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苍山远”下的敦煌,陈琼赤足于沙漠中,手中拿着琵琶婆娑起舞,翘脚、动目、弹指,手肘和手腕也如水一样弯曲,呈现出敦煌舞独有的棱角,体态下沉形成三道弯,身体在柔软的S形和刚性的Z形之间自由转换,别样的西域风情在这一动一静中被极度描摹。
今天为了方便穿着无袖浅蓝上衣和白色西裤的陈琼,身体线条也在这多变的舞姿中极显婀娜。
立身在蜿蜒沙漠中木板路上的关寄眼中开始迷离,他看向远处被高大树木遮到只露出最上面两层的九层楼,好像是檐角的铃铛在叮咛作响,在迎接着什么人,一位故人或是它的主人。
如雷点的一个琵琶弦音出来,关寄朝沙漠中的女人看去,她的发丝和手上的绸带被这过路的东风吹起,在几个舞姿的跳转间,突然动作疾迅,双手反举琵琶于脑后,推胯翘脚再抬眉,定格的瞬间只有气贯长虹可言。
风中满是浮沙,模糊了眼前也模糊了这年月,陈琼就像是古敦煌不愿离去的歌舞伎,在日落西山的时候,心中满怀不舍的出来为这片大漠而婆娑。
这个地方曾经的壮丽辉煌,曾经的繁华金银,曾经的厮杀悲壮,曾经飘香敦煌的西域香料,曾经熙熙攘攘的一切,只有她知道。
她在舞千年前。
“这个奖励满意了吧?”陈琼踩着松软的沙子一路走过来,沙上的足迹转瞬就消失,她单手抱着琵琶,边走边收起临时拿来充作道具的绸带。
在舞台之下,她从不会让自己长时间的陷入舞蹈情绪中,因为她深知这样是自毁前程,观众可以一生只入一部剧,身为演员不能,更是大忌,所以落幕走出剧院的时候,常常是她已经云淡风轻,观众还没有走出来。
显然今天这个唯一的观众也没走出来。
前面走到这里的时候,关寄突然说起今天修复完成的第501窟,然后开始引话问修复的怎么样,然后她就跳进了坑里。
关寄也不直接要奖励,只捎带委屈的说:“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正儿八经的看你跳过一次舞。”
他只看过陈琼在练舞房跟陶然一起练双人舞,看过几次就再也不去北舞了。
陈琼并未察觉到话里的意思:“前面不是在汉长城有跳吗?”
关寄尴尬的咳嗽两声,视线也飘到别处去:“那时候被你气的没心情,没有仔细看。”
陈琼点头,看起来像是明白了:“如果我还能站上舞蹈,后面演出给你留票。”
“跳给我一个人看。”男人彻底放弃过于拐弯抹角的委婉。
完全明白过来的陈琼在有限空间里找着道具,最后从后备箱翻出一段长绸,车主人说是去年院里搞晚会剩下的,其实刚刚除了是满足关寄外,她也想看看自己脱离突然的情绪化后,还能不能再跳舞。
“陈琼。”关寄正言厉色的喊了声。
正在把琵琶放进乐器包里的陈琼停下所有动作,两眼呆滞的看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待着他像李纯华那样把自己批评的一无是处。
男人却是温柔一笑:“她看见会很高兴。”
陈琼冁然而笑,她知道关寄的话意味着什么,或许人一高兴,许多事情也就不再那么计较了:“她在这里有…想过我吗?”
“她”是李纯华,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关寄弯下腰,帮陈琼拂去脚底的沙砾,又拿鞋给她穿上,没直接回答:“以前听老爷子提过几次,说她在这里几十年也只哭过三次。”
陈琼被脚掌心的轻拂弄慢了呼吸,安静的等后话。
“第一次是刚来敦煌,因为吃不了这个苦,直接坐在沙地里大哭。”
“但她还是留了下来,将近四十年。”
陈琼只是习惯性的接了句,语气已经变得淡然,时至如今,她心里很多的恨和怨好像都在逐渐淡化,谈不上多恨多怨。
她在尝试放过自己。
关寄站起身,从陈琼手里提过有些重量的琵琶包,观察了下陈琼的情绪才说:“第二次哭是因为要送刚满月的你离开敦煌。”
陈琼扯出个笑,沉默无言,心里却在翻涌,她知道在李纯华遗物里…收拾出来的那几件有发黄泪痕的婴幼服是谁的了。
分娩后的那一年里,首次做母亲就要和孩子分离的李纯华,日日夜夜都只能靠几件衣服来思念女儿。
“第三次…”关寄的脸色微微沉重起来,“是病情严重到不得不离开敦煌去更好的城市治疗。”
舍不得敦煌,陈琼知道。
“她是不是心里也很怨我?”怨恨自己那时候飞来甘肃一定要她去上海进行治疗。
“没有。”关寄发现陈琼眼底那抹自责和痛苦,心疼的刮了下陈琼的鼻尖,而后拉过那只比他手掌小了三分之一的纤手,慢慢走着,“师父知道你对她的孝心,对你更加愧疚也很为你骄傲,只要网上有你的舞蹈视频,立马就会下载到手机里,有空就拿出来看,怎么也看不够。”
“在敦煌师父除了看壁画就是看你。”
陈琼偏过头:“明明每场演出都给她留了票。”
但那个位置永远都是空着的。
关寄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只颇显无奈的说了句:“其实她最听你的话,那时候你一来劝就立马答应去上海治疗,前面其他人的苦口婆心都成了白费口舌。”
陈琼被男人的语气成功逗笑,又可能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李纯华倔强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最听自己女儿的话。
当晚回到宿舍后,陈琼实在是睡不着,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而胸闷,抓心挠肺的,她爬起来裹了层毛毯就走到阳台的躺椅上窝着。
夜风从对面掠过莫高窟而来,一闭上眼是她前面和关寄的问答。
她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敦煌干这行?”
关寄回答的漫不经心,像是这里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没有什么理由,就是那时候不知道要干什么,刚好你妈问我要不要留在敦煌做修复师,待下也就懒得走了。”
“那你在这里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你这耳朵怎么听的,因为我懒。”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关寄,信了这种话的就是傻子,每天在壁画前一动不动坐上一整天也只能修复差不多两平方厘米,枯燥到蜗牛都能用火箭的速度马上爬走。
关寄看了她很久,把她搂入怀中:“因为听到修复完成的那些壁画跟我说了谢谢,谢谢让它们再活着,谢谢让它们还可以继续诉说以前的故事和历史。”
说这句话的时候,关寄羞涩到不敢看她,大概觉得这样的说辞很矫情,生怕会被取笑。
陈琼睁开眼睛看着远处月色下的鸣沙山,唇畔泛起微微的笑意,她忽然就明白了,敦煌是李纯华和这些工作者生生世世的牵挂,牵挂的太久就变成了生命中的羁绊。
即使知道敦煌这些工程量庞大的工作一辈子都做不完,也要用尽生命的每一秒来做。
他们是在为这座瑰丽的文明宝库延续生命,用自己的青春和一生,这是他们留在这里最大的意义所在,不是外人眼中的自我放逐于沙漠戈壁,而是对敦煌的文化艺术心向往之,心甘情愿放弃更高的功名,放弃成为艺术家,坚守疾病缠身的敦煌,一生无悔。
一阵劲风吹过,陈琼记起了白天从第501窟离开后的事情,她那时候心里静不下来,迫切的想要散散心,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给慢慢消化掉,刚好听到有游客说等下要去榆林窟,她向来不爱做计划,所以当下也决定去榆林窟散心。
回宿舍拿了一些东西,随后包车独自出发去往在190公里外和莫高窟遥相呼应的瓜州榆林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