如今的情况,对丁顺彰说,黑老三这个人他知道,贪心不小,杀人胆不足,有江湖义气,很关心手下兄弟老小的生活,人还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据说,眼下他手下七八十号人以及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靠吃糠麸过日子,过不了年啦。钱总是要给一点的,只是他漫天要价,干脆就地还价,先答应给他十石米,不成再一点一点加,最多先给二十石,其余留到明春再说。丁顺彰一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二则他相信梅佳书阅历及办事能力,就同意了。
从这一天开始,丁顺彰白天强打精神操持丁蹄出国参展的事,好得隆生和冯祥官的工作都进展顺利;晚上则和梅佳书商议同黑老三的线人讨价还价赎银之事。三天过去了,梅佳书已把赎银升到了十八石,谁知本来每天都来的线人却连续两天没露面。这事梅佳书还能沉得住气,丁顺彰却再也坐不住了。这天他思子心切,也不和别人打招呼,怀揣家中仅有的二十石米银票,孤身一人独闯笠帽**。到了**边,不见一个人影,他才后悔,没有线人怎么和黑老三交上面呢?转身叹了一口气,正想原路返回,不料头上着了一记,迷迷糊糊被芦苇中窜出的几个人用黑布蒙住眼睛,推上了一只小船。
原来,笠帽帮的线人两天不露面是因为几个头目对是否答应十八石米的赎银意见不一:有的说拿了让弟兄们先过个年再说,有的认为过了年不给了,春荒怎么过?黑老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现在听说丁顺彰自己送上门来,心花怒放:老子亲自和他交回手,能不多搞点钱来?
丁顺彰被推搡到黑老三的面前,黑老三龇着黄牙说道:“得罪了,丁老板,兄弟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向你‘借钱’是万不得已,见谅、见谅。”丁顺彰也不回答,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二十石米的银票递给黑老三说:“这是我现在能够调用的全部家当,先让弟兄们过个年,新年一过,我宁可湖州分号暂时不开,也一定调来头寸,代弟兄们买来猪仔、糠麸,这里的水草肥美,猪长得快,到时候大猪我全收购,咱们再结账,我丁顺彰决不亏待大伙,你看如何?”
一席话听得黑老三眼睛眨了瞪,瞪了眨,好一会儿才说:“看得出,丁老板是爽快人。不过你说的条件得让兄弟再思量思量。这样吧,委屈你在这里稍待几天……”丁顺彰也无话可说了,他只是再三对黑老三说,他在这里最多只能住三天,否则就会误了丁蹄出国参展的大事。
丁顺彰被关在笠帽**的一个小岛上,扳着手指挨日子,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了,还是不见黑老三的声息。丁顺彰在火里,可黑老三却在水里,到第四天的天亮,丁顺彰已坐不住了,他在小屋里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一会儿在屋内团团而转,一会儿隔着窗户朝着看守他的人猛吼,可是没有一点回应。到太阳一过午,此时,丁顺彰已近于崩溃,他无奈地坐在窗边,人一动也不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丁顺彰知道,这是当天枫泾去上海的最后一班火车。现在火车开走了,一切都完了,丁蹄已无法按时送到十六铺码头,也就无法搭上明日八点起航赴美的邮轮……他绝望了,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声音,门推开,黑老三陪着梅佳书踏了进来。原来,在这段日子里,黑老三带着丁顺彰的承诺和梅佳书接触,梅佳书以身家性命为丁顺彰担保,同时又苦口婆心地晓以大义,黑老三终于答应放人。但这一切对丁顺彰来说来得太晚了,他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梅佳书的肩上哭着说:“梅公,晚了,火车已开走,来不及了……”“谁说来不及?火车开了,还有船,最快的艄船!我已经准备好了!”丁顺彰心头一震,人一下子似乎有了力气。
出生在水乡枫泾的丁顺彰当然知道艄船,每年的迎神赛会上都有“摇艄船”争流竞先的习俗。艄船上安两支橹,比一般的橹加长加宽,又在船稍支两块踏板,翘出在舷外,这样,每支橹就可一里一外两人着力推板,船行快极了,按现在的说法,时速最起码可达二十华里。
两个小时后,吃饱喝足的丁顺彰已恢复了元气,梅佳书陪着他登上了艄船,隆生早已把装箱的丁蹄放在船舱里,八个摩拳擦掌的小伙子分成两班早已整装待命。丁顺彰扶着梅佳书站在船头,说了一声“起行”!隆生在岸上燃响了鞭炮……
艄船很快出了枫泾市河,穿过白牛**进入横潦泾。一进大江,艄船的速度更快了,夜空里,只听见“拨剌、拨剌”有节奏的橹声,船头击水发出“哗——哗——”的声音,整个船身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向前方射去。
梅佳书拍了拍丁顺彰的肩膀说:“顺彰,现在定心了吗?我们一定能在天亮之前赶到十六铺的。”
丁顺彰笑了,他似乎已经看到明日八点之前丁蹄安然地搭上即将起航的邮轮……
几个月后,一九一五年六月,一个喜讯从地球的另一面——美国旧金山巴拿马世博会传来:丁蹄在世博会上获得了金奖。
悬壶济世“清明根”
每逢清明,广东北部山区的人们除了扫墓祭祖,还有一个非常奇特的风俗。大人们让家里的小孩子上山找一种草,将草连根拔起后洗干净,只嚼它的根。这种草的根很嫩,味道甘甜,小孩子们个个嚼得有滋有味,当地人管这种草叫清明根。
相传,古时候,岭南梅山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有位刘婆婆,她和孙儿庆明以染布为生。十五岁的庆明有些痴呆,常被人捉弄。
这天,庆明和刘婆婆上山采做染料的草。采完后下山时,在半山腰差点和一个中年男人撞个满怀。那人行色匆匆,满身尘土,却脸色红润,步履轻盈。那人一抬头,看见庆明,惊呼起来:“哎呀呀,原来你在这里啊!”庆明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才叫了声:“大哥哥……”刘婆婆赶紧对那人说:“先生认错人了吧?我看你面生,不像咱村的人……”那人笑了笑说:“对不起,大娘。我叫姚望,在山里住。”说着指了指远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山边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木房子,周围还满是稀奇古怪的花草。
“我知道你们祖孙生活困难,想帮你们一下。”姚望说着,拿出一块灰白的石头递给刘婆婆,“你回去把这石头磨成粉,加到染料里,染出来的布颜色会更加鲜艳漂亮。”刘婆婆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接过石头揣进怀里,拉上庆明就走。庆明几步一回头,有些依依不舍。
还别说,姚望给的石头还真管用,染出来的布蓝汪汪的,人见人爱,姑娘小伙都喜欢得不行,连外乡的人也特意赶来买布,小染坊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为感谢姚望,刘婆婆经常拿些吃的用的上山,姚望每次都含笑收下。庆明对姚望特别亲,没事总是向他问这问那,姚望也不嫌麻烦,有问必答。
这天,庆明又去找姚望,姚望问:“庆明,你的后脑勺是不是有个拳头大的疤?”庆明茫然地点点头,道:“你咋知道的?”姚望摆摆手,低声道:“因缘已至,时机未到。”庆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己玩去了。
转眼到了春天,一连半月的阴雨天气,村里有人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烧、咳嗽。大夫们开的药无济于事,服用后病情反而更加严重,已经有人咳血而亡了。外面风传这个村子染了瘟疫,纷纷避开他们。刘婆婆和庆明不幸也染了病,庆明还好点,只是发低烧,刘婆婆则咳得没了人形。庆明都快急疯了,整天守着刘婆婆,直到姚望找上门来。
一见姚望,庆明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求他想办法救救村里人。姚望问明情况后,不慌不忙地说:“庆明,你们两个到我那里住一段时间,我保证你俩没事。”庆明呆了半晌,蹦出一句:“那其他人呢?”姚望面无表情地说:“那不关我的事。”庆明的倔劲上来了,咬着牙说:“那不行,要死一起死,要活一块活,我不走!”
姚望沉吟道:“办法也不是没有,除非……”
庆明焦急地问:“除非什么?”
“除非你喝光染缸里的水!”
庆明一听,二话没说,“蹬蹬蹬”跑到染缸前,舀起水就喝。
水里浸满了染料,墨蓝一片。刘婆婆沙哑着嗓子叫道:“别喝染料啊,会死人的……”庆明犟劲一上来,哪里顾得上听刘婆婆的话。只见他如头水牛,一顿海喝。可他毕竟是个孩子,怎么能喝光一缸水?果然,庆明打了几个饱嗝,突然吐出一口水,两眼一闭,身体一挺倒在地上。
刘婆婆见状,伤心地哭起来。姚望走过来,弯下身问道:“庆明是不是你正月初八从山脚捡回来的?当时他通体棕红,脸有胡须,后脑勺还有个拳头大的疤……”
刘婆婆止住哭声,吃惊地看着姚望。十五年前,孤身一人的刘婆婆在山脚看见一个长相怪异的婴儿在啼哭,猜是遭父母嫌恶遗弃的,不由得心生恻隐,便抱了回来。这件事刘婆婆从未向外人吐露半句,如今姚望突然提起,难道庆明是他家里人,他要带走不成?庆明可是刘婆婆的心头肉啊。
姚望看出刘婆婆的心思,大笑起来。霎时间彩霞缭绕,金光四射,只见一位菩萨端坐在祥云中,哪里还有姚望的影子?刘婆婆连忙跪地参拜。菩萨微笑着说:“我是药王菩萨,以施药救人为天职。十五年前,我带了块千年首乌去给观音祝寿。行至梅山时,首乌掉落摔到岩石上,擦破了点皮,我就把它埋起来,想过几日长好再挖不迟。岂料,几日后,我却再也寻它不着,原来它已遁走化为人形。”
刘婆婆听得目瞪口呆。
药王菩萨接着说:“庆明人虽痴,但心地仁厚,人品世间罕见。我非常喜欢他,本想把他带走,但见他俗缘未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待他醒来,让他从医吧。”
话音刚落,祥云、菩萨倏地不见了。再看地上,有几筒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刘婆婆急忙去看庆明,死劲拍打他的脸,好半天,他才醒来。似乎刚刚美美睡了一觉,庆明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醒来的庆明就像脱胎换骨般,没有了丝毫的傻劲。
刘婆婆摸摸他的额头,烧竟然退了,不禁喜极而泣。庆明双目炯炯有神地说:“我明白了,咱们用来做染料的草可以治大家的病,我现在就去煮!”说罢,当即用那种草烧了一锅水,让刘婆婆服用。刘婆婆闭着眼睛连喝三碗,当晚已经不咳了,第二天天未明就痊愈了。
消息传开,村里人争相来讨水喝。庆明每天都去山上摘草,煮水,乐此不疲。喝了庆明煮的水,村民们的病很快都好了。那以后,大家都非常尊敬庆明。
从此,庆明整天埋头研究医书,后来才知道,那种能做染料的草名叫板蓝根,有清热解毒、凉血、杀菌的作用。庆明听从药王菩萨的嘱咐,果真成为一位远近闻名的良医。
又是一年春天,梅山地区爆发了一场罕见的鼠疫。庆明带着几名徒弟每天马不停蹄地为村民施诊,终于累病了,久卧不起。有个晚上,他叫徒弟们将他抬到山脚一僻静处,并赶走了所有的人。第二天,当人们放心不下去看望时,发现床和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一连下了七天七夜,等到雨停时,人们发现,漫山遍野长满了板蓝根,根茎还比平常的粗壮。大家都说,是药王菩萨带走了庆明。庆明本来就是首乌托世,首乌的灵魂在根部,是他让板蓝根的根变得粗壮起来,这是他留给人间最后的礼物啊。
从那以后,人们就有了嚼板蓝根的风俗。每当嚼着甘甜的板蓝根,人们就会想起庆明。后来,为了纪念这位德高望重的名医,人们把庆明走的那天定为一个节日,叫庆明节,板蓝根叫庆明根。再后来,人们觉得板蓝根有清热解毒的疗效,就改为清明根,这个节日也就变成清明节并沿袭至今。
巧用“岁币”
公 1004年初秋,一队人马押运着大量的丝绢、茶叶和白银,出了古北口,进入了燕山腹地,缓缓北行。带领这队人马的使节正是在澶州城下让契丹人闻风丧胆的大将马知节。副使节是曹利用,就是他代表北宋与契丹人签订了让北宋臣民蒙羞的澶渊之盟。他们这次说是出使,实际上是按照盟约的规定,往契丹国送岁币。岁币美其名曰压岁钱,可这压岁钱值数十万两白银,那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马知节对宋真宗的这次安排颇为不满,与曹利用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懦夫一起出使,实在是有失体面。出行前,他也曾向宰相寇准提出换掉曹利用,可寇准也只是摇头叹息,表示无能为力。
一路上,北国风光雄奇秀美,可马知节哪有心思欣赏,越往北走,心情越发沉重。曹利用则不同,表情轻松,时不时地还吟出两句马知节听不太懂的词句。
这天,一抬头,只见一座险峻的大山横亘在眼前。曹利用不禁感叹道:“真是一座奇山呐!”随从的契丹向导赶紧对曹利用说:“大人,这就是我族心中的圣山——马盂山。”接着,一些契丹人的牙帐陆续出现。牙帐周围,成群的牛羊散布在山间,三五髡发、衽袍少年,纵马驰骋,飞射自如。曹利用随口说道:“你们为何髡发?” 契丹向导答道:“为骑射时,发不挡眼;睡时,把后面的束发盘起来做枕。”曹利用看了看圆领左衽袍服,猜测道,“这样的袍服也是为了骑射方便?”契丹向导点头说:“对,行马时,两侧顺势盖住人腿,使双腿免受风寒。”这时,路边牙帐里走出一个双腿有些弯曲的老人,曹利用奇怪地问:“可那个老人,腿为何还这样?” 契丹向导笑道:“这并非骑马所致,只因北地风寒重,我等又多居于行帐所致。” 曹利用突然眉头一动,转过头对马知节说:“马大人,若论颐养天年,这塞北还真不如我们江南。”马知节哪有这份闲情逸致与他讨论,打马而去。
马知节等一行人到了辽国的都城上京,也就是今天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岁币交割完毕,萧太后设宴款待。马知节刚要去赴宴,曹利用上前一步拦住他说:“皇上有密旨,请马大人接旨。”马知节无奈,赶紧接旨。曹利用取出圣旨,高声读道:“交割完毕后,一切事宜由曹利用全权处置,尔等且记,谨重寡言。”原来胆小而多疑的宋真宗生怕性格耿直的马知节说错话,惹怒契丹人,这才采取了这临阵换将的办法。马知节纵然是满胸愤懑,但也不敢违抗圣旨,只好领命。曹利用狡黠地一笑:“马大人走吧。”马知节只得气哼哼地跟在他的后面。
席间,萧太后看了一眼这两位神色黯淡的北宋使臣,不由自主地得意起来,以胜利者的姿态问:“尔等一路上,见我山川可雄美,民风可悍?”曹利用赶紧起身,点头哈腰地说:“美且悍。” 看到他低三下四的样,马知节心里大为不满。没想到曹利用又接着说:“圣山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前有辽河东逝远,后有群峰来遮挡,恰似一把龙椅。这样的宝地,在我大宋实在难寻。” 马知节对这样献媚的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曹利用生怕他惹是生非,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萧太后的心腹大臣韩德让也狗仗人势,以鄙夷的口吻说:“我说你们大宋怎么老是求和?看起来是根基不行啊。” 曹利用赔着笑答道:“各有所长,各有所长。”这个韩德让原本是北宋人,后来投靠了契丹。马知节对这种卖国求荣之徒恨不得食其肉,嚼其骨,咬着牙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萧太后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端倪,问道:“莫非,这位马大人有话要说?” 曹利用赶紧打圆场:“马大人不善言辞,数日来身体不适,请莫怪。” 萧太后微微一笑:“不会吧,这位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马知节看了曹利用一眼,心里说,这可是她让我说的,不是我故意多嘴吧。曹利用也不好再阻拦,就说:“马大人,要慎言。”马知节冷笑一下,说:“我朝山水秀美之处,不可胜数。文化古迹,多前有先哲遗足,后有庙宇相衬。哪像你们这荒蛮未化之邦,就连先祖的圣地马盂山,依然是草木荒疏。” 此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太后刚才还笑容满面,现在脸色刷地变了。
韩德让还想挽回一下面子,又说:“我们不讲求形式,重简朴自然,讲求实用,而不像汴京,如此繁华,却是不堪一击。”马知节本来就不善言辞,一时没有了话。曹利用赶紧趁机踢了踢他,那意思是别说了。这下子反道提醒了马知节,他一下子想到了路上见到的那个老者,就说:“逞一时年少之能,算什么。你没有看到,你们那些腿疾缠身的老者,其状苦不堪言。哪像我们,老者能安享天年,少者能全力为国。”韩德让一时哑口无言,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萧太后沉思良久道:“你是说,你们大宋的圣地多有香火城卫,民者皆有其屋?” 马知节这回豁出去说:“那是自然。不敬圣地,居者无屋,与兽何异?”这就等于在骂这些契丹人的祖宗。曹利用一边使劲地扯他的衣襟,一边说:“马大人素来贪杯,口无遮拦,请太后莫怪。” 在一旁的契丹猛将们个个手握腰刀,怒目而视,只等萧太后一声令下,过去就让他们头颅落地。
萧太后微微一阵冷笑,看了看左右,吩咐道,“来人,赏马大人五十金。”这下子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马知节他们离开后,萧太后当即传下话来,选俘虏中的能工巧匠,在圣山脚下建中京,在中京周围广建民屋 。韩德让等人上前问道:“太后,你一向勤俭治国,因何要耗巨资,做此种劳民伤财之事?那个莽夫的性情之词,切切不可当真。”萧太后微微一笑,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用北宋的赔款修建城池和民屋,一则可以保神山和民众之安定;二则,可做我军南行之前哨。”萧太后左右那些大臣,这才恍然大悟,无不为太后的深谋远虑而折服。
韩德让依然有些不解地问:“太后,对那个有口无心,胸无点墨之人,为何赠金予他?” 萧太后笑着说:“我素知那个宋真宗,胆小而心多疑,我们采纳那个马知节的建议,又送金与他,他回去怕是必死无疑了。五十金折北宋一员对我族出言不逊的猛将,值否?” 韩德让由衷地感叹道:“太后的手段真是高明啊。”萧太后环顾一下四周,脸色突然阴了起来。韩德让他们深知这个太后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不敢多言,纷纷退下。
这一下子可愁坏了马知节,自己图一时言语之快,为萧太后献上了一个良策,还被萧太后赏赐,这事如果让宋真宗知道了,自己小命休矣。曹利用则在一旁幸灾乐祸,还时不时地说些风凉话。
回来的路上,马知节想到自己一生忠心耿耿,只因一时快嘴,竟落下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悲愤交加,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到了古北口,眼前就是北宋的领地了。马知节猛地抽出宝剑,想要一死了事,忽然觉得自己的宝剑特别轻,低头一看,竟然是把断剑。这时,曹利用拎着另外那半截剑走过来,说:“马大人,何故如此呢?我早就料到大人会想不开,才从中做了手脚。”马知节怒视着眼前这个小人,吼道:“你想怎样?”曹利用嬉笑道:“马大人,你若是死了,在皇上面前我怎么说得清?”然后,吩咐一声,“给我绑了。”一路上马知节对曹利用大骂不止,曹利用佯装听不见。
回到汴京后,宋神宗果然大怒,当即就要命人把马知节推出去斩首。事已至此,马知节也无话可说 。曹利用凑过去,说:“马大人,你若是求求我,我还是有救你的办法。”马知节瞪了他一眼,慨然道:“大丈夫死则死矣,何必多言。” 曹利用感叹道:“马大人真是大丈夫啊。”然后把头转向寇准,喊道,“寇大人,你还不出手相救?”寇准这才上前道:“万岁,此人不能杀,他不但无罪,还是有功之人。”宋真宗疑惑地问:“此话怎讲?”寇准说:“在他们临行前,我就与曹利用定好了疲国之计,让他二人一个示弱一个示强,引诱契丹人中计。” 宋真宗有些不明白了,问:“你是说,让他们修城筑郭是一计?” 寇准点头:“正是,我国大战刚完,国力空虚。如果契丹人以这些财产充作军用,则我朝危矣。让他们修城筑郭以耗其资,损其锐气,我们正好得以休养生息,巩固边防。”
宋真宗思索一下,说:“言之有理,那朕要好好赏他了?” 寇准赶紧说:“不可,这样一来,不就让契丹人识破此计了吗?你还得降罪于他。”于是,宋真宗名义上把马知节贬出京城,发配到边疆服役,实则是镇守边疆。
几年后,曹利用和马知节再次出使辽国,一路上见到百姓安居乐业,中京的繁华不亚于江南。萧太后亦赐宴款待,酒过三巡,萧太后问:“两位大人,见我邦这些年可有变化?” 曹利用起身说:“百姓安居乐业,百业繁盛。” 萧太后微微一阵冷笑,喝退左右,突然话锋一转:“这要多谢大人的疲国之计。”这下子可把曹利用吓出一身汗,原来这个萧太后早已看破了自己计策。马知节沉不住气了,问:“既然你已知我计,何故上当?”
萧太后感叹道:“我国连年征战,死者多矣,剩皆年少,国力空虚,民愤日大,很多收服者心怀异志。而我邦一些将领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亦恋南方繁华,盲目言战。我也是将计就计,以堵众将之口。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后辽国达到了鼎盛,两国边疆有了百余年的繁荣平和的社会局面。马知节和曹利用也成了北宋后期的重臣。
绝赌
清朝咸丰年间,辽宁西北靠近内蒙地界的人们喜食马肉,大量的蒙古肉马被贩运过来。一个叫混胡口的小镇成了马肉集散地,这里有一个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马市。当地人的这一独特风俗,不但让这个小镇人流如织商贾云集,而且还催生出一门绝技——赌马。所谓赌马,即看一眼活马,就能估计出把马杀掉后有多少肉多少骨头多少筋,以估得准为胜。
马贩们离家在外跑生意,生活枯燥乏味,挣了钱就拿出些押上乐一乐。在马市的东南角有个马肉铺,这肉铺的主人就是赌马的顶级高手张德瑞,一匹肉马,他能估计得上下差不出三两,人称“张三两”。一年前,儿子想和张德瑞学习赌马的技艺,却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一气之下,儿子离家出走,再没有一点消息。因为这事,张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张德瑞也是急在心上。
清明节前的这天晚上,张德瑞早早打发了伙计,关好店门就上床睡觉了,因为他和夫人商量好明天去山神庙求山神,保佑儿子能早日平安回来。不知睡到何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问了几声“谁”,可是没人回答,敲门声还在继续。张德瑞提着灯笼打开门一看,门外立着一匹黑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老汉。这个老汉又聋又哑,骑的还是一匹瞎马。
张德瑞连说带比划,问老汉有什么事。聋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打开举到了张德瑞的眼前,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老朽不才,明天和你赌马。”
张德瑞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异人必有高技,看来这个人一定大有来头。张德瑞已经很久没赌马了,因为逢赌必赢,周围没人敢再跟他赌了。没等张德瑞回答,聋老汉已经掉转马头独自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下起了牛毛细雨,镇子上的人听说张德瑞要赌马,都来看热闹,也想跟着押一把。他们把张德瑞的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可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人来,过了中午雨停了,人还没来。到了晚上,看客们的赌兴消耗殆尽,纷纷扫兴而归。张德瑞也觉得让一个聋子给耍了,想关门睡觉。可是他回到里屋突然发现,夫人李勤儿不见了,怎么找也没找到。张德瑞正在着急的时候,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那个老汉,后面还跟着一个骑着白马的翩翩白衣少年。
张德瑞上前抱拳拱手问:“不知道今晚怎么个赌法?”
聋老汉一旁的白衣少年说:“我师傅要和你来个绝赌。”
张德瑞听了眉头紧皱,不用问,这是来找茬的,因为绝赌几乎等同于赌命,是要见血的,谁输了,就要拿自己的血肉来弥补估错的差额。张德瑞眼珠一转忙换成笑脸,说:“我知道二位是不会失约的,所以已经备下了酒肉,先吃饱喝足再谈赌马的事。”
聋老汉双眼紧闭,白衣少年说:“我师傅就知道你不敢打这个赌,所以事前有了准备,这个赌你不打是不行的,因为我师傅今天劫了你的家眷。”白衣少年说着,拿出了一个翡翠镯子。张德瑞一看,正是他给夫人的定情之物,心里十二分的后悔。白衣少年说:“如果你赌赢了,家眷平安返还,可要是输了的话,就要按照规矩办。”
张德瑞咬咬牙:“赌就赌。”他领着二人进了院子,掌起了灯火。白衣少年牵过那匹白马,这是一匹上好的肉马,张德瑞仔细看了看,心中估摸了半天,说出了三个数字。白衣少年跟师傅比划了一阵子,只见聋老汉手一抖,刀光一闪,那匹白马当时就倒了下去,血流出来,聋老汉又一刀下去,竟把四个马蹄齐刷刷削了下来。
白衣少年说:“我师傅说你输了,你少估了四个马蹄,现在马身上的肉、骨头和筋正好是你说的重量。”张德瑞每天都杀马卖肉,事先都要估计一下,很少有差错。他过去一称,果然如白衣少年所言,不由得心里大吃一惊,按规矩,这可是要剁掉他双手双脚的啊!
张德瑞当然不甘心变成残废,他趁师徒二人不注意,一刀飞了过去,没想到这一刀却让聋老汉接在了手上。
双方撕破了脸,张德瑞上马操刀和聋老汉拼死一搏。打了十几个回合,张德瑞占不到一点上风,他眼珠一转,何不将灯火灭了,聋老汉看不见又听不着,杀了他还不是易如反掌?想到此,张德瑞挥挥刀,将灯都挥灭了,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声音分辨对手的方位。张德瑞自以为得手,大胆出击厮杀起来,可是他的马却不听使唤了,对方的马却能行走自如。张德瑞心里一惊,这才想到,对方那匹马可不是什么瞎马,那是一匹从小训练出来的夜行马,那马的眼睛是人为缝上的。
张德瑞心里怯了三分,下手也弱了几分,没几个回合就让老汉把刀震飞了,他也被震落马下。白衣少年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灯被重新点燃了。
“叶祥宇,经过这些年良心的煎熬,你知错了吗?”张德瑞没想到这个老汉非但不聋不哑,而且声音竟如此熟悉。他一下子想了起来:“师傅,您还活着!弟子知罪……”
张德瑞原名叫叶祥宇,二十八年前,他还是一个心怀大志的年轻人,一心想出人头地,于是就到了千朵莲花山,拜在李公堂的门下学武艺。同门的师兄弟总共九人,他排在最后。李公堂要在这九个人中挑选一个成为他的传人,选中的这个人不但会得到李掌门的真传,而且还能得到掌门女儿李勤儿,所以这几个人不但勤学苦练,而且各怀心机。
这个李掌门,除了武功盖世之外,还有一门绝技,就是看到一匹马就能知道这匹马出多少马肉,但是这门绝技他从不外传。这天,叶祥宇找到李掌门,说:“师傅,徒儿已经悟出了您的绝技,请师傅一试。”
师傅让他牵来一匹马,一试,叶祥宇说得果然差不多少。李掌门见叶祥宇机灵又有悟性,就决定选他作为自己的传人。从此以后,李掌门让叶祥宇跟女儿李勤儿一起练功,两年后,叶祥宇的武功大有长进,和李勤儿更是两情相悦。
表面上叶祥宇春风得意,可是他的内心一直很矛盾,因为他并没有悟出师傅的绝技,只不过是事先杀了一匹体型差不多的马,称好了重量后才蒙对的。如果不说出自己的秘密,可能这辈子也学不到师傅的绝技了,但说出来又怕师傅怪罪。有一次,叶祥宇和师傅一起进山采药,他想只有学到师傅的绝技,才能巩固住自己的地位,这才说出了实话。叶祥宇料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师傅只能把绝技传授给他。
师傅并没怪他,但是也没答应教他,只是说:“你已经悟到了赌马的技巧,赌马没有诀窍,全凭个人的磨炼感悟出来。”
叶祥宇听了心叫不好,以为师傅这是推脱,不愿再教他了,看样子,娶李勤儿的事也没希望了。回去的路上,走过山顶悬崖的时候,叶祥宇突然闪出了一个邪念:现在师傅对自己的前程和爱情都是致命的威胁,不如就在这儿把师傅推下山崖,一了百了。就在他刚要动手时,被师傅发现了,李掌门自己一不小心摔了下去。下面是万丈深渊,叶祥宇知道师傅肯定没命了,就回去报信去了。
他们找遍了山谷,也没找到师傅的尸体。后来,同门师兄不服他,叶祥宇就领着李勤儿隐姓埋名到了这个小镇子上。这时,李勤儿已经有了身孕,不久生下一个男孩。叶祥宇以贩卖马肉生活,每天看到妻子李勤儿就会想起师傅,他深为自己的过错感到自责。没想到师傅不但没死,事隔这么多年,还会找到他们。
叶祥宇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就把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都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长叹一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但欺师灭祖是大忌,还是按规矩办吧。”
张德瑞拿起刀,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双眼一闭,一刀下去,将双脚剁了下来。他又看一眼自己的左手,一刀也砍了下来,张德瑞放下刀,让刀刃朝上,然后举起右手,向刀刃猛挥了下去。
“此事已经了断,咱们走吧。”说完,师傅和那个白衣少年走了。
叶祥宇的手脚疼痛难忍,他后悔当初,越想越觉得没脸见人,就想自己了断算了,可是现在连自行了断也不能了,叶祥宇一急晕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叶祥宇发现自己的手和脚还是好好的,原来和聋老汉赌马的整个过程只是场梦,真是虚惊一场。
“你终于醒了!”是夫人在说话,“咱儿子回来了!你说你睡得那死沉的样儿,叫都叫不醒,还说今天陪我去山神庙上香呢,最后还是我自己去的。山神被我的诚意打动了,回来的路上让我碰见了咱儿子……”
“儿子!你说儿子回来了?”夫人指给他看,张德瑞一看,门外站着个翩翩白衣少年。“孩子,这一年你到哪儿去了?”
“我到山里拜师学武艺去了。对了,我师傅让我把这个给你。”
叶祥宇接过来,是一个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老朽不才,明天和你赌马。这正是梦里他看到的那个纸条,张德瑞又仔细看了看,发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当年我已看出你的心思,为了不让你以后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所以抢在你动手之前,自己先摔下了悬崖。
“师傅……”叶祥宇头一晕,原来在他还没有做那件错事之前,师傅就已经原谅他了。而他这么多年,却一直生活在自责的噩梦里。
杀“死人”
清朝乾隆年间,归德府大名鼎鼎的尚益才尚员外被人杀死在自己的书房里,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归德府,归得府的百姓是奔走相告。原来,尚益才仗着自己兄弟尚益臣是京城的三品官,虽已年近六旬,却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所以他的死让归德府百姓人心大快,可新上任的归德知府马定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马定安知道,如果自己不能迅速找出凶手将其法办,尚益臣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轻则丢官,重则丢命,更重要的是归德府百姓也有可能面临一场灾难。
几经探查,马定安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尚益才被杀当天,张二保从尚府门前经过,不想尚家的看门狗一下子从门洞里窜出来,对他又撕又咬。张二保又惊又恼,一脚将那只狗踢折了腿。尚府的狗被人踢了,这还得了?当天下午,尚益才就带着管家尚武和几个家丁到张二保家里又抢又砸,还一脚将张二保年迈的老母踢倒在地,张母一头磕在门槛上,撒手西去。张二保又气又恨,扬言要杀死尚益才。
很快张二保被带来,衙役还在他家后院的草丛中找到了几张银票,经查正是尚益才的。马定安一拍惊堂木,让张二保老实交代。张二保大喊冤枉,可是他又提供不了昨晚不在现场的证据,也无法解释那几张银票的来历。马定安当下决定先将张二保关押起来。
一夜不眠,马定安又想到此案的许多疑点:尚益才被杀当晚,尚府中的十几条看家狗为什么一声也没有叫?而且尚府的院墙足有四五人高,一般人不可能爬进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凶手功夫了得,二是凶手根本就是尚府中人。尚益才的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在胸口,另一处则在咽喉,而且刀口不一致,显然是两种凶器所伤。按照常理,凶手杀人一般不会带着两种凶器,难道凶手是两个人?种种猜测放到张二保身上好像都解释不了。再说了,如果尚益才的死真是张二保所为,他明知自己的嫌疑最大,又怎么可能若无其事地待在家里,还如此不小心地将尚益才的银票散落在自家屋后的草丛里呢?
这些都非常不合常理。马定安越想越觉得尚益才的死与张二保没关系,肯定是有人知道二人的矛盾后杀掉尚益才,最后嫁祸给张二保。马定安决定将张二保释放,真正的凶手也许会自己露面的。
第二天一大早,马定安拍案升堂,宣布张二保杀人证据不足,予以释放。谁知他刚说完,跪在堂下的张二保就大声喊道:“尚益才是我杀的!”马定安吃了一惊:“张二保,我已宣布你无罪,你为何又说尚益才是你所杀?”张二保哭着说:“青天大老爷明鉴,尚益才真的是我杀的。他打死了我的母亲,所以我要杀死他,为母亲报仇。”马定安疑惑了,又问:“是不是有人逼你承认的?”
“没有,杀了人就该偿命,再说,我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只求一死。”
“那我问你,尚益才的院墙足有四五人高,你是怎么爬进去的?”马定安问。张二保说:“我从小就喜欢爬树,练就了一身爬高的本领,尚府那么高的院墙根本就难不住我。”
马定安眉头皱了几皱,又问张二保:“若是你杀的人就应有凶器,凶器在哪儿?”张二保说,他已经记不清把刀藏在什么地方了。一听这话,马定安心中的疑惑更重了。案发到现在一天还不到,要真是张二保所为,怎么会记不起凶器藏在什么地方呢?既已承认了杀人罪行,为什么还要隐藏凶器呢?
可张二保却坚决说尚益才是自己杀的,马定安只好再次将张二保关回了牢里。
当天夜里,马定安又来到尚府仔细勘察了一番,回到衙门时天已经亮了。虽然一夜没睡,马定安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倦意,反而如释重负。就在这时,有衙役来报,说尚益臣来了。马定安一惊,然后微微笑了笑,赶快迎了出去。
马定安一到大堂,还没有行礼,气势汹汹的尚益臣就问起尚益才被杀一案的进展。马定安把这几天审讯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听完之后,尚益臣说:“他既然已经认罪,就快叫他签字画押,秋后斩首。”马定安说:“张二保虽然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可是其中疑点非常多,凶手应该另有其人,此案还须再审。”
尚益臣大怒:“满嘴胡言,我看你分明是袒护张二保!我叫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马定安淡淡一笑说:“人命关天,在下不敢做主,如果尚大人认为此案可以结案,就请书面示下,免得日后叫在下为难。”
尚益臣不屑地看了马定安一眼:“真是不识抬举。”说着坐到大堂上,展开纸墨写了起来。马定安注意到,原来这位尚大人是个左撇子。
尚益臣很快写好了字条,他将字条扔给马定安:“这下行了吧?赶快叫张二保签字画押。”
马定安点点头,命人将张二保带上堂来。衙门外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马定安大声说:“张二保,你目无王法,为报私仇而杀人,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没说的了,只求一死。”张二保说。马定安哈哈一笑:“好,那本官就成全你。来啊,叫张二保签字画押,关进死牢,秋后问斩。”
衙门外的百姓一听这样的判决,都非常不满,暗骂马定安是不为民做主的昏官,有的干脆骂出了声。可是马定安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又对衙役们说:“怎么还不动手?”
“慢着,”马定安话音未落,进来一个非常强壮的年轻人,他大声说:“尚益才是我杀的,与张二保无关。”看着这个年轻人,张二保显得很吃惊。
马定安一怔,然后淡淡一笑:“该露面的终于露面了。”他对尚益臣说:“尚大人,又有来认罪的,我们是不是将此案重新审理?要不然,报错了仇,令兄在地下也不会安息的。”
谁知尚益臣不耐烦地说:“少废话,不用再审了,既然他也来认罪,那就和张二保一起斩首吧。”马定安说:“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审审再说吧。”说着不顾尚益臣的反对,一拍惊堂木向年轻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为什么要杀尚益才?”
年轻人很不以为然地说:“我叫杨立功,外乡人。尚益才鱼肉乡里,打死了张二保的母亲,我出于义愤才将其杀死。”话音未落,张二保一把将年轻人推到一边:“你胡说,人是我杀的,根本不关你的事。”杨立功笑笑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就不要管了。”
接着,马定安又问杨立功:“那我问你,你是如何杀死尚益才的?”杨立功回答说:“我飞身进入尚府,然后一刀捅在尚益才的胸口之上,他一声不吭就死掉了。”马定安又问:“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吧?”年轻人说:“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马定安哈哈一笑说:“案情终于大白了。你知道吗,你杀掉的是一个死人。”
马定安的话还没说完,衙门外的百姓就嚷成了一团。杨立功不知道马定安在说什么,更是吃惊。尚益臣不高兴地说:“马定安,你搞什么鬼,他们既然已经认罪,你为什么还帮他们开脱?马上叫他们签字画押,本官要亲自监斩。”
马定安看着尚益臣:“尚大人,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杀掉他们呢?”“废话,我要为我哥报仇。”尚益臣说。马定安问道:“既是为了报仇,那你难道不想把案子搞清楚,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
尚益臣一怔:“你放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定安微微一笑,又忽然愤怒地说:“因为杀死尚益才的人是你!”一听此话,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尚益臣大怒:“马定安,你满嘴放屁,你就不怕我摘了你的乌纱帽?”马定安说:“我没有胡说,昨天晚上,我到尚益才府上又转了一圈,发现了很多疑点。首先,令兄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在胸口,一处在咽喉,刀口不一样,这说明凶手是两个人,要是一个人的话就很难解释行凶为什么会带着两把刀。胸口的刀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及心脏,应该不会马上毙命,甚至还应该有反抗才对。而且我还发现该伤口处只有一点血迹,这不符合常理,唯一的解释是,这一刀刺进去的时候,尚益才已经死了,所以才没有大量的血流出来。刚才杨立功的供词恰恰印证了我的判断,所以我说杨立功杀的是一个早就死了的尚益才。而真正致尚益才死命的是咽喉的那处伤口,此处的伤口由右往左加深,说明凶手是个左撇子,因为只有用左手切出的伤口才会是这样的状况,而你尚大人恰恰就是个左撇子,刚才你写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啊。”
说着马定安将字条扔到尚益臣的面前。尚益臣显得很紧张,但是他又极力掩饰:“你、你胡说,我是左撇子不假,可是我没有杀人,我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亲大哥呢?”
“你问得好,因为尚益才让你给他弄个官做,你不肯,他就拿着这些年在归德府给你搜刮民脂民膏的账本来威胁你。这时尚益才在你心里根本就不是大哥了,而是威胁到你前程的仇人,所以你就痛下杀手。”
“你,你胡说……”
“这就是证据。”马定安将一个账本摔在案上。“账本怎么在你这儿?”尚益臣很吃惊。马定安说:“当我第一次看到凶案现场的时候我就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就是现场好像被翻过。如果真是张二保报复杀人,那他杀了人还要翻找什么呢?尚益才身上的几十两银子一分不少,这就说明凶手要找的不是银子,也证明了凶手绝非张二保。所以,我判断真正的凶手一定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可惜啊,你还是没有找到。”
尚益臣一惊:“你,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马定安说:“在尚益才的鞋里。昨天晚上我仔细检查了尚益才的全身,发现他两只鞋的鞋底比普通的要厚很多,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个账本,还有你写给他的信。”听到这些,尚益臣的脸色都变了,他狡辩说:“这根本不能说明是我杀了他。”“那没有办法了,只能把尚益才请到大堂上来问话了。”马定安的这句话又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尚益臣听到后失口喊道:“这不可能,我当时下手既准又狠,他绝不会还活着!”果然不出马定安所料,尚益臣此时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其实,马定安只是在心理上给尚益臣下了个套。
正像马定安说的那样,尚家两兄弟为了自己的私欲反目成仇,尚益臣就在那天夜晚悄悄地来到了尚益才的府中,趁尚益才不备掏出匕首朝尚益才的脖子上割了下去。就在尚益臣离开后不久,白天看到尚益才罪行、一腔义愤的杨立功又来了。当时已经死去的尚益才背靠在太师椅上,杨立功不辨生死,一刀刺在了尚益才的胸口上。就这样,杨立功以为是自己杀死了尚益才。
后来,尚益臣知道了白天在张二保家发生的事,便将几张尚益才的银票放到张二保后院的草丛里,嫁祸给张二保。不是自己干的事,张二保当然不承认了,可是被关起来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这人就是杨立功。
尚益才踢死自己母亲的当天,张二保虽然扬言要杀死尚益才,可是他知道尚益才势力大,想杀他谈何容易,一时想不开,就有了轻生的念头。就在他准备上吊的时候,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杨立功救了他,并说自己会帮张二保报仇。张二保并不相信,直到尚益才真的被杀、自己被抓后,他才知道杨立功说的都是真的。人家帮自己报了仇,自己当然应该承担罪名,不能拖累恩人,所以后来他就承认尚益才是自己杀的。
几天后,尚益臣被朝廷罢官,打入了死囚牢,张二保无罪释放,而杨立功也因杀的是“死人”而判无罪。为此归德府的百姓拍手称快,马定安亦欣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