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垂时,兰溪回到了西子湾。
还未推门,便听得里头一片笑语喧哗,她站在门外静默了片刻,听着里头小蘑菇咿呀的奶音,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推门进去,客厅里暖黄的灯光下,一群大人正围作一圈。
圈中心柔软的地毯上,小蘑菇正盘腿坐着,她正埋头对付一本色彩鲜艳的儿童画册,不是用看,而是用啃。口水将书页浸得透亮,每啃一下便发出满足的“吧嗒”声,画册封面早已湿漉漉,亮晶晶地反着光,引得众人笑声不断。
兰溪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旁的衣帽架上,往客厅走去,她的脚步声被淹没的嬉闹的笑声里。那小家伙像长了只狗鼻子,小脑袋猛地从画册上抬起,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精准地捕捉到母亲的身影。
她毫不犹豫地扔开沾满口水的画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像只笨拙又急切的小企鹅,径直冲向门口熟悉的身影,张开双臂就要往兰溪腿上扑。
兰溪心尖一软,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小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和温热。
“宝宝今天有没有很乖?”她蹭着女儿细嫩的脸颊问,手指梳理着她细软的头发。
小蘑菇煞有其事地重重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汇报,“蘑菇乖乖。”
随即,她小嘴一瘪,伸出小手指向正在一旁偷笑的夏柚白,告状,“七七不乖,抢蘑菇饼干吃……”
被点名的夏柚白顿时瞪大眼睛,做出一个夸张的委屈表情,直呼冤枉,“天地良心啊,小祖宗,那饼干是你自己掉地上的,沾了灰,你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我是怕你吃坏肚子才抢过来扔掉的。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夏七七一片赤诚,都是为了你的身心健康着想啊。”
宋祁年悠闲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嘴角噙着笑,毫不犹豫地给夏柚白拆台,“我们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了,就是你从她小手里把饼干硬抢走的。证据确凿,还敢抵赖不成?”
夏柚白冲宋祁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痛心疾首,“我可算明白了,小蘑菇这倒打一耙、不识好人心的脾气是遗传谁的了。宋四,你就不能给孩子树立个好点的榜样吗?她们母女俩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宋祁年眉梢一挑,一点情面不留怼了回去,“起码我们遇上了。你呢?夏七七先生,每周一次,雷打不动,连续三年,相亲软件里的适龄女性快让你见完了吧?”
“怎么没一个能入您法眼的,非得是天仙下凡才配得上您?您是夏彦祖还是夏于晏,夏祖宗都不带你这么挑剔的。”
这话戳到夏柚白的痛处,他俊脸一垮,哀嚎着向兰溪求救。
“小兰花,快把你家这尊宋阎王收了吧!嘴太毒了,不带这么挤兑人的。我不就抢了小公主半块饼干,至于这么人身攻击?我明天——不,现在就下单赔一箱饼干给小公主,求放过行不行?”
蘑菇听得似懂非懂,但“饼干”这个词她捕捉得清清楚楚。
一听说有饼干,她立刻从兰溪怀里扭动起来,挣脱落地,迈着小短腿就冲向夏柚白,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央求,“七七……饼干……蘑菇要吃饼干……七七给……”
软糯的童音像带着魔力,瞬间浇熄了夏柚白那点佯装的不满。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赶紧蹲下,捏捏小蘑菇的脸蛋,“买!七七这就给咱小公主买!”
说罢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下单动作行云流水。
几人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顿时哄笑成一团。
餐厅那头,李姐和霍姨正张罗着晚餐,见人到齐了,便招呼大家入座。
众人移步餐厅,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今天到场的,都是与宋祁年和兰溪关系最紧密的亲友。
兰溪娘家这边,司徒鸢和梁奕安被医院派往外地学习,遗憾缺席;梁恪和宋姝意夫妻在宋楚承倒台后便搬离了这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至于兰文斌,听说在姜沅峥锒铛入狱后,赶在法院查封资产前,他故技重施,留下了一纸冰冷的离婚申请,卷走了姜沅峥仅剩的一点钱财,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落倒是比夏柚白争气不少,今年年初和陪伴他多年的女秘书确认了关系,预计明年完婚,如今两人都在文琼集团,成为宋祁年得力的左膀右臂。
另外,李姐和霍姨的孩子今天也来了,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气氛活跃。大家拼拼凑凑,围坐了满满一桌,酒杯碰撞,笑语喧哗。
兰溪坐在宋祁年身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又或是望向客厅通往大门的方向。
宋祁年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低声问她:“还约了别的朋友吗,要不要再等等?”
兰溪回过神,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不用了。他……应该不会来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半小时,况且对方并未明确答应她的邀请,不出现,才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这顿饭吃得热闹温馨,小蘑菇坐在专属的儿童椅上,挥舞着勺子,吃得满脸饭粒。
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兰溪跟着攀谈几句,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飘离感始终存在。直到晚餐结束,那个预料中的人果然没有出现。
顾及到小蘑菇的作息时间,不到九点,大伙儿便开始陆续告辞。
宋祁年留在客厅,履行他雷打不动的每日亲子时刻,陪着小蘑菇在地毯上玩积木。兰溪将朋友们一一送出院子,站在门口,笑着与每一辆离去的车挥手道别。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
当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周遭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兰溪准备转身回去,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树下阴影里。
她记起来了,晚上她回来时,这辆车似乎就停在那里。当时她以为是哪位客人开来的,并未在意。这会儿发觉,似乎并非如此。
她正望着那辆车出神,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位老人下车,步履沉稳地穿过夜色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