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瑞哭了一阵,自觉这般模样太过软弱,便想抬手轻拍程氏肩背,做那悲痛欲绝之态——

谁知泪眼迷蒙间,五指错抓,竟将程氏头上那顶假发整个掀落下来。

程氏“啊”地失声惊叫,只觉头顶骤然一凉,凉意直透心底;脸颊却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地烫人。

那颗光溜溜的头顶啊,像是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又像是庙里常年被香火熏染得油光水滑的木鱼。

从脑门到后脑勺浑然天成,滑溜溜的。

一只苍蝇悠悠飞来,正要落上去歇歇脚——

谁知刚沾着那片光皮,爪下一滑,竟直直跌落下来,扑棱着翅膀慌慌张张飞走了,再不敢回头。

满室寂静。

除刘余黔外,众人皆慌忙垂下眼帘,眼角却止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而程氏有两本。

程氏慌忙将假发按回头顶,唤贴身丫鬟匆匆理了几下鬓角,便疾步离去。

程砚瑞心有不甘,却心知今日闯下了泼天大祸,终是随着程氏讪讪退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忿。

待书房重归寂静,刘余黔这才慢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又摸上胸口,闭着眼缓了大半天,终沉声道:

“启未杖责十记,刘嫣——罚入祠堂,跪省一宵。”

“父亲,”

刘嫣抬起头,食指恶狠狠地指着清辞,语带幽怨,

“那纸笺分明是清辞故意夹进书卷的,怎的却罚在女儿身上?理当责她才是。”

清辞抬眸望向刘余黔,眼中泪光莹然,神色怯怯:

“舅舅,是清辞思虑不周,清辞实不该纵着嫣表妹讨回那些物件,我当时想着既已跟三表哥断了一切瓜葛,那便依着嫣表妹将从前的物件交由她带走便是。我是再三提醒过嫣表妹此物不能假手于人的。”

刘心在旁边小声应和,“表姐是再三提醒过三姐的,且不可将物件交给旁人。但此事也怪不得三姐,她是怕程姐姐知道表姐还存着三哥的物件,与三哥生了误会才执意要回那些物件的,只是好心办坏事了。她脑子自小便不是很灵光,父亲莫怪她。”

刘嫣狠狠剜了刘心一眼,你脑子这叫灵光?!

清辞心下暗笑,泪流更汹,“舅舅我错了,我更不该在假山后对三表哥口出那般言语。这几日夜夜难眠,心神混沌,方才定是猪油糊了脑、杏仁蒙了心,才那般糊涂。清辞愿意受罚的。”

忖度再三,仍觉不够真诚,清辞倏然屈膝,扑通跪于舅舅跟前。

她素来行事周至,膝间早衬厚棉,便是装模作样也定是装得像模像样。

清辞方才细细回想在假山中的一番言辞,心中已是暗暗懊悔。

她原是想好了说辞的——那些话在腹中盘桓了许久,字斟句酌,既要让程砚瑞窥得真相,又不会叫舅舅疑心到自己头上。

可待刘启未那番话落进耳中,她便将先前反复斟酌的言语,尽数忘干净了。

她顺着自己的心意,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涌,倒是痛快了,可如今想来,句句都是把柄。

舅舅前些日子还叮嘱她谨言慎行,可听听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每一句都直戳舅舅的心窝子、肺管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应该装成一朵小白莲的。

大意了,竟暴露了自己实际是株不开花的仙人掌!

刘余黔何尝不知此事清辞脱不了干系,可要如何罚?

眼下府里上上下下,就连花房中的鹦鹉都晓得刘启未为攀附高枝、欺凌旧人,刘嫣娇纵蛮横、气焰嚣张,而清辞却是孤苦伶仃、无所倚仗。

他又有何理由、何颜面去罚她?

此事,终究要从长计议。

刘余黔冷眼扫向刘嫣,身心俱疲:

这头蠢驴真是刘家的种吗?!

这般心智,自己已不期她能倚附砚修。

便是嫁得个盐官,料想在这深宅重院之中,也难挨过三载春秋。

刘启未跪伏于地,额间密密缠着白棉布,那布上正洇出点点血痕,殷红刺目。

方才程砚瑞那母老虎般的凶相犹在眼前,此刻见清辞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怜惜,她如今愈发出落得清丽动人,他望着望着,更舍不得放手了。

他想再争取一把!

“清辞,我错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心里是真得有你的啊!”

清辞闻言抬眸望向刘余黔,眼中泪水愈发汹涌,急声劝道:

“舅舅,快莫让他这般说了。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只怕又要生出事端来。清辞实在心中难安。”

刘余黔早已怒不可遏,一个大步跨到刘启未跟前,抬腿猛地将他踹倒在地,

“孽障!还嫌不够乱么!你心里有砚瑞,有清辞,可还曾有我这个父亲!自己没个本事,便乖乖端好一头,别想着既要又要还要!”

刘启未“哎哟”一声痛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一时竟难起身。

刘嫣见父亲怒意正浓,也便垂下头,再不敢说什么。

长久的沉寂后,刘余黔叹息一声,抬手轻挥:

“此事到此为止,皆退下罢。”

待清辞走至门口,刘余黔心念一转,想到什么,急急道:

“清辞,你留下。”

清辞又转回头,重新立至书案旁。

刘余黔则重新盘起那两枚油亮的核桃,言语慈善:

“盐政许运同的二公子,相貌俊雅,万里挑一,昨日,许运同跟我讲,许二公子看上了你,非你不娶。”

清辞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