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允瓷。

我前半生的关键词,是“挣脱”二字。

从落后贫瘠的小山沟挣脱,从把我当提款机的原生家庭挣脱,也从一段烂透了的感情里挣脱出来。

每一步挣脱,都像剥掉一层皮,带着血,长出更坚硬的外壳。

我的父母,不,甚至连养父母都称不上,他们眼里只有他们的儿子陈康年。

唯一疼我的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小瓷,读出去。”

我在一切能挤出来的时间里背书做题,指节因为写字磨出茧。

终于,我考上了京城大学,离开了那里。

大学里,我遇到了裴憬,他热情,浪漫,满足少女时代所有的幻想。

我以为那是爱。

五年,我倾注了全部真心和依赖,一度以为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可他的爱像龙卷风,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他劈腿了。

我亲眼看着他们亲得难舍难分,我没哭没闹,收拾好行李转身离开。

哪怕他后面挽回,忏悔说是酒后糊涂,我也没原谅他。

我心里清楚,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这份感情,我以为是坚实的堡垒,没想到是沙上筑塔,潮水一来,便什么都不剩。

后来,裴砚深出现了,带着一份婚前协议。

说实话,我觉得他比裴憬更不可信。

裴憬的坏是浮在面上的,而裴砚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你永远不知道海面下有多深。

协议里的条款,好得不真实,我有些犹豫,但想起裴砚深说,这是各取所需的。

也好。

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实打实的利益和自主权更让我安心。

领证那天,阳光很好。

起初我在想,这桩婚姻只是换了个地方办公,因为老板变成了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但婚后的日子,平淡里透着古怪,裴砚深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丈夫。

他会在意我有没有按时吃饭,会记得我的生理期,出差回来会给我带礼物。

这还怎么让我继续心安理得地,把他当做一个协议结婚的合作伙伴?

令人稍稍气愤的是,明明睡眠质量很好,没有失眠却总要装出一副备受困扰的可怜模样,然后理所当然爬我的床。

后来,也就随他去了,他偶尔因公务晚归时,我会下意识留出半边床铺。

原生家庭那摊烂泥,总想把我拖回去。

陈康年骗我说他杀了人,把我骗到郊外,父母敲诈勒索,张口就是五个亿。

我给了他们一人一巴掌。

在他们对我动手前,裴砚深及时赶到,报警抓人,牢底坐穿。

他捧着我打人的手,问我疼不疼。

裴砚深,你别这么恋爱脑。

如果说裴憬的爱像盛夏的太阳,炽热灼人。

而裴砚深的爱,像山间的晨雾,无声无息将你包裹,等我发现时,早已置身其中,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

但生活总爱开玩笑。

我意外摔下楼梯,醒来时他守在床边,眼尾泛红。

他第一次对我发了那么大的火,骂我不该独自冒险。

可他说出我怀孕了时,声音是抖的。

我看懂他眼底的惊悸。

他习惯掌控一切,所以在面对可能的失去,流露出恐慌。

更大的考验来了,裴砚深车祸失忆了。

记忆可以丢失,但本能不会。

裴砚深还是裴砚深。

在我吃不下东西时,他找遍名厨调整食谱,我半夜腿抽筋时,他第一时间醒来帮我揉按。

也是他,背着我偷偷去结扎。

孩子的啼哭声响起后,他冲进来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

护士抱来孩子,他连性别都没看清就说是女孩,因为孩子像我。

裴砚深真是天生的父亲。

拍嗝,换尿布,哄睡,他做得比我还熟练。

家里多了个小祖宗,热闹得吓人,裴珩宣醒着的时候,就是一场小型灾难。

拆家,嚎哭,傻笑,循环播放。

我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咯咯疯笑的小魔王,很困惑。

我和裴砚深,性格里都没这么闹腾的基因,这孩子到底随了谁?

他开口的第一个词是“妈妈”,软乎乎的。

第二个学会的词,是“瓷瓷”。

因为裴砚深总说。

“瓷瓷,过来。”

“瓷瓷,吃饭了。”

“瓷瓷,早点休息。”

宣宣听多了,某天仰着小脸,突然字正腔圆地喊了出来。

“瓷瓷!”

裴砚深脸都黑了,捏他小脸,“叫妈妈。”

宣宣扭开脸,中气十足,“瓷瓷!”

“是妈妈。”

“瓷瓷!”

纠正了整整两个月,威逼利诱全用上,这小顽固分子才勉强改口。

裴砚深松了口气,转头对我吐槽,“轴起来跟你一模一样。”

我踢他一脚,“明明像你,死心眼。”

真正让我蜕变的,是裴砚深昏迷,我被迫扛起裴氏的那段日子。

起初是硬着头皮上,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带来的压力,让我经常对着沉睡的裴砚深倒苦水。

但这是没用的。

之后,我拿出在项目上死磕的劲头,疯狂补课,揣摩人心,拉拢能拉拢的,打击该打击的。

最后,他们听我的发号施令,我也感受到了掌控权力的快感。

当裴砚深记忆恢复时,他还继续假装失忆,享受我的照顾。

我发现后,气得不行,可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算了,跟这种幼稚鬼计较什么。

裴砚深常说,遇见我是他的运气。

其实我想说,遇见他,何尝不是我的幸运?

他给了我一个支点,让我撬动了自己的人生,但最终握住杠杆用力的人,是我自己。

回首往路,从小山沟里拼命想要挣脱的女孩,到如今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的温副总,我走了很远的路。

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痕还在,但它不再能定义我。

我不再需要“挣脱”什么了。

因为我明白了,最好的姿态不是逃离,而是落地生根。

我把自己活成一棵树,或许不如裴砚深这颗高大,但同样扎实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我们比肩而立,根系在泥土深处紧密缠绕,我们同担风雨,共享阳光。

我叫温允瓷。

我是裴砚深的妻子,是裴珩宣的母亲,是裴氏的副总裁。

但首先,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