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赐一直以来都讨厌下雨天,准确来说她讨厌雨水将地面打湿的气味,讨厌在路上行走时雨花打湿她的裤子和鞋子,讨厌明明打着伞却还要被雨水淋湿,讨厌电影情节里那些分离的剧情永远都是下雨天。
但是现在她希望是下雨天,飞机可以延误哪怕是多一天。
事实上就算多一天她也不能怎么样。
她还有太多麻烦要去解决,她不能拖累祁聿。
下飞机后看着陌生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不熟悉的气息。
夏恩赐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和无助,一瞬间似乎有很大的担子压到她身上,关于父母的,关于企业的,关于学习的,她每一样都得完成。
这一年她十七岁。
她掏出手机找到祁聿的聊天框,一字一字打出一句话——“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她担心祁聿会刨根问底,问她为什么要走,如果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掺和进来的。夏恩赐不希望他卷入这件事。
明明昨天,两颗少年跳动的心还挨的那么近。
今天就隔好远。
祁聿的确没再联系她。
他很想生气,凭什么她能来去自如,莫名的出现在他的世界,又匆匆离开,没有问好也没有告别。
但是对于她,他好像永远都没法生气。
不知不觉间,夏恩赐已经把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他,他也不再只能从她脸上看到装乖隐忍的情绪。
她心情好就会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嘴角漾起两个小梨涡,生气的时候会皱眉,看起来像只炸毛的小猫,解不出难题时她会叹气,随后又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死磕那一题,偶尔会有点英雄主义,一脸严肃说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下课有时趴在桌上睡觉,她睫毛会轻轻颤动,跟小狗玩会歪脑袋,自己也像个毛绒绒的小狗,跟在他身边依旧走路不紧不慢,妥妥蜗牛一只。
她还问过他,会一直陪着他吗?
问的人是她,现在先走的人也是她。
高中生活就像夹着方糖的玻璃碎,接下来只剩玻璃碎了。
她是于盛夏降临的恩赐。
又在冬日离去。
年少时的爱恋无非就两种,一种是奋不顾身难舍难分。
另一种是,那些女孩教会我关于爱,远去人海。
——
夏恩赐还联系着其他人,许敏妍,阮舒静,司咏翊,陈檐芜。
但她始终没说离开的原因。
她偶尔会从她们的言语中窥探到祁聿当下的生活。
不过夏恩赐告诉了司咏翊自己突然来英国的原因,因为他本身就知道事情的发展。
夏恩赐下飞机后裹紧围巾,沿着鸿叔给的地址走,单手拿着手机和司咏翊通话,目光往四周瞄,寻找目的地。
等她把事情娓娓道来后,电话那头的司咏翊大喊:“我靠哪个天杀的,老子毙了他,祝他这辈子生不如死!”
“我也是。”夏恩赐真希望李翼可以去死,自己冒出这种想法她一点也不觉得恶毒,“我怀疑了很久这场意外,原来事情真的不简单。”
司咏翊叹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唉,这下你都漂洋过海了,我去找你可不容易。”
“我好想回去。”夏恩赐沿着路标走进一处公园,对电话说,“毕业我会回国的,不管凶手有没有被抓到。”
“为什么这么久凶手还没被抓到啊?”司咏翊问。
夏恩赐上了出租车,扯了下嘴角:“鸿叔说那人背后的势力很大,阳烟没人敢动他,牵扯到太多人了。”
她知道李翼,在阳烟市见过一次面,之前她放学正巧碰上家庭聚会,许思颜来学校接她,一起等夏昌盛谈合同,她们母女二人坐在隔间吃甜品。
李翼和夏昌盛谈完从房间出来,夏恩赐漫不经心地抬头便和李翼对视上了一眼,李翼长相不舒展,戴着金丝眼镜,眉目浑浊。
夏恩赐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个好人。
事实就是如此。
他还毁了她幸福美满的家。
夏恩赐身体轻轻颤抖,总有一天她会亲手逮住李翼,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手机里传来司咏翊的声音:“你怎么不说话?发什么呆呢。”
“没事,刚想起来件事。”夏恩赐回过神来,说,“先挂了,我到地方了。”
鸿叔在英国给她找了一家委托,委托是对夫妻,两个人看起来在五十岁左右,一眼看上去就很热情好相处。
“嘿!”白衬衫的胖大胡子叔叔冲出门来迎接她,显然已经在家等候多时,挽着她小步往庄园里走,“亲爱的女孩,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夏恩赐朝他弯唇一笑,眼前的别墅被打理得很温馨,草地修建平整,周围种了一圈玫瑰花。
一头金发的女主人进门便给夏恩赐拿出一双毛绒绒的棉鞋,笑着看她:“请换吧,这是我亲手编织的。”
夏恩赐哇了声:“您手真巧,好漂亮。”
“感谢夸奖,你来的真准时。”女主人推开餐厅大门,帮夏恩赐拉出一个座椅,“是午饭时间呢。”
夏恩赐坐到位置上,餐桌上摆的菜品很丰盛,而且看起来特别中国。
大叔伸手把菜转到她面前,递了双筷子给她,笑着说:“我们家爱吃海鲜,这一桌是为你准备的波士顿龙虾和什么粉丝?龙虾粉丝,他们说中国人吃宴席常有这个,希望这道菜能让你感受到家的味道。”
夏恩赐没想到他们这么细心,接过筷子后弯唇:“谢谢,我会好好享用的。”
“真是可爱的女孩。”女主人感慨一句。
女主人想到什么,立马补充:“你以后叫我卡莉就好。”
卡莉抬手比了旁边的男人:“他叫杰瑞。”
“你叫恩赐对吧?”卡莉问。
夏恩赐连忙点头:“嗯嗯对。”
杰瑞端了碗浆果放到她旁边,说:“学校离家比较远,我们每天都会送你上下学,或者等你有伙伴时你们一同回家也是个好主意。”
卡莉双手托着下巴看她,附和道:“我们希望你的校园生活能够开心。”
夏恩赐笑着颔首:“谢谢你们的关照。”
卡莉后仰着大笑:“哈哈哈哈真有礼貌,一直说谢谢呢。”
“好了快吃吧。”杰瑞说,“下午我会陪你去学校的。”
夏恩赐就这样又当了一次转学生,这里的人没有临市那么友好,第一天她没交到朋友,一个人,有点孤单。
班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光看肤色还分不清来自哪个国家。
放学杰瑞如他所说,准时在校门口接她,他靠在车门边朝校园里望去,很认真地寻找夏恩赐的身影。
夏恩赐瞧见他这幅样子,倒是有点像小时候,夏昌盛每天都会准时接她放学,从未让她等过一次。
杰瑞发现她,立即挥手:“亲爱的我在这儿!快上车吧。”
夏恩赐抓着书包肩带小跑过去。
杰瑞接过她的书包,帮她打开车门护着人进去:“感觉学校怎么样?今天有开心的事分享吗?”
夏恩赐保守地回答:“还不错,以后会慢慢熟悉的。”
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一进门处有冰柜,夏恩赐又瞥到便利店旁边的药店。
她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
以前每次吃冰淇淋或者别的东西有坚果,祁聿都会帮她换掉,好像她一旦碰到过敏原就会触发祁聿的出现。
“杰瑞先生,我想下去逛逛。”夏恩赐出声,“一个人。”
“OK,你会找得到回家的路吗?”杰瑞停下车,他想了会儿,又说,“没关系,你逛完给我打电话,我会来接你。”
“OK。”夏恩赐比了个OK的手势,开车门迫不及待地下去。
她将买一个有超多坚果的冰淇淋。
夏恩赐跑进便利店直奔冰柜,从里面挑了个撒满坚果碎的香草味冰淇淋。
她已经很久没碰过了。
夏恩赐结了账,捧着冰淇淋坐到窗边的位置,思量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拆开包装,拿起勺子挖了一勺,上面粘了不少坚果碎。
她准备吃了,她会过敏的,祁聿会出现阻止她吗。
她好想见到他。
夏恩赐张唇把坚果含进嘴里,全都咽了下去,第一勺没反应,她接连着吃了好几勺。
过敏也没关系,祁聿不拦着她也没关系,反正隔壁就有药店。
一直到冰淇淋被她吃完,想象之中该全身发红的结果却没有来。
好奇怪,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唯一的感觉就是有点冷。
夏恩赐愣住了。
她在书上看到过,有些过敏是可逆的。
是祁聿把她照顾得太好了,所以她恢复成从前了是吗,她再也不会坚果过敏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那段时光似乎从未存在过,那该拿什么留住他呢。
夏恩赐鼻子一酸,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怎么不坚果过敏了啊。
夏恩赐垂着头走出店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让某个人陪伴自己一辈子,直到死亡。
那就是纹身,用肉体的疼痛记住他,让她永远铭记那段有他的日子,让她的身上永远有他的影子。
她特别怕痛,连打耳洞的痛都害怕,只是此刻除了痛以外,她想不出别的方法留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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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恩赐回到家时手臂上还包着保鲜膜,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纹身了,因为真的太痛了!
卡莉一眼看到她手臂上的异样,问:“哦天哪宝贝,你纹了什么?”
“一条鱼。”夏恩赐往自己手腕看了眼。
“鱼?”卡莉食指放在下巴思考,“不错,小鱼游来游去的,自由自在。”
夏恩赐笑着解释:“其实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杰瑞听到后冲了过来,好奇地问:“男生?或者是女生?”
“男生。”
卡莉有点惊讶,把一个人的名字纹到身上,她认为太冲动也太幼稚:“亲爱的,你有那么爱那个男孩吗?”
“嗯。”
卡莉和杰瑞都望向她。
夏恩赐耐心解释道:“那时候我没有了爸爸妈妈,之前都是他们宠着我惯着我,给我底气。失去他们以后没有再给我兜底了,我就变得有些没安全感。”
她伸手指了下手腕上的小鱼:“是这个男生,他一点一点给我安全感,让我想多依赖他一点,让我又变回原来那个真实的样子。很多次在我无助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到现在我难过时还是会想起他,在他没出现之前,我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爸爸妈妈。”夏恩赐实在是没地方倾诉自己的心事,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开心的时候我也会想他,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觉得有他在就好了。”
杰瑞听完若有所思:“那他一定也很喜欢你吧,因为爱总是互相的。”
卡莉摇头:“这也说不定呢,有些人对谁都好,能成为不少人生命中的光。”
这样很勉强的日子过了一个星期,夏恩赐忍不住给祁聿播了通电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旧手机来英国后她换了手机号码和手机,一切都换了崭新的,避免被李翼盯上。
夏恩赐犹豫了一会儿,即使没想好该说什么,她依旧播出去电话,因为祁聿会先开口的。
铃声响了几秒,被接通。
夏恩赐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他会说什么呢。
在她无比地紧张之下——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哪位呀?找祁聿吗?”
夏恩赐顿住了。
女生似乎拿着手机去找他了:“宝贝,有人找你!”
夏恩赐立马挂断了电话,她有点害怕,害怕那个女生和他的关系是她想的那样。
电话那头是少女的声音,祁聿又不是这样的人,她很矛盾。
人心本来就善变,凭什么让他不许变,夏恩赐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来也正常,他那样优秀的人,谈个恋爱还不简单,遇到互相喜欢的就在一起了。
就像卡莉说的那样,有些人对谁都好,她也算不上祁聿的唯一,只不过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而已,她大抵太自以为是了,祁聿可能压根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