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琼实在撑不住,所以今天一直在宿舍休息,几乎处于一个什么都没吃还不停吐酸水的醒酒后状态,脑袋也是钻心的痛。

上午的时候,关寄和胡旋都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多喝点水排尿有利于酒精从体内排出,可以缓解头痛,中午关寄还送了蜂蜜茶来给她缓解酒后头痛。

晚上七点直接把她喊去了食堂。

“我不爱吃西红柿。”她看着关寄端来给自己的西红柿汁,抗拒到身体都直往后仰,这种不爱吃是不爱吃关于西红柿的一切。

要是一盘菜里有西红柿,她可以花半小时慢慢挑拣出来,如果饿了三天再吃饭,但满桌的菜里都掺有西红柿,那她宁愿饿死。

关寄也知道陈琼不爱吃西红柿,能让她为一样蔬菜而发脾气的只有这个,但前面秦复风来接胡旋的时候说西红柿汁可以缓解酒后头晕的症状:“还头晕吗?”

还有一些晕眩恶心的陈琼隐隐意识到这份西红柿汁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心虚的摇了摇头。

“那头还痛吗?”

“已经好了很多。”

关寄去给她拿了瓶红枣酸奶养胃,知道她一天没吃饭,又按照她的口味打了饭菜过来:“怎么也要吃点东西进去,护胃。”

一句“怎么这么贴心”几乎要从陈琼的嘴里脱口而出,但想到什么,又把嗓子里的话包圆吞了回去,事后总是温柔的,她低头把眼前的食物细细嚼碎,慢咽下去。

只吃到三分之一就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收拾好餐盘后,她本来是打算继续回宿舍躺着休息,但脚还没迈开就被关寄走过来摁住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以后别再轻易去胡旋那里吃饭。”关寄板正陈琼想扭过来看他的脑袋,用指腹按摩着她的太阳穴。

陈琼只感觉两侧太阳穴有温热的东西在轻一下重一下的揉按,整个人瞬间变得轻松很多,头部还剩下的一点痛感彷佛也在这揉按中一点点的消失着,她也不再乱动,乖巧点头:“我知道了。”

但心里却还是犯起了嘀咕,那个酒喝起来的感觉就像是市面上普通的果酒,即使没有酒量的人也能喝上好几杯,她的酒量虽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喝果酒都会醉。

然后她就把自己心里想的问出了口。

关寄不好出卖胡旋,只说:“老秦这人爱喝酒也爱收藏酒,他那里的酒没一个是普通的。”

跟着自己师父仿制彩塑的张小卯刚下班来食堂,就被食堂的关寄和陈琼两个人给弄了个骤不及防,他怎么感觉自己一下没注意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剧情,昨天早上还不是这样的。

看起来就像是在培养感情,他只好偷偷的绕了个远道从食堂门口到窗口去打饭吃。

回宿舍睡了一晚再醒来的陈琼基本把精神恢复过来,早上在第506窟望着自己那副惨烈的线稿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上午都在看胡旋眼睛不眨的盯壁画,随后又转头落在画架上,有时候还会拿铅笔做一些细微的修改,细微到看到不出修改前后有什么区别。

中午下班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意料之外的在路上遇到了前天那个青春洋溢的女生,应该是来找关寄的。

可能是这个女生看起来真的太有活力了,比起身边的人,她有小麦色的皮肤,高高束起来的长直黑马尾,又穿着亮色系衣服,胡旋都禁不住叹息了声:“现在的小年轻可真好啊,朝气蓬勃的,再看看我们。”

陈琼闻言,不动声色往旁边走了一步。

胡旋狐疑:“干嘛?”

“我才二十五岁,正是小年轻呢,别捎带上我。”

胡旋笑了起来,颇显女总裁的那种霸气,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别想了啊,我说的小年轻可是那种没有生活和工作烦恼,只用无忧无虑享受生活乐趣的人,乖乖和我一起羡慕小年轻吧。”

“忘了跟你说。”陈琼轻咳两声,“我目前没工作,这次来莫高窟就是来体验文化的。”

“原来是这样啊。”誓要好好整治一番的胡旋高举手机,屏幕页面是她的人物百科,玩笑道,“我的大舞蹈家。”

两人刚闹作一团,胡旋突然神色凛然,又看向那个女生,察觉出不对劲的陈琼也看过去,原来是关寄从食堂里打包了份饭给女生,可能是她看的有些久,那个女生发现了,然后告诉关寄。

关寄扭头看向她,她反应极快的浅浅一笑,始终神色自若。

那个女生又立马拽着关寄走了。

陈琼则和胡旋一个转弯进了另一条路,到了食堂。

吃过饭,又因为有事一起去了研究院的临摹画展览室,陈琼站在两幅临摹画中间左右都瞟了瞟,第一副临摹画的内容是有些破烂的壁画,而另一幅临摹画的内容则是恢弘大气到毫无瑕疵的壁画,但…把两幅临摹画能对比的地方一对比,就能知道这两幅都临摹的是同一壁画。

却被临摹出了两种不同的模样。

她按耐不住好奇去问胡旋。

“院里美术研究所对壁画的临摹方法一般有三种。”胡旋站过来,看着两幅临摹画说,“第一幅就是最基本的客观临摹,我们现在看到的壁画是什么样子,那就要临摹成什么样子,比如壁画上有缝隙那就把缝隙照样临摹出来,不要去管它以前是什么样,我们就临摹它现在经过岁月后的样子,一般这种临摹品是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很多海外敦煌学者可以不来敦煌就进行相关学术研究。”

“第二幅是复原临摹,要把残缺变色的壁画临摹成它最开始被画下的样子,这个也是最难的,因为现存的壁画大多都有损害,缺了一块什么的,所以需要调查也需要查看很多这个壁画所属时期的相关资料,服饰礼仪习俗等各方面,心里有百分百的把握后才敢下笔临摹。”

陈琼侧过头注视着胡旋,她讲的时候嘴角忍不住的扬起,就像是到达了她的快乐净土,她说敦煌太辛苦不想待,想陪伴老公孩子,所以离开了,虽然说的时候神色很轻松像是从未在乎过这里,但她其实还是想留在敦煌的。

“那还有一种呢?”

胡旋转身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副临摹画,那是一副介于前面两幅画中间的样子,临摹的壁画内容说不上破烂但也绝对不是精美的震撼,有岁月带来的褪色和斑驳痕迹,但线条人物却十分清楚,宛若一个本是风尘仆仆却又伸手拍掉了身上灰尘的人,但磨破的鞋证明这人是从千里之外来的。

“整理临摹,把壁画上的一些残缺整理清楚,模糊掉的人物线条在临摹的时候要补上,目的是为了让游客能够清晰看到这幅画的内容是什么,其他不做修改。”胡旋不免感概了声,“我记得当年我来敦煌就是做的整理临摹,不过最后还是没能通过最终审核,因为把菩萨的耳朵给临摹短了几毫米,壁画人物的神韵也差了一大截。”

这也是壁画临摹师必须面对的事情,可能辛辛苦苦花了好几年才临摹出来的东西还是废品,临摹品和原壁画不能偏差半点,壁画人物手指间的距离是多少,那临摹的也要是这样,所以在勾好线稿后,还要在洞窟对照修稿,不仅是形不能出错,神也要临摹出来,对临摹师来说无疑是个高标准高要求,却也是必须的要求。

火眼金睛和手上的技艺都不能掉线。

胡旋以前也没有临摹过敦煌壁画,只是胜在笔触很好,所以研究院那时候才有留下她培养的想法,虽然还是离开了,但受此挫败后,开始研究做功课,一心临摹壁画。

研究院一年前在网上看到她出关后的第一幅正式壁画临摹作品,发出临摹邀约,但也只是备选项。

到了下班时间,胡旋还是像往常一样迫不及待的跑出洞窟,因为秦复风正在外面等着接她回家。

白天看到展览馆里的临摹品,陈琼整个人更显颓气,迟迟没出洞窟去,时不时歪头咬笔看着自己的线稿摇头叹气,听见甬道口有响动的时候,她抬头望了眼,遂又看自己的线稿,随意问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你是打算住这里了?”关寄看了下时针已经指向八点钟的腕表,因为四处都找不到人,所以他才找到这里。

正在烦的陈琼不满撇嘴,真诚发问:“天黑了吗?”

关寄摇头。

陈琼复又认真在看,见那个男人朝自己走过来,她装作不经意的转身往东壁走,却被男人一眼识破,所以男人停下脚步,冷笑道:“又躲我?”

“没有。”陈琼摇头,她确实没有在躲,只是觉得自己恶心而已。

哪里恶心呢,跟一个有结婚对象的睡了,最恶心的是她信了他没有结婚对象的鬼话,说到底还是她心里那股邪恶的欲望在作祟。

所以究其根底都是她恶心。

俗人躲不掉的贪嗔痴,这里的四方诸佛也没能洗净她的心。

关寄不信陈琼没有说谎,却还是不肯放过一般的直接朝东壁走过去,见她又要挪动脚步,抱臂看好戏:“还敢说不是在躲我。”

陈琼被说的楞在原地,深吸口气,抬头粲然一笑:“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恶心,跟即将成为有妇之夫的人睡了。”

关寄很久都没有说话,在想他哪里表现的像是要成为有妇之夫的人,陈琼见状吐出口气,强颜欢笑着,她心里的想法被正式盖章了。

走远几步,开始认真看壁画,感到后脖颈有什么东西在爬的时候,她下意识赶紧反手往后去探那块有异样的地方。

一秒没有的时间,她的手被一只宽厚的大手禁锢在身侧。

“白天那个是我堂妹。”关寄一手轻轻抚摩着女人的后脖颈,眼睛也盯着这上面的某处,另一只手则有些不悦的把刚才那只从前面探过来的手抓住,大小两只手相握落在了女人身侧。

他也终于明白过来前面陈琼的话来自哪里:“她是我三叔的女儿,今年刚从塔里木大学毕业,自己一个人出来毕业旅游,从新疆一路来到敦煌,今天她要赶去下一站,却因为在莫高窟看的太入迷导致没剩下多少时间去赶火车,所以我开车送她去火车站。”

“穷游,到这已经没剩多少钱,还很有骨气的不要我救济,只要一份午饭,昨晚也坑了一顿好的。”

陈琼沉默着没说话。

关寄弯起食指挠了挠她的后颈:“说话。”

“哦,放开我。”陈琼被后面的痒意弄得脸上破功,有了些柔和,“你的手也拿开。”

关寄恶作剧的弯腰对着女人的后颈哈了口气:“是要你说这个吗?”

“我知道是你堂妹了。”后脖温热的触感捉弄的陈琼心上一颤,抖了抖肩,脖子不受控制的往回缩,她无奈一笑,说出关寄想要的话,但她也有自己的话想说,“前天晚上的事情,我们都忘了吧。”

关寄因自讽而笑,装傻充愣起来:“那晚发生那么多事情,你要我忘了哪件,是你喜欢我还是你说我们互相占便宜,或者是在车…”

“所有一切都忘掉。”陈琼着急打断,阻止他继续说后面发生的事情,转身看身后的人,又垂眸,“那晚是我发了酒疯才说出那样的话,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我们这样对谁都是不负责任的。”

关寄握住陈琼的那只手紧了紧:“你没男朋友,我也没女朋友,我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陈琼的眼里依旧没有什么神采。

“而且。”他伸手抚上陈琼的脸,四指托住她的侧脸,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柔嫩的面颊,突然儒雅轻笑道,“我是在趁机追求你。”

陈琼终于肯抬起眼皮子和这个男人互视,眼里是不敢置信。

“当是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