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掐碎的声音如此清晰。

如同一种劣质的玻璃,历经大冷、大热,终于发出不堪折磨的迸裂声。

他掐住盛意的下颌,吻得滋味是咸涩的,或许来自于她的海盐牙膏,也或许来自垂落的豆大水滴。

他的花招又多了。

“等……”

梁雾青只当没听见。

“等一下。”

盛意喘着气。

脸上的绯色未褪,眼里春波未消。口中的话却残忍如斯:“我明天要早起,现在该睡觉了。”

她看也没看他,熄灯翻身向另一边。

徒留他变回一只翻着肚皮的小猫,委屈地淌泪。

现在连身体都不喜欢了吗?

它明明看了很多教学……

它伤心欲绝地扒开盛意的被窝,躺在她的脸上,轻轻叫唤一声。

到底要怎么做?

没有答案。

只换来盛意的一巴掌,她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屁股:“重死了。”

呜呜。

还骂它。

闹钟响起的时间是早上六点,盛意疲倦地把身上的小猫推到一旁,揉着眼睛走向洗手间。

在振动牙刷的嗡鸣里,端详稍肿胀一些的嘴唇,又想到几小时以前在这里发生的吻。

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牙膏的海盐味道一如昨夜。

小猫还在睡觉。

大约是哭累了,它今日格外觉沉,嘴里偶尔叽里咕噜两句梦话,抱住她的被子不撒手。

没有吵醒它。

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便听见门外轻微的门铃声。

探头一看,是裴暨前来接她。

今日白天他们要再一次正式彩排,其余妆发在午饭以后进行。

几名雇佣的年轻人,已经把华贵的裙子小心抬出房门,裴暨看向摆放着面包、浓汤的餐桌,示意她可以吃完早饭再走,不着急。

他问:“紧张吗?”

“还好。”盛意低头喝汤。

“也是。”他笑了,“我看你脸色很好,昨晚睡得应该不差。”

她咬着勺子看过去:“你也不差嘛。”

应该被他们的说话声扰醒,小猫不见盛意在身边,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嗷呜——嗷呜——”地乱叫,以为自己又被撇下了。

看见她在吃饭,才松一口气。

正要跳上她的腿——

被另一双手中途拦截过去。

它尖叫一声,毫不容情地在他的手上留下数道血痕。

滚开啊!

作为宠物医生,裴暨很快找到控制猫咪的手势,使得小猫挠也挠不到,咬也咬不着,只能咪咪大喊地向盛意求救——她正没良心地笑得勺子都握不住。

他再去看伤口,低嘶了一声:“你的猫脾气真大。”

“它怕生。”

“我们都见了好几次了。”

裴暨将小猫转过来,以面对面的形式,微笑地说:“以后,我就要做你的爸爸了,知不知道?”

小猫一口唾沫呸在他的脸上。

有病。

大约没被猫咪吐过口水,在裴暨愣神的时间里,它趁机挣脱桎梏,逃回盛意的腿上。甲尖紧紧地勾住衣摆,以杜绝任何再一次分离的可能性。

却听见裴暨说:“抱歉,这样的猫应该不能进会场,或许会惊扰到其他人。”

不能进会场——

会惊扰到其他人——

猫咪在心里阴阳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把手揣起来,尾巴甩得挑衅。

比始作俑者有良心一些,盛意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它平时挺正常的。”

试图解释:“可能因为第一次是带到你的诊所去做绝育,记仇了。”

“是么。”

并未被说服,他不置可否地一笑。

她担保:“你不用担心,它会全程由骆泽看管。”

今日的裴暨并不好说话。

他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的骆泽,以一种揶揄的口吻回绝:“你这是参加慈善晚宴还是上战场?”

“才不是呢。”

撒娇卖痴是拿手好戏,她主动拉住他的手:“我一个人抱猫多累呀。又胖、又重,要不是因为夫人们喜欢猫咪,我才不带它社交呢。”

肢体接触是百试百灵的妙招,眼见他唇边的笑意真切三分,盛意抬起椅子,向他挪了挪。

“裴、医、生——”

她娇娇地喊,另一只手把愤怒的小猫脑袋按下去。

“拿你没办法。”他终于松口,“不过,在拍卖结束以前,不能进内场。”

她立刻笑起来:“你最好啦。”

结束早餐,盛意揣起不高兴的小猫回到房间,与它约法三章:不许咬人、不许乱跑、不许抗拒其他人的抚摸。

小猫翻了个白眼。

“做不到就别跟去了。”她无情地说:“好几位夫人都会带猫咪来,本来长相、血统就输一等,不乖又不会装可爱,带你干什么?”

差一点忘记了她其实不喜欢猫。

收留它,不是因为特别的心电感应、宿命召唤,只是一时的无聊疏忽,让它得以进入家中。

它的可爱、蛮横、恶作剧,在她眼里不是加分项,只是利用。

小猫渐渐地低下头。

以为是服软的意思,盛意满意地搓了它一把,披上白色的开衫离开,徒留猫咪独自发呆。

“梁先生?”

直至骆泽进来找它,提示该出发了。小猫恹恹地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我明白您的心情。”他宽慰,“小姐很好,能被喜欢是荣幸,不被喜欢是常态。只要我们恪守本分,总有被看见的那一天。”

“?”

你谁啊。

小猫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突然警觉话中含义。

他也喜欢盛意。

此前六年,梁雾青从未有过情敌危机的意识。她的世界是围绕他旋转,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直至他身上的光环褪去,褪作一只原始的猫,才发现她的追求者一个接一个,甚至比他脾气更好、更不计回报。

猫咪突然向大门狂奔。

不要把它丢下……

不要。

尽头传来“叮——”的一声,无机质铁门缓缓阖动,它竭尽全力地在最后几秒向她奔跑,还是因为太迟、太久的起步,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与其他人说笑离开。

如同一段寓言,它不得不再一次联想到过往的每一分钟,曾经有百次、千次可以留住她,但它意识得太晚,以前只想报复,只想恨。

现在它想爱了,已经追不上了。

要不算了吧。

心底一个声音在说。

她不可能,也没道理,会喜欢上一个除了刻薄、恶劣,其他再一无是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