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下午,16:21分。
程琳站在自己那套漂亮的大房子客厅里,她靠在香槟色的窗帘旁,神色焦躁地望着外头的阴郁天色。
这个时间的晚冬已经开始被夜幕吞噬,枯败的树枝承载着萧条与死寂,好像淹没了很多能够正常交流的声音。
程琳一度觉得厌恶冬季,会让她回想起很多狼狈的过往。
而且,现在的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沉着脸孔别开身,准备去酒柜里找一瓶年头久远些的红酒。
才挑选出了心仪的那瓶,就听到客厅外传来指纹锁被打开的声音。
程琳立刻变化了神色,从原本的烦闷切换成了欣喜,她迅速走出房间去迎接,娇嗔地埋怨了一句:“你怎么才来?说好了中午就过来的,我都等到晚上了。”
“临时有个会。”宋景程把黑色的公务羽绒服脱下来,很自然地递给程琳,“才开完,我立刻就过来了。”
程琳腾出手,接过他外套的时候顺势弯了一下腰,显得她的姿态更为谄媚。
宋景程很喜欢她表现出的这个样子,会奖赏般地摸一下她的脸,或者是她的肩,像是在对待一只宠物狗。
“你这几天都会在我这里吗?”程琳很期待地问道:“你儿子那边很好嘱咐的吧,他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也不需要你每天照顾。”
宋景程走到冰箱前,打开柜门拿出他存放在这里的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他毕竟是我儿子。”
“可我的时间也没有多少了。”程琳黏在他身边,“我是女人,再拖下去,可能就生不出来了。”
宋景程嗤笑道:“你比我小2岁呢,才32,有什么怕生不出来的?36、7岁都照样可以生。”
其实这些都是程琳的借口罢了。
她不过是急着早一点成为“宋太太”,她梦想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家里也一直在催她的婚事,母亲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是明年年底还不能解决终身大事,她就必须给家里拿出三十万的养钱,从此再不过问她的死活。
程琳倒是不怪家里“无情”,她父母也都不容易,村子里人言可畏,家里还有个还没结婚的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尽快嫁出去给弟弟提供资金,是要被村里人笑话的。
“我就是很想尽快给你生个孩子。”程琳靠在宋景程的背上,从身后搂住他的腰,“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了,时间久了,感觉人的心态都会出现问题,景程,我很怕被人发现……”
宋景程覆盖住她的手,沉声问道:“怕人发现什么?”
程琳叹息一声,“你知道的,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些事情……”
“程琳。”宋景程加重了语调,像是在不动声色地传递着警告,“过去的事情要学会忘记。”
程琳的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满,但她很快就又表现出顺从的模样。
“好。”她露出笑脸,“我都听你的。”
宋景程在这时缓缓地转过身,他捧起程琳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引诱般地说:“上次答应我,再次见面时就让我对你那样做,你没忘记吧?”
程琳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伸出手臂搂住宋景程的脖颈,有些拖延时间似的说:“你怎么都不担心周六的事情?竟然只想着这件事吗?”
“我需要担心周六什么?”宋景程很快明白过来,“哦,那个女律师啊,她想来就来好了,这里可是我的镇子,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程琳却说,“我觉得她应该是怀疑到我了,前两天她约我见面,我很了解她,她不是那么好骗的——”
“好了。”宋景程打断程琳,“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你不是很想我吗?我们抓紧时间吧。”他低头吻下来,双手顺着程琳的衣服向上摸,冰冷的手指让程琳瑟缩起身体,每当这种时候,宋景程都会顺势掐住她的脖子,再把她按下去,抓住她的头发,引导她去做他认为她擅长的那种事。
每当这种时候,程琳心里都会泛起隐隐的嫌恶感,她忍不住去想——他是个变态,他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
可她明知如此,却还是企图自我欺骗——但幸好,他只愿意对我这样变态。
而且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这么多年,她早就该习惯了。
只不过,有些时候,程琳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她已经这样顺从他了,当初的他还是选择了何画呢?
她比何画,究竟差在哪里?
那些铺天盖地的嫉妒令程琳总觉得何画好像还活着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你是个叛徒。
程琳闭上眼,她能回想起何画还活着的时候,她是如何与宋景程把她逼到绝境的。
一年前。
晚秋。
程琳听见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响声,“啪”地亮起了火苗,她也缓缓地睁开眼,转头看向宋景程,他吐出白寥寥的烟雾,抬手摸了摸她的耳垂,“吵醒你了?”
程琳顺势钻进他怀里,她尚且睡眼惺忪,半梦半醒地说:“年底能娶我吗?”
“再等等。”宋景程把烟灰弹落在床头上的水晶缸里,“她吃那些药还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迹象,不好开始计划。”
“你是不是舍不得给她吃的量多一些?”
“别说傻话了,吃太多会残留在胃里的,检查出来怎么办?我搞个婚外情可不想把人生搭进去。”
程琳哀求道:“我可以来做这件事,如果你担心自己的前程,我去做不就好了吗?没人会怀疑我的,只要我们不暴露关系。”
宋景程沉默了片刻,他将剩下的半截烟按灭,转头凝视着程琳,宽大手掌游走在她的脸颊、脖颈和胸|前,最后,又探向了|下|面|。
程琳配合的|呻|吟|起来,她知道他很喜欢她表现出享受、愉悦的迷离模样,因为他说过,何画那种正经的女人太没意思了,他真后悔和她结婚。
所以,程琳想要做宋景程想要的那种女人。
他想要什么样子,她就把自己捏成什么样子。
“你需要钱?”
当何画问起这句话的时候,是程琳开始进攻的那一天。
“嘘——”程琳故作很不安地示意何画小声一些,她四处打量了一下周遭,确认其他顾客没有察觉后,她才低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拿铁,小声回答道:“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和你求助,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工作的事情我还不敢和家里说,就想着先借一点钱,把年关应付过去再说。”
坐在程琳对面的何画面露同情,她是昨天晚上接到程琳的邀约的。
其实自打高中毕业以来,两个人的境况不同,联系也渐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何画曾经很羡慕程琳考上了名校,她自己却要因生育而错失高考。
可事到如今,谁又能想到名校毕业的程琳选择回来老家小镇,还要面临失业的困境,着实令何画对此感到唏嘘。
“你能和我讲这些,说明你信任我。”何画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程琳露出感激的笑脸,“谢谢你,何画,从前我就觉得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话到此处,程琳便以一种不经意的态度提起高中时期,“你曾经那么优秀,没有读大学实在是太可惜了,我总觉得以你的实力,考上小镇的机关单位根本不是问题的。”
何画无奈地笑了一下,“都过去了,不提那些了,我现在也很好。”她眼里闪过忧郁,似乎也并不想她自己说的那样好。
“对,你现在也很好。”程琳顺势问道:“孩子是不是读中学了?瞧你,在我连男朋友都没有的时候,你的孩子都已经十几岁了。”
提及孩子,何画脸上的幸福便难以遮掩。
她的确很爱自己的孩子,点头回道:“是,我儿子已经15岁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上高中了。他学习很好,总能考第一名,班主任说他肯定可以考上重点高中。”
“像你们两个,当然不会错的。”程琳想了想,试探般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请个保姆照顾你儿子?”
“我每天在家里,我就可以照顾他们父子。”
“但你不想出去工作看看吗?孩子已经大了,你也不能总是待在家里,夫妻之间总要一起进步的。”
何画沉了眼,她笑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只端起杯子,默默地喝着咖啡。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你家里做保姆。”程琳乘胜追击般地恳求起何画,“你也知道我需要钱,要是你能愿意为我提供个工作的机会,我一定会做到让你百分百满意。而且,我可以照顾你全家,你也可以有时间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不会很贵的,市场价就可以。”
何画失笑道:“你可是名校毕业生啊,甘心做老同学家里的保姆?”
程琳毫不羞耻地说,“你不是我,你不懂,我愿意做任何人做不到的事情,钱最重要。”
何画略有惊讶,一方面是觉得程琳对钱表现出的坦诚让她感到震惊,另一方面,是从没想到程琳也会有这样的现实烦恼。
她曾以为只有她这种需要依附他人才能活下去的家庭妇女是最为凄惨的存在了,竟没想到,名校毕业的程琳也没好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她好像也可以通过伸出援手来显现自己的优越。
比起当年的耻辱,她很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来找到一点心理平衡。
“好吧。”何画暂且答应下来,“我要和他商量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再来回复你。”
程琳微笑道:“好,我等你。”
何画是在当天晚上把这件事说给宋景程听的。
那天的宋景程开会回来已经是夜晚八点多,何画坐在餐桌旁等他。
一听见他开门的动静,她立刻起身迎接,问的都是和往常没有分别的话——
“吃过了吗?”、“喝点什么吗?”、“洗澡吗?”……
宋景程会挑选其中一个来回答:“先放洗澡水吧。”
何画照做,在卫生间的浴缸里放起热水,出来后又把宋景程脱下的西装都挂起来,再熟练地打开冰箱拿出苏打水,放好在茶几上。
等宋景程泡澡的时候,何画重新做回到餐桌旁,她和宋景程提起自己今天见到了程琳,是对方突然约她见面的。
卫生间里的宋景程故作迷茫地反问:“程琳?谁?”
何画提醒道:“高中同学,一个班的,你忘记了吗?”
“想不起来。”宋景程很快又问:“她怎么了?找你干什么?快年底了,不会是想要借钱吧?”
何画有些惊奇地看向卫生间,半敞着的磨砂玻璃门里,只能看见浴缸一角,既看不见宋景程的脸,也看不到他此刻是怎样的表情。
何画险些脱口而出那句“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钱”,但又觉得应该为程琳保留颜面。
对方开口求到自己这种多年不曾联系过的高中同学,必定是再没有其他可以倾诉的人了。
何画不想去嘲笑他人的不幸,只是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她想得到一份工作,相对安全一些的,又不必太费力气,所以,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让她来咱们家里做保姆?”
宋景程沉默了一会儿后,抬手撩拨了一下浴缸里的温水,轻声问道:“咱们家什么时候需要保姆了?”
何画不由地叹息,“是不需要……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去外面工作的话,可能要有人来照顾家里的琐事才行。”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
宋景程果然变了音调,他有些不悦,“你怎么又打算去工作的事?之前不是说过了嘛,等宋煜上大学后,你再考虑这些。”
何画沉着眼,“那个时候我就40岁了,没有任何机会了。”
“我不是说过了嘛,有我呢,你什么时候都不必担心年纪的问题。”
何画抿紧嘴唇,这一次,她有些强硬地说出,“我不想事事都靠你帮忙。”
其实,她更想说出口的是——我本可以不必事事都由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