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以后,在鸿扬的心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但从那一刻起,他忽然觉得,人生是很庞大的,而自己只不过是这庞大轨迹里一抹微不足道的闪光。
十二月的重海市,天阴沉沉的,一阵阵风吹着,那寒,仿佛想刺进人的骨头里,杀光血液里涌动的热情。
“多少天了?”孙登穿着秋衣秋裤,趿拉这一双不一样的棉拖鞋,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一边往沙发这边走,一边问道。
“三个月整。”鸿扬一边擦着吉他,一边回答着。
“这么快啊!都三个月了,三个月,咱们干什么了?”
“找工作,街头唱歌。”
“赚了多少?”
“每个月不到一千。”
“这么惨吗?为什么酒吧都不招歌手了呢?为什么在街头唱歌就不受欢迎了呢?”
“你问我,我去问谁?”鸿扬说着把擦好的吉他装好,站了起来。这时,一阵香气飘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面好了。”罗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激动些,但效果不好,怎么听,怎么会感觉到他声音里有着一股悲意。
“真香啊!可怎么没什么食欲呢?”孙登望着眼前的面,发起了呆。
鸿扬则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味道有点淡。”
“鸿扬,你真有心情。”
“要不怎样?难道要整天哭丧着一张脸吗?”
“那是因为咱们有罗迪,这些天,房租是他交的,吃喝是他的钱,咱们俩,毕业快半年了,还是两个穷光蛋。”
鸿扬闷头吃面,没有回应孙登,但他心里一个想法很坚定,这些天,所有的花费他都记在了本子上,到时候,全部还给罗迪。
“没关系,咱们都是兄弟,就是花我点钱,不算什么。”罗迪说道。
“行,你们俩一个有媳妇,一个有钱,就我自己,又穷又孤单。”
“快别贫了,赶紧吃,吃完去外面再唱一场,说不定,你的桃花运就来了。”鸿扬调侃着。
说起桃花运,孙登就会想起陶暮。她会去哪里,这时候又在做什么呢?要是当初自己再执着一些,再自私一些,会不会就和她在一起了呢?没人再提过陶暮,孙登也只是在心中想一想,从来没再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鸿扬他们出门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的,寒冷又美丽。
鸿扬他们每次唱歌的地点都在“时光隧道”那条老街的入口。唱歌的时间都是在晚上,但没到周末,有时候会唱上一天。
“今天你们可迟到了。”文琪早就等在了那条老街的入口,直到鸿扬他们出现,才迎了上去,说了这么一句话。
“呦!文大夫,可是稀客啊!今天不上班?”孙登第一个说话。
“休息,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休息,偶尔听听歌。”
“好,想听什么,点一首,我们唱。”
文琪想听的有好多好多,比如《我的你》,比如《三》,比如《敬此行》,比如鸿扬后来写的《花蕊》……
“今天我来可不是只为了听歌的。”
“那还是为了什么?”
“给你们当摄影师。”
孙登和罗迪对视了一眼,不明白文琪话中的意思。经过鸿扬的解释,他们才知道,原来,文琪想出了一个办法,想把他们唱歌的样子和状态录成短视频,发到网上。文琪的意思就是希望通过当下很火的东西,来展现一下这三位歌唱家的才华,既起到了宣传的作用,还可以赚点钱。得到鸿扬的同意后,这天,她就来了,算是第一条短视频,也算是一次实验。
“来吧!把你们最擅长的歌唱起来。”文琪有点小兴奋,丝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
唱什么呢?三个人互相望了一眼,似乎心有灵犀的选了那首《三》。
当歌声响起来的时候,雪花突然大了起来。文琪拿着手机,来回变换着角度拍摄着,拍了四五条。后来,她拍累了,也拍冷了,躲在了一边,看着雪中满含**唱着的三个人。
或许是因为下雪,听歌的人不是很多,零零散散,有着八九个人。文琪躲在一边的时候,就把三个人唱的歌发到了网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琪再看手机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条视频获得了好多个赞,还得到了几条评论。有一条让文琪突然有些动容,不长,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这首歌,我女儿听过。
说不出来的感觉,伤心吧?也不是,感慨吧?或许有那么一点,就仅仅是一点,刺着心。文琪轻轻呼出了一口白雾,想把视频获得的成就告诉鸿扬,却发现,他们已经不再唱歌了,而是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谈论着什么。
这时,鸿扬招呼文琪。文琪过去后,才知道,那个男子是酒吧的老板。酒吧是新开的,就在“时光隧道”这条街里。这个男子听过好几次鸿扬他们唱歌,十分喜欢,便想让他们入驻自己的酒吧。这次,男子终于提出了这个请求。
本来失业多日的三个人自然喜不自胜,答应跟随男子先去酒吧看看。
酒吧不大,有着两层,里面的装潢风格透着一种古朴的特色。现在是阴天,里面昏沉沉的,像点燃了好几排蜡烛。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而是点着一个小火炉。暖洋洋的温度从火炉里悄然升了起来,再配上这时的光线,真有一种想倾诉的感觉。
鸿扬他们对这里都很满意,便想和老板谈一下工资。
这时候,老板却突然表现出几分为难的样子,他说:“这个酒吧,我是为我妹妹开的,你们想在这里唱,得让她先听听,如果她愿意,工资好说。”
包括文琪在内的人都有些诧异,四个人互相望了望,同意让老板去叫她妹妹。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在老板的搀扶下下了楼。她个子不高,模样很好看,一张脸很可爱,头发刚刚好,风一吹,更多了几分精致和玲珑。但唯一让人觉得别扭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本来,那双大眼睛应该闪烁着晶亮的光泽,但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上去,都有些灰蒙蒙的感觉。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明白,这个姑娘是一个盲人。
中年男子扶着姑娘坐下来,然后才说:“我妹妹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光明,但她很乐观,一直努力着生活。有句话说上帝关上一扇门时,也为你打开了一扇窗。我觉得我妹妹就是这样,她看不到,但对声音十分的敏感。说实话,我心里可没底,因为在之前,有好几个乐队,都被她否定了。”
三个人上了酒吧的驻唱台,看到窗外雪花大了一些。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外面有着各种食物的香味,掺杂在一起,特别符合这里的一切。三个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鸿扬说道:“我就唱一首自己创作的歌,叫《雪与流浪》。”
酒吧老板轻轻点了点头。而那个小姑娘则微微把头偏了一下,像是为接下来的努力倾听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