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的海湾

洪涛被召回周山市外贸局参加年度述职。当他志得意满地参加完大会,一下市政府大楼,开着车驶过威风凛凛的哨兵,行驶在华灯初上的海滨大道时,他惬意地吹着口哨,拨通了久未谋面的李娜手机。

“亲爱的,你在忙什么?”

“我在想你啊。”李娜正在家里看电视,《大秦腔》里“呼喊一声绑帐外”苍凉粗野的主题歌,让她压抑的心情豁然开朗,仿佛一堆枯败发霉的落叶,猛然受到一股清泉的冲击,松动着、翻腾着、颤栗着,随着那浓郁地方风味的旋律,她也故意压着嗓子,男人似的“不由得豪杰气满怀”,想到自己搁浅的电视连续剧《倾斜的海湾》,也许缺乏特色文化,片面追求市场卖点,正是自己作品单薄的关健所在。正当她准备给自己的老师方彦儒打电话时,洪涛略带沙哑的问候突然闯进心灵,她心不在焉的应付着。

“怎么想我哇,我的小宝贝?”洪涛听不出对方的心谱,但女人略显慵懒的口吻中不由得从体内涌上一股热浪,他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鼓胀起来,口气里带着暧昧的调情,继续顺着自己的心情,模仿电影里外国男人的作派,任车窗外城市桔色的路灯掠过自己脸庞。

“我全身都想你,但我不喜欢你叫我宝贝,好像我成了你的玩具娃娃似的。”

“你就是我的宝贝,在你面前我也返老还童。你说,一个小孩不喜欢玩具喜欢什么?”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你在那边好吗?”

“我在周山,回来述职,晚上能陪在下共进晚餐吗?”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你没时间吗?”

“我敢没时间吗?你在哪儿,我过来。”

“这不结了?”

洪涛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哼着自己喜欢的小调,而李娜这边无法从“斩单童”的英雄故事中苏醒,还沉浸在“踹唐营”的想象里。平心而论,她经过不少男人,刘文革的感情完全是暴力强加的令她在恐惧中屈服,一旦外力相助她便扮演了一个卡门式的叛逆女性。而作家方彦儒的**,使她与文学的痴情找见了爱情的大门,一旦走进去,仿佛乞丐踅进了阿里巴巴的金库,无论什么都无法使她回头,尽管她不得不与别的男人虚与委蛇,假意应筹,意乱情迷。而洪涛,与其说是一个情人,还不如说是一个道具。她从心里,并未从洪涛那里找见心旌摇曳的爱,但是这个男人对自己不顾一切的痴情感动了她痕痕累累的心灵,她总在感恩和莫明其妙的迷醉中交出自己,但风雨之后,她的梦中总不止一次出现方彦儒那不修边幅却魅力无限的音容笑貌。她知道,没有洪涛,她的爱情会因物质匮乏而空虚无依。所以,从深圳回来后,每当她开着“宝马”去长平与方彦儒幽会时,总像个贼似的躲避着什么,担心“主人”发现撕破自己的秘密,每当她很纯情温柔地在电话里对洪涛撒娇时,心里便咚咚跳个不停,仿佛随时会跳出来似的,令她颇为紧张。

两人在莫河休闲山庄要了个包间,酒足饭饱之后,便开了间客房,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题。这时,洪涛的电话响了,局长告诉他,为感谢他经营有方,对周山奉献巨大,市委宣传部邀请《周山日报》总编,拟对他搞个采访,希望他能到环宇大厦餐厅来一下。他很抱歉地瞧了眼躺在**,长发散乱、筋疲力尽又风情万种的李娜,说:“宝贝儿,我们局长让我去开会,真不好意思陪你了。”

“不对吧?”李娜从雪白的被窝里坐起来,用白白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调皮地闪着眼睛,撅起嘴:“恐怕是那个更年轻的女人想你了吧?”

“怎么会呢?”洪涛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拍拍李娜**的肩膀,“我这辈子对你忠心不二,你还不信?真有事的。”

他刚一下楼,李娜便要通方彦儒的电话,说自己要开车去长平看“老师”,两个人享受着真正爱情意义上的销魂**魄。而这边,洪涛刚走进包间,便觉得不对劲儿,偌大的包间桌上没有饭菜,局长的旁边坐着两个神情严肃的男人。

“洪涛同志,”局长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市检察院的两

名同志,他们准备找你谈些事情。”“我又没犯法,找我谈什么?”洪涛头嗡地一下,大脑一

片空白。

“洪总,你是周山企业界的名人,我们没有到莫河休闲山庄打扰你,其实你和一个女的进了那里,我们的人早有准备。”一位大个子戴眼镜的检察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很客气地说:“市委已批准,因群众举报你在深圳挪用公款上千万,与李娜鬼混,导致国有资金大量流失,决定对你立案审查。”

“那是我们公司内部有人造谣。”洪涛没有坐下,对着检察官和局长吼:“我没有经济问题,我给李娜两千万元是事实,但她没有挥霍,而是做一笔国际软件生意,这笔钱她肯定会还的,我这里有她的借据。”

“洪总,”另一位又矮又胖的检察官是反贪局副局长,脸黑,牙黄,一直在一边听着,这时才开了腔:“据我们了解,李娜根本没做什么软件生意,而是用你的钱还了旧账,买了高档小车……。”

“是吗?不可能!她发过誓的。”

“你上当了。再说,支出这么大一笔钱,你未经董事会和市外贸局同意,已构成挪用公款罪……”

怎么会这样?那这笔钱我还,行不行?”洪涛略假思考地说。

“来不及了。”那位高个子检察官依然不动声色:“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法律,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

“局长,”洪涛看一眼局长,局长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他焦急地走过去摇着老头的肩膀,看着他:“这是陷害,你领导可要为我说话啊?”

“你求谁也没有用,跟我们走吧?”矮个子检察官说。

洪涛不理会他,依然固执地乞求局长。

“小洪,我知道你为咱外贸局出了力,可是我实在没办法,国法无情嘛。再说,这事已惊动了市委,听说省政府周伟市长也很重视的。”

“他们在报复打击我。”

“走吧?我不希望动手。”高个子检察官言语不多,却咄咄逼人。看着局长漠然的表情,洪涛想到自己平时没少给这个人送钱送物,心想人真是可耻的动物,到关键时刻只考虑自己,泥鳅一样滑,他瞪了局长一眼,跟着两个检察官向楼下走去。在电梯里,手机响了,李娜一边与方彦儒肌肤相亲,一边叮嘱他少喝酒,别伤了肝,他正要说什么,手机被矮个子拿了过去,这时他才知道自由这个空气一样无形的东西何等重要。

李娜随即也被拘留,一个多月的审讯,洪涛一直不承认,不交待,不签字,而胆小的女人经不起威胁,把自己与洪涛的经济问题及至生活细节交待的一干二净。法院判决后,已是半年后的光景,两人被判死刑,行刑前,洪涛要求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一面。而关在另一个人看守所的李娜听到这个消息后,回想起自己一生的情感遭遇,在监舍里哇哇大哭。

“李娜,我听说你骗了我——那两千万你没做生意,而是还账买车,是真的吗?”

在看守所会见室,当洪涛被狱警押解着走进来时,已等在这里的李娜低着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看见往日留着大背头的洪涛变成光头,络腮胡灰白,双眼充满血丝,却依然象爱克思光线一样具有穿透力,一身灰色的囚服取代了神气的名牌西装,尤其是身后严肃的武警战士,很真实地诠释他由天堂到地狱的经历。

“我对不住你,我的良心在阴间也会受到谴责。”李娜的披肩长发依然象往日那样蓬松而栗黄,忧郁的脸庞更加楚楚动人,奇怪是灰色的囚服非但没有影响她的气质,因为反差更显得妩媚,令人心痛,她咬着一根飘到嘴边的发丝,狠狠地,仿佛要对自己所做出的一切讨还什么。“我不怪你,人的求生欲望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我的事不招或全招都是一个结局,因为我在官场上得罪了太多的奸佞小人。我只想在临死之前告诉你,我爱你——别说两千万元现金,我的命都会给你。”

“洪哥,”李娜站起来,哭出声,但一道厚厚的玻璃挡着她与洪涛,她只能拍着那生与死的“墙”,痛心的忏悔:“我太不珍惜你的感情了,上帝最终惩罚了我。我现在才明白,什么文学,什么金钱,只有超越死神的爱才是人生最高境界……。”

方彦儒神一样的光环淡化了,而洪涛铜臭之外人性光芒却成就了一个罂栗般的童话,仿佛一片从天而降的圣洁雪片,李娜伸出柔软的手掌,呵着热气,翘着脚跟,在数九寒风里盼望上天的迟来恩赐,全神贯注。她为自己太多的幻想而愧悔,一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心心相印,其他的**,吃了、用了全变成有机元素埋入黄土,唯有纯净的灵魂永远闪烁着迷人的亮色,天长地久。可是,当她欣喜若狂地看着那冰清玉洁的六角形“礼物”时,她猛然发现真正的爱情因为美到极致,才脆弱到极致。手心上一滩雪水从指缝流失,冷冷的,咸咸的,在凄凉的哭泣中给寻梦者一个无言的结局。

“李娜,我的宝贝!我不怪你,我只怨自己没有享受人间爱情的福份。我乞求你,在那一边和我结婚,我会善待生命一样善待你。”

“可你已经对我情天爱海,而我却不知道珍惜。”

“不要紧,你对我漠视,不怪你,只怪我的诚心还不够。海枯石烂,我的努力太理智了,没有做到不顾一切。如果我当初不离开周山,而是在与小人们的拼斗中继续呵护你,我不相信你不感动,不把心彻底给我。我只是一个追逐利润的商人,而不是情种啊。”

洪涛拼命撕着自己的头发,打着自己的耳光,心疼得李娜随着玻璃又哭又喊。

“时间到了,好啦!”两人沉浸在又怨又恨的情绪中,时间的脚步却清清白白,在狱警的呵斥中李娜看见洪涛边抹着满脸涕泪,边一步三回头地向里面走去。她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待宰的牛,被屠夫放在俎板上,一刀一刀地剔去肌肉,只剩下骨头和灵魂,在一滩血水里变成那些饕餮者的美味,浑身发软地瘫了下去……

第二天,周山市体育场公捕公审大会,黑压压的人群面前,李娜被押上会场,她的胸前挂着白色大牌子,名字上打着红叉,站在人群中的方彦儒看见她经过一番打扮,很有风韵,在窃窃的私语里高傲的抬着头,白若天鹅的面庞略施粉黛,一张梭角分明的嘴巴红红的,显出一种令人今生难忘的孤傲。她旁边的洪涛则有些狼狈不堪,驼着背,低着头,仿佛胸前挂的木牌有千斤重。

“洪哥,”李娜双手被拷,轻声叫了一声洪涛,很坚定地说:“别那么折磨自己,你能和妹子同年同月同日死,这难道不是一生的荣幸吗?你应该像那对《最后的婚礼》中的周铁军,象走进爱的圣殿一样视死如归。”

未待洪涛应声,李娜后面的女警察推了她一下,她只好闭住吐莲之口,而洪涛在情人的鼓励中慢慢变得自信,脖子梗着,仿佛一只不甘斗败的鸡,终于拿出应战的架式。

法院院长的审判词很冗长,当他最后宣布“判处极刑,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时,洪涛再一次瘫了下去,而李娜却男人似的劝他“别下软蛋,洪哥”,但无论怎么洪涛难以阻挡溃堤的意志之水,整个生命在浸泡中土崩瓦解。李娜则象一个从容就义的英雄,自个儿爬上游街的卡车,站在车厢前面,上半身很笔直地挺着,在情人洪涛的旁边满脸平静。冬天的风,刺骨裂肤,拂着她的长发,又很温柔地扫着洪涛的脸颊。李娜情意绵绵的目光注视着为自己受连累的男人,仿佛在说“洪哥,能死在你的身边我很知足”,她甚至用自己的皮鞋跟爱怜地轻踩着洪涛的脚尖,完成两颗灵魂最后一次亲吻。

人群里除了唏嘘外,还响起了啧啧的羡慕声,人们跟着车,车走,人亦走,看着这个被爱情烧昏的不幸又幸运的女人,方彦儒在人群中向李娜挥手,她未看见,他便拼命喊了一声“李娜”,她才很灿烂地笑了一下,他便跟着车轮跑,扶着车帮喊:“你放心地走,电视剧本我已重新改过,上头已批准了。”李娜的笑容在风中凄美无比,目光仍然停留在身旁的洪涛身上。方彦儒声嘶力竭地喊:“明天,《倾斜的海湾》在电视台一套首播,我给你买了纸糊的电视,一会儿点燃给你送到那边去,李娜,你听见了吗?”李娜向洪涛很费劲地挪了几步,几乎是并肩,在游动的车上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幸福。方彦儒却以为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了大颗的泪珠,跌倒在人群中。

刑场是市区北郊的一个废弃砖瓦窑。当李娜和洪涛双双跪下时,她最后一次乞求行刑的武警:“兄弟,能否先让我洪哥走,我跟在后面,想死在他身上。”

善良的武警看看市中级法院院长,院长点点头,一只冰冷的半自动枪管便顶住洪涛的后脑勺,“砰”的一声,这个痴情的男人应声倒下,很含糊的叫了声。李娜感觉自己脖梗也抵上来黑洞洞的枪管,她看着爬在地上的洪涛,念了一句:“我憎恨我的罪恶,试图信仰这十字架”,想起那个三十九岁自戕的美国“白白派”女诗人安妮·塞克斯顿的一生,平心静气地眯上双眼,又是“砰”地一声,沉闷而压抑,她的脑后冒着滚烫的如罂粟颜色的血水,头拼命倒向洪涛,身子却向着洪涛尸体的另一边倒下去。

“李娜,李娜!” 方彦儒扑上去,搂起已停止呼吸的女诗人,李娜的脚下,乱七八糟的砖块和野草无言无声,四周的人们在方彦儒发疯的嚎哭中纷纷逃离。

回到周山,当周伟书记告知“刘文革这人不错,你是否想办法让他进步一下”的事后,马水生敏感地怀疑其中肯定另有蹊跷。以周伟的脾性,刘文革这种人半个眼都瞧不上,更别说“进步”。但从周书记交待工作时的严肃态度,似乎又说明其中十分正常。作为周伟提携上来的办公厅副主任,马水生深知自己作为“秘书”,理当以最快的速度实现上司意图,才算称职。他天衣无缝地办妥刘文革的人事安排向首长汇报后,周伟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红头文件思考什么。本想得到几句表扬的马水生尽管有些失望,却也只好告别出来,情绪好长时间转不过来。正当他为自己的前途徘徊时,市委组织部长告诉他。市委开过书记碰头会,原则上准备让他去贵妃县“锻炼”。他心里一阵惊喜,这“锻炼”一词绝非小事一样,刘旷升任市建委主任后,孙力继任书记,而县长一职一直空缺,他庆幸自己跟对了人,市委书记周伟到底没有忘记自己。

几乎是在梦中,市委在贵妃县宣布了马水生任“贵妃县委副书记、县政府党组书记”的人事任命,坐在主席台上,马水生瞥了一眼坐在部门领导席上的张秋芸,心里说不出来的兴奋。但坐在会议室一角的张秋芸,脸却平平的,一缕从半墙中央窗户斜射下来的阳光洒在上面,一边颜色暗淡,而另一边则亮闪闪地撒满光晕。“张秋芸,我马水生本是贵妃飞出的金风凰,终于羽毛丰满,又回到了这方乐土,你还会拒绝我吗?”他美滋滋地想,以至于主持人宣布他表态时,开始两句竟找不到感觉,他赶忙清了两下嗓子,才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整个全场先是鸦雀无声,最后爆发一片掌声。

“马县长,”上班第三天,马水生刚送走一拨人,新到任不久的王府集团董事长刘翠花便登门拜访,“在县政府的帮助下,我们公司股份制改造已全部完成,下个月要发行上市了。”

“是吗?没想到你这个‘杨门女将’真不简单啊。”

“王府实业是全省首家餐饮业上市股票,为感谢多年来各级领导对我公司的大力支持,我准备了些原始股,敬请马县长笑纳。”

刘翠花笑吟吟地掏出一个信封压在马水生桌子上的一堆文件下面。

“刘董事长,这合适吗?”马水生想取出信封,却被刘翠花挡住手,只好忐忑不安地问。

“马县长,这些股票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存在请你搞什么照顾,走什么后门。您放心,我们一定守法经营,照章纳税。”

“我刚到贵妃上班,无功不受禄。”

“瞧马县长您说的?这些年你虽然在周山,可公司的业务没少让您操心。别的不说,光您在这里招待人有多少回呀?再说,这些股票不只是给您一人送,市委周书记、建委刘主任都送去了。”

“县委书记孙力同志那里去过吗?你们要多向他汇报工作。”

“肯定会去的,您放心。”

可马水生万万未料到的是,王府股份有限公司开业时,会开到半中央,县委书记孙力却拂袖而去。刘翠花把他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拿着信封忧心重重地说:“马县长,孙书记本来收了我的股票,昨天却退了。”

“他怎么说的?”

“他先问王府股票都给谁送了,我说了你、周书记、刘主任的名字,他便把信封摔在地上,说我这种行为是拉领导干部下水,闹得我下不了台。”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及时给我汇报呀?”

“我怕你生气,也退了股票,不参加我们的开业典礼。再说,孙书记说了,不管企业送不送东西,县委都一如既往地支持企业……。”

“真是乱弹琴!”

马水生很生气地摔了一下门,走进餐厅,包间里,市委书记周伟红光满面,旁边的刘旷也如来佛一样慈祥,他弄不明白刘翠花这个女人使什么手段,让这些大官们一点不心疼曾经先人一样孝敬他们的大款刘达虎落平阳,甘心情愿为打败他的妻子刘翠花捧场?他隐隐有些担心,虽然脸上风平浪静,心里却猜想着将要发生的复杂结局。他的面前,满面春风的刘文革,一身“老人头”名牌西装,正在逐个给嘉宾们敬酒。

“马县长,像这个贵妃县的父母官,不能象孙力一样喝了一杯酒就犯了心脏病,急着去家里取药哟?”周伟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环顾四周,对他说。

“周书记,我喝干。”他只好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马县长,我老喽,以后老家的事就拜托你了。你是跨世纪的干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怎么样,喝一杯表示一下?”刘旷端着酒杯,走过来。马水生连忙站起来说:“刘老师,不,刘主任,您说哪里话,用得上学生的您尽管吩咐,贵妃县的工作还要靠市建委大力支持嘛。”

第二杯酒下肚,水生只觉得心口烧的慌。他借故上卫生间,拨通了一位在市纪委上班的朋友手机,问孙力的行踪,对方告诉他孙力的车正停在纪委大门前,可能在那个领导房子。马水生想,糟了,依孙力的脾气,贵妃的事除了向市纪委反映,弄不好他已打电话向省委作了汇报。他的心一下子烦躁到了极点,重新回到酒席上时,虽然又喝了不少酒,头部有些发昏,可心却明镜似的充满忧虑。送走市上领导后,他支走司机,莫明其妙地开车来到张秋芸的楼下。

放一塑料袋子冻鱼块,什么也没有。但张秋芸的话却一句句烙进他的心,他只觉自己有些浑身冒汗。又跑进卫生间冲澡。铝合金的喷头洒着雨一样的水柱,从他的身上冲下去。他看看顶棚,看看马桶,看看墙角,尽管什么也没有,却总有血腥的东西在晃动。

“我先睡了啊。”外面,仿佛在另一个世界的张秋芸关了卧室门,整个屋子变得沉寂起来。他浑身湿漉漉的出来,一个人在空旷的客厅里,躺在沙发上,关掉灯,仿佛置身一个墓地,满心里的恐惧……

耶稣给门徒一一洗过了脚,说“我是你的主,你的老师,尚且洗你们的脚,你们也当彼此洗脚。我给你们做了榜样,你们应当学着这样作。”“……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看那,那叛徒之手,与我同在一张桌子上!人子固然要照所预定的去世,但出卖人子的人有祸了!”“……你们喝这个,这是我立新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但我告诉你们,从今以后,我不再喝这葡萄汁,直到我在父的国度里,同你们喝新的日子。”

《圣经》里“最后的晚餐”故事回**在他耳旁,被他与周伟整到渭黑当省委书记的丁治国,因政绩突出提拔到中纪委。丁治国像那个为正义甘愿背十字架的耶稣,坐在一只雄鹰背上,落在周山市政府大楼的顶层。大街上群众跪倒一片,他马水生也乖乖地匍匐于地。丁治国的训斥象《颂诗》一样绕空盘旋——

“你这个心地歹毒的马水生,为了出人头地不择手段,象那个出卖耶稣的犹太人加略,被害人钉在十字架上的只是肉体,而你的灵魂却永远打入地狱。”

受难的耶稣**着的身子,发射着炫目的圣光,这种光芒象一把利刃,把他的衣服剥个精光。恍惚间,他看见周伟、刘旷、刘达、刘文革也一个个跪在地上,一阵旋而风吹来,几个人一下子全都**着,伏在地上发抖……

“我代表上帝宣布你们灵魂的罪行。有的人虽死了,却永远活在耶路撒冷信徒的心里。有的人虽苟活着,却逃不脱被人唾骂的渊薮。”

“上帝,我不当市委书记了,让我做一个灵魂安稳的布衣好吗?阿门。”周伟虔诚地双手合十,却被兵丁和祭司抓起来,扔进了骷髅地里,还逼着他喝苦胆调和酒,苦得他直呕吐不止。

“主啊,我是迷路的羔羊。我没有贪财,也不贪色,为什么也被道德之剑这么无情的腰斩?”刘旷跪在地上,仰天悲鸣。

耶稣的门徒没有理会刘旷的求绕,倒是马水生“呸”地一口,啐在他的脸上:“你仗着自己是老师,弄得张秋芸一辈子魂不守舍。她不从政,虽然平淡一生,总能过幸福的生活吧,你为了和丁书记斗,到处拉关系……要说我坏还不是你这个歪和尚带的?”

“水生,你怎么能这么骂老师?我不当建委主任行不行,别这么丢我的人了……”

“你貌似干净,其实内心深处早被官场欲望污染的变了模样,你的伪装连三岁小孩也能识破的,尽管这颇需时日!”

丁治国怒斥道。

“求求你丁书记,别这样不留情面好不好?我好歹有那么多部下,以后怎么管他们呀?”

丁治国便鄙夷的坐在楼顶上,学着耶稣的口吻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

刘达刚准备开腔,刘文革掀倒他抢先开口,刚叫了一声“伟大的圣主”便被丁治国放飞的鹰扑倒,变成了一只振翅逃脱的公鸡。

雄鹰载着丁治国飞走了,地上的几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忙用手捂着私处,四处寻找衣服遮丑。马水生却却被人什么人扔进了一辆没有刹车的“桑塔纳”,他坐在驾驶室里,只能不停转着方向盘,无法控制高速转动的车轮,任脚下不停地踩,只有油门很灵敏,有一次他错把油门当成刹车,刚踩下去,车子便失重似的地上腾空而起,斜穿过公路,向山下冲去。在坠毁的瞬间,他拼命地唱了几句告别人间的歌词,越来越弱。

“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有我许多童年的幻想,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船长……”

“轰”,车辆和马水生一块爆炸了!

“马县长,你怎么了?”张秋芸在卧室听见马水生拼命唱着老掉牙的台湾校园歌曲和惊恐的呼救,赶忙开门出来询问。

只见白天风度翩翩的贵妃县县长马水生,正蜷缩在客厅地板上,双眼发痴,满头虚汗。

“秋芸,我还活在世上吗?”

灯火通明

黑夜掩盖着欲望,而欲望睡醒后则绽放出罪恶的蓓蕾。

回到周山,市长周伟一天出席四次会议,象个赶场子走穴的歌星。当他在会议最后一个仪程,打开马水生写的讲话稿时,宛若那些明星穿上戏装拿着道具。

坐在会场一角,马水生老远看着市长很娴熟的谈吐便不由得这么想了一下。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最苦闷的是办公厅副主任,忙了一年多,到今天还是镜中月,水中花,可望而不可企及。下班后,他一个人在家百无聊赖地拿着摇控器,对着唯一陪伴他的大彩电点击不停,浑浑噩噩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突然,他头顶的电话响了。市政府值班室汇报:地处贵妃县的莫河大坝今夜遭遇二十年不遇的洪水,堤坝多处渗漏,已发生垮堤迹象,周市长将带队奔赴抗洪一线,要求他联系新闻单位,二十分钟后在市政府一楼集中,统一前往。

一行人,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夜行,终于赶到现场。

“同志们,在周山人民生命和财产受到洪水威胁时,我们有没有信心?”当市政府领导赶到时,从周山市武警支队、预备役师以及驻地部队调动的1000名官兵已在在坝前整装待命。不远处,先期赶到的数百名干部、群众正在堤坝上装铅丝笼石,堆放沙袋,灯火通明。最后一批刚赶到的200名武警官兵下了帆布卡车后,一名挂着二杠三星的上校军官正在队列前慷慨激昂地组织动员。

“誓死保卫莫河大坝!让人民放心,让首长们放心!”

战士们的脸上冷峻严肃,势如排山的口号令人震撼,也不由得人眼眶濡湿。两部从刑警队调来的专用车打开几千瓦的探照灯,照亮四周,灯火通明,与白天无甚区别。马水生跟在周市长的后面,一帮子扛着摄像机、照相机、拿着麦克风采访的记者们围了过来,显得气氛十分紧张,

周伟很威风地从战士队列前慢步走过去,扫视一周,望着远处在夜色中汹涌的莫河水,大声说“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在他单调的问侯之后,战士们的呼声震耳。

“同志们辛苦啦?”

“为人民服务!”

他健步走上前去,伸出右手,握着一位年轻战士的手,又用左手拍了拍,对随行的周山市市长孙力说:“你们要想尽千方百计,让战士们在堤坝上吃上热饭,喝上热水,军民团结,战胜洪魔。”

“请周市长放心,我们已安排好了。”

“在关键时刻,为什么不见你们的县委书记刘旷呢?”

“他在那边!”

未待孙力开口,马水生在后边悄声说。市长一行走下堤坡,只见刘旷正站在水中,平日的大背头被汗水冲的纷乱,上身穿着红色救生衣,下身裤腿高挽,黑皮鞋已被黄泥糊成胶鞋一般。

“刘书记,让电视台记者采访一下你吧?”马水生跑过去,握住他的手,用眼角扫一下走过来的周伟,小声说。

“采访什么?莫河遭遇二十年不遇的险情,今夜凌晨两时将有每秒六千立方米的洪峰经过,可我站的这个雁翅坝已经溃堤严重,不抓紧时间堵漏,后果不堪设想。你看,”他指了一下黑夜中远处的一个村落,“两寺渡3000多人民祖祖辈辈生活在河边,一旦洪魔逞凶,他们将第一批遭受灭顶之灾!再往后,”他又指了下二公里以外的市区,“贵妃县的40万人民和下游的周山的600万人民就要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改革开放20年取得的辉煌成就将毁之一旦。上什么电视,我这个县委书记只要保护百姓的安全,那些闲事让别人干去!”

“好哇!”周伟一脚跳到坎坡下面的平台,与刘旷站在一块,那些记者也马上跟上来。

“说的好!刘书记,咱们党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干部!少说空话,多办实事,你们还傻站着干啥,不要拍我,把镜头转向他——刘旷,转向他们——我们的战士、同志们!”

经过几个小时奋战,溃堤最严重的一号雁翅坝险情稳定。莫河大堤出现决口的地段被官兵和群众们用沙袋、铅丝笼控制,汹涌的莫河水在牢固的大堤脚下狂啸着,却也无奈地泛着漩涡,撒下一圈发白的泡沫,乖乖的向东流去。

“刘书记,你们还有什么安排的?”走上堤坝,已是凌晨三时,洪峰安全通过,莫河大坝安然无恙。周伟在刘旷带领下,走进渡口村村口一家农民的家,坐在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小椅子上,问。

“我们已安排派出所和民兵,提前把村里群众转称到安全地段。”孙力抢先赶上来说。

“怎么搞的?”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堂堂一个市长坐在办公室,而让地方党政一把手在大堤上拼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能负担得起责任?”周伟瞧了他一身干净的衣服,整齐的发型和黑高腰儿胶鞋,很不高兴地质问。

“周市长,喝杯热水。”马水生安排工作人员烧了一电壶水,递过一个杯子,轻轻地说。

“周市长,不怪孙县长,我们县委县政府下午五点开了一次防汛紧急会,孙力同志负责防汛指挥部工作,我在一线亲自指挥。”刘旷也接过一杯水,坐在周伟面前,吹了一口漂在上面的茶叶,吸了一口,憨厚地笑着说。

“孙力同志,尽管刘旷同志为你讲情,但你的作风不扎实哟?”周伟呷了口茶,看着门外有农民拉着牛费劲地往外边走,问:“怎么村里群众现在还没有转移完?这很危险,你们务必要逐家逐户检查动员,一个人员伤亡都不能有哇。”

“周市长,村里八百户群众,只有三户死活不搬,一个是一位癌症患者,刚从医院拉回来两天,说反正是死,要守在家里。一个是一位八十岁的老汉,躺在棺材里,几个人都拉不出来,再一个,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位,家里养了五头奶牛,非要一个一个全拉走才搬出去。”刘旷如数家珍地汇报着情况。”

“孙市长,你负责防汛总指挥,我考你一下,那位癌症患者叫啥,你到家里去看了没有?”周伟又盯着坐在旁边的孙力,咄咄逼人。

“对不起,我只让下面人看了,自己没顾上……”

“没顾上?今天要不是我这个市长下来,你恐怕会在县政府的席梦思上睡大觉喽。看来,我这个市长打扰了你的美觉哟,我的同志?”

“周市长,那位癌症患者姓张,是县文化局局长张秋芸的父亲,我们已连夜联系她回来,亲自做老人工作。这不,那不是她刚回来了——”刘旷正说着,张秋芸的桑塔纳2000停在门口,满面苦楚的张局长下了车,见到省、市领导,忙挤出笑容,上前打招呼。

“秋芸同志,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你识大体、顾大局。虽然你专程回来做父亲的工作,是尽孝,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普通的群众,你是在为人民尽忠啊!不象有些人,市委丁书记一出国,就在工作中打马虎眼。官不大,僚还不小嘛。”

孙力低头抽着闷烟。他知道,在自己的提拔过程中,市委书记丁治国说了话,一直令周伟的心里不快,他不过是借机报复。原以为,通过马水生牵线,自己忍气吞声招待了周伟一次,便可以缓解矛盾,现在看来周市长和刘旷的关系还是很铁,自己的工作做的很不够。但一个高级领导,讲话这么明白,这么直截,这么不讲分寸,要不说明周伟本人心直口快,要不便预示着政治斗争又一场风暴已趋向白热化,剑拔弩张。

“周市长,我一定深刻反思自己的问题。”他吐出一口烟,很沉重的表态。

“刘书记,咱和张局长一块看看老人家去。”周伟嚯地起身,一行人向村里走去,孙力只好跟在后面,全身上下不自在。

第二天的市报上,头版头条刊登了市长周伟在贵妃县抗洪一线与群众一同奋战的消息,除周市长的大幅照片外,还刊登了刘旷满头汗水与干部在堤坝抢险的特写镜头。与此同时,根据周市长安排,马水生向省纪委写了一封信,反映市委书记丁治国在抗洪时期出国、关键时刻滞留北京以及在莫河防洪大坝工程中把关不严等问题。

“周市长,这样不合适吧?丁书记出国前,并没有汛情严重的预报。再说,莫河发生险情,我打电话告诉他,他正在长平向省委汇报,想争取些资金,并非坐视不管啊!”马水生写好材料,左看右看心里不对劲,便要通了周伟办公室的电话。

“你这个水生啊,为什么不动脑子?他丁治国脑子里能那么简单就好了。要资金,鬼知道他忙什么,恐怕又是要扳倒哪个干部的‘尚方宝剑’嘛。”

“周市长,莫河大坝是市政府为全市人民办的实事之一,但是质量问题应由上届市政府负责,与丁书记没有直接关系呀。”

“谁说的?什么叫党委统揽经济工作全局?这个统揽,不但是权力的集中,同时也是责任的集中。”

马水生挂断电话,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丁治国一回来,又在全市开展“民心工程”,忙的焦头烂额。宋月市在城市建设中,不等不靠,多方筹资,修成20公里的“发展大道”,与周山的老公路形成反差,全市哗然,半年内吸引全国10多家大中型企业前来投资,引资到位额达15亿元。他高高兴兴地从周山赶到宋月,参加通车典礼,发表热情详溢的讲话,全场一片掌声,讲完刚坐下,秘书爬在他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他的头嗡地一下,不相信地问:“是真的吗?”

“准确消息。有关部门正在开会研究干部问题,你平调到渭黑市任市委书记,周伟市长提为书记,绝对没错。”

“这就是政治啊!”丁治国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头。

“丁书记,怎么办?”秘书问。

“给他们说我家里小孙子病了,先走一步。”丁治国没有留在宋月市就餐,便钻进小车,驶上赴省城长平的高速公路。

一周后,根据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周伟提议,贵妃县县委书记刘旷升任市建委主任,市政府办公厅综合科长马水生任市委办公厅副主任,而侥幸提拔为贵妃县委书记的孙力却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丁治国赴任的渭黑省,地理位置偏僻,经济发展滞后。他离任时,与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上宣布周伟任职巧合。当周伟满面春风向他鞠躬感谢领导“培养”时,他轻轻“哼”了一声,转向全体干部:“同志们,我到本市这几年,主要是出主意,一直重视抓重大决策,重要部署,重要建设项目,城市建设实事以及突出的矛盾和问题。如果说我市发生了重大变化,是市委班子成员集体领导的结果,是市级几大班子成员大力支持的结果,是全市各级党政组织和广大干部群众团结拼搏埋头苦干的结果。我个人的去留并不重要,我关心的是全市政治社会的清明稳定。我忠诚党和人民,也相信自己的忠诚一定会取得民心和良心的支持!”

当全场再次响起洪水般的掌声时,丁治国的眼眶也是汹涌澎湃。他的身后,在一片激动感动的表情里,唯有周伟面部出现瞬间的不安,随之也露出温和的笑。全场掌声又一次掀起**。

海门之恋

很快就习惯了没有地铁的日子,习惯了这座甚至没有火车站台的城市。它热情的阳光,就像这座国家级卫生城市的市容,干净恣意地撒在行人的身上。最让我舒心的是这个城市的陌生,没有人来烦我,公司的员工都知道,我只是总公司派来搞市场调研的。我似乎远离了尘嚣。几个月之后,南通也将只是我的回忆。手机又在提醒我有邮件,不用看,准是吴贞的。记不清我删掉了多少封她的E-mail,掐断过她打来的多少次电话。记得清的是,地铁站里的那一幕,仿佛刚刚过去。

我冲下地铁,对面的列车“咣当”一声关上门,那对两情缱绻的狗男女在黑暗中扬长而去。两列相向的地铁裹挟而来的风,阴柔地在站台里旋转着,教人以为是电影中恋人的诀别。而那份伤心,却是实实在在地刺痛着我的神经。我不相信,两个小时前还偎在我怀里的吴贞,真的就这样背叛了我。那一天,北京的阳光正如今天的南通,出奇的跋扈,刺得我张不开眼。做错事的仿佛是我,而不是吴贞。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或者说,我不愿欣赏她的挣扎。仓促之中,我申请了这份没人愿意出的差。这儿的青山绿水,这儿的灿烂阳光,是我疗伤的天堂。

公司的市场这块,青荇一个人负责。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女生,身材小巧,起初我还以为她是来实习的。然而,她的言语里辐射出的却满是踏实可靠,偶有南方女人的温软口音,提醒着她的性别。我们的工作主要在南通下辖的一个县级市海门进行。白天两个人一起在市场上转悠,晚上则是我一个人整理白天的数据,或者坐下来静静地对它们进行统计分析,给总公司发E-mail汇报,常常工作到午夜。信箱里每有吴贞发来的信,都会引得我睡不安生,尽管我从没看过。

金天宾馆的早餐一直供应到9:30,晚上加班久了,可以放松地睡下去。有时候寂寞地拉开窗帘,看天上的星星,或者是半轮明月。海门的夜空,就像我小时候的家乡,高高的,像水洗过。我总觉得,北京的天空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静谧纯粹,灰蒙蒙的,月亮也昏昏沉沉,没有灵性。没有朋友,没有同事,夜夜笙歌的日子,就这么渐渐远了。第一个休息日,她尽地主之谊带我去狼山风景区。南通这地方,一望无际,小山包狼山就显得很突出。又不是旅游季节,山上游客稀稀落落。山顶上,她接了个电话,海门话,却没有了吴侬语音的柔和。我没听懂一个字,但能感觉到其中的火药味。是她男朋友?我来这儿一周了,她却从不向我提起她那位准丈夫。晚上忽然想到要用一份资料上的数据。赶到南通的办公室时已是10点多钟,屋子里黑漆漆的,却有音乐隐约传来:“爱得痛了,痛得哭了,哭得累了矛盾心理总是强求。劝自己要放手,闭上眼让你走,烧掉日记重新来过。”门虚掩着。打开灯,青荇呆呆地坐在那儿,电脑里反复播放着同一首曲目,凄婉的女声,撕人心肺。“睡不着觉,听听音乐。”她脸上挤着勉强的笑。我记住了这音乐,还有她的落寞神态。改天经过一家音像店时,忽然记起她在黑暗中播放的那首曲子。我让她停下车,那几句歌词,熟稔得脱口而出。老板很专业地说:“是陈慧琳的《记事本》。”我把它放进试音的CD机里,戴上耳麦。是的,正是那谙熟的旋律:“哭得累了日记本里页页执著,记载着你的好,像上瘾的毒药,它反复骗着我。”当青荇也走进店里时,我把耳麦给她戴上。她看着我,会心地笑了。

大多数夜晚我都是孤寂地趴在窗户前看海门的夜空,在陈慧琳的乐声中,我常常陷入无边的遐想之中,想像吴贞此刻的生活,她的E-mail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尽管我不在乎。还有青荇,这样的夜晚,她还会在黑暗里怅然吗?早晨起来,打开电脑,放我烂熟于心的《记事本》,然后收拾一下,青荇就到了——这里其实也是我的办公室。有一天青荇敲开门,看我在哀怨的乐声中刷牙洗脸,才知道我的早餐票一直都没用过。以后青荇早上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来烧麦年糕之类的特色早点。

我们的工作展开得很顺利,对吴贞的态度,也在心里渐渐缓悔。金天宾馆离青荇南通的家并不远,她却从不邀我去做客。又是皎洁的月光。置身于其中,我忽然有种幸福至极的冲撞。离开北京这么久,第一次有心情给吴贞发短信:“你有多少年没有仔细地欣赏过高蓝的天空?你是否还记得儿时记忆中神秘清澈的星空?我希望,能和我共享每一个这样日子的,是你!”电话铃响时,我以为是吴贞。正思忖着该怎样应对这尴尬的时刻时,发现号码却是青荇的。她让我下去再登记一个房间,她要搬来住——平平淡淡的语调。我猜测,可能是和男朋友发生了争吵。然而,不巧的是,海门市的一个会议把所有的房间都包了下来。打她的手机,关机。只有回到房间等她来后再说。人未进屋她就两眼氤氲,跟电话里的沉着冷静判若两人。平日的干练沉静全消逝在汪汪的泪水中。我在她嘤嘤的哭诉中了解到,她凭女人的直觉一直怀疑男友和另外一个女人有密切的往来。果然,晚上帮他收拾旅行箱时发现了一双女人的长筒袜……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个婚期将近却发现恋人不忠的女人。就像我,无法自拔,不逃避又能如何?宾馆每天赠送的一枝玫瑰,猥琐地耸立在桌子上,像是企图去滋润两个没有爱情的主人,那么不合适宜。倒是青荇,很快就恢复过来:“来点音乐!”这下提醒了我。关掉房间里的灯,拉开窗帘,月光暖暖地泻进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这样的月光下捉迷藏,听大孩子讲鬼怪的故事,看看静得瘆人的四周才急着想回家。青荇也把这儿当作安全的家了吗?我不知道。《记事本》的音乐洋溢着整个房间,那个曾幽幽地坐在办公室发愣的女生,现在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的对面。一样的音乐,不一样的环境,多了我!夜色还是那么清亮,这样的美景总是让人想家,父母,潜意识里竟然还有北京的吴贞。面前的青荇呢?她的呼吸渐趋均匀,此刻,或许有我同样的孤寂。

早晨醒来,她依然买回了早点。可能是宾馆内部的自助餐,两个托盘装得满满的,两杯牛奶。我看着她的背影,恍若梦里回家,不知道盛在心里的是感动还是爱意。我好像,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青荇母性的温软。爱得倦了,还是倦得爱了,理不清的心绪。只不过旧伤口,还有些阵痛。到了晚上,她换了套牛仔衣,不知从哪儿又弄了辆摩托车,骑士般跨在摩托车上,要带着我看看海门的夜景。海门的大街小巷都是彩灯,形色各异,霓虹灯在拼命地拼凑着不同的造型。一些偏僻的街道上,彩灯的规模甚至有些夸张,仿佛置身于大上海。在北京,也只有节日里的长安街才有这样气势恢宏的大手笔运作。小小的县级市海门,尽管是模仿,它的步伐,一样让人惊喜。天气有些凉了,行人渐稀,霓虹灯却起劲地闪着,没有人驻足,没有人喝彩,今夜的海门,也许只有我们俩人是为它,为它们永不疲倦的舞蹈而来。滨河广场,很小,造型却是别具特色。草地上极不规则地铺着窄窄的人行道。青荇背着现时流行的包,带子长长的,在前面娉婷地一蹦一跳,背包打在她被牛仔裤绷紧的臀部弹起又落下,一点也不见她先前的沉稳。以至于回到北京很久以后,只要接到她的电话,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一幕,无论如何,也难以把电话里的沉静和她那天的小女生形象联系起来。

回宾馆的路上,四周静悄悄的,惟有重重叠叠的彩灯还在热闹地变幻着图案。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子贴在她的后背上感受着她的颤动。真希望这样的穿行,能永远下去,忘了她的男友,忘了吴贞。和着她无声的泪水,我们青春的身体纠缠了一夜。她肌肤的香味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安全,醉得让人失去其它的感觉。她细细的倾诉,轻轻地飘浮在空气中。我看到了本该发给吴贞的那条短信,我对吴贞惴惴的希望,却错发到她的手机里。我在满心的期望中静候着她的承诺,哪怕是一句暗示,直到她们的婚期一天天地逼近,她都始终小心冀冀地回避着,好像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也许是作为一种补偿,青荇出乎我意料地把车停到了她南通的家门口:“不是想来看看吗?”我的眼睛收不下那里的一切,她的床她的沙发,甚至她的卫生间,所有最贴近她的地方,都散发着新人的气息。房子里最具特色的是大理石,冰冷而光滑的石料,用得有点滥,很自然地让人想到主人的职业。餐厅里摆设的石凳石桌,精致得让人以为是工艺品。我伸手去移它时,才感觉到它的大理石质地,没有温暖,像青荇的生活,却坚不可摧。我在她的**最后一次放纵自己,想弄乱她的床弄乱她的家弄乱她的生活……可是不行,除了我们在**翻滚时流下的汗水,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我们的冲撞,也许只是人类最低级的需求,也许。几天以后,这里将作为一对佳人的新房。我也同时决定提前离开海门离开南通,回到我先前的物质世界中去。

她后来告诉我,那天她**身子奔向后窗,绝望地看着我从小区消失。她曾经说过,面对一个成熟男人的泪水,她会一塌糊涂的,我不想她这样。其时我没有泪水,甚至没有回头。当海门熟悉的广场,还有悠闲的灯柱从出租车的窗户匆匆退去时,那种惆怅,那份忧伤,才难以遏制地涌上心头。总感觉恍如一梦,倒是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车门上赫然印着的“江苏海门”字样,不断地纠正着我的幻觉。

海门真大,世界真小

井底的月亮

我喜欢井。对了,我是喝渭河水长大的。我出生的两寺渡在渭河边,很古老,像我三十年思念女性的经历。我没办法控制堡子里的漂亮女人,连母亲和妹子也看不起我。我觉得自己活得很汪泪。心情不好时就爬在井边,看黑黢黢的井底里女人一样的水。那里面是白色的月亮,是我白色的脸。晃动着,我总是不能很准确的看清。我希望自己长上很长如金箍棒一样伸缩自如的手臂,控制着水。我只是希望而已。水不听我的话,像那些让我伤心的女人。

睁开眼时,日头已经骄傲的挂在院子里老桐树的顶端。紫色桐花夹杂在深绿色的叶片堆里,够我遐思不已的。我揉了一下自己有些干涩的眼球,翻了个身,从土炕上坐起来。

“哥,我到窑上去了奥。你出去时,锁上头门。”

我妹子黑白菜进来,双手里沾着雪花膏之类往脸上抹。黑白菜长的不白,体型与白菜相似,很饱满。

半夜里,我一个人热的睡不着。月色下,瞥见房子开间过道凉席上的她,侧着身子睡的正香。我学着蝇子或者蚊子的声音,悄悄靠在她背后,慢慢的贴近,再贴近。我虽然有病,但懂伦理,我这样没办法。我喜欢堡子里和外面的妇女,他们看不起我,老戏弄我。我贴近黑白菜时,心腾腾跳着,怕人发现。我利用这个人类沉睡的时段,实施着自己对异性的探秘。黑白菜十七岁,正是成熟的女性躯体凉凉的,我没有想到。我以为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烤碳似的。黑白菜每天去堡子南边的砖瓦窑干活,给山东窑客父子两个做饭。我路过,看见白菜总是穿着整齐,而窑客们只在腰里裹条短裤,胸脯和腿脚都暴露着,明显热的厉害。尤其是窑客儿子,胖乎乎的小刘,从窑门跑出来,端起老碗就喝凉水。由于喝的太急,水顺着黑厚的嘴唇流到脖子,到胸脯,到肚子,到大腿,直到热得发烫的土地上。这个山东客,凭着手艺,和他的父亲老刘从渤海小岛来陕西发财,满村人都羡慕,挂走了我妹子黑白菜。白菜给母亲学说小刘窑客占有了她,我偷听到了。母亲说,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让他山东人多出血。山东窑客父子两个第二天给我家送了好多东西,还应承送十万块砖,让我结婚盖房用。此后,白菜就成了窑里的人,黑白往那里跑。我嫉妒死了。今天这样偷窥,也有报复的成分。白菜大约太累,睡的死人一样。我的身体和她彻底合拢后,只翻了个身。我赶紧退却。她嘴里吞咽着什么,含糊其词的嘟哝着。我以为是说我,惊心动魄的观察。她眼睛闭的死死的,又翻回来,保持原样。虽然隔着衣服,她冰凉一样的身体安慰着我的快要开锅的一胸膛生命之水。我索性闭住自己丑陋的眼睛,享受这天堂一样的瞬间。只觉得噗的一声,自己因为想女人灼热的心,三十年的煎熬,放松了,舒畅多了。我想继续开拓自己的发现,先要侦查“敌情”。像个贼似的踅进大人卧室。家里盖着两搭拉大房,进二门是过道,两边分别是四间房子。父母住靠右手第一间,我住在他们对门靠左手第一间。我妹子——我父母就我和妹子两个孩子——住在靠右手第二间。另一间是放置杂物的房子。大炕上,我的母亲李苜蓿仰脖朝上,呈大字型,和布满对勾花纹的芦席亲密着,构筑着她的幸福生活。妈。妈。妈。我爬上炕,耳朵贴着她的耳朵,试探着问。她嗯了一声,眼睛很费劲的半睁,旋即紧闭,改为侧睡,把圆圆的屁股甩给我。母亲穿着蓝布裤子。那个时候,女式裤子是从两侧开口。她没穿**。靠我这边的裤子开口,就很暧昧的露出女人的一截白肉。我的手发抖,仿佛是盯着一堆诱人的肉骨头冲动不已的狗。妈。妈。妈。我继续很虚伪的试探。李苜蓿的眼睛再也不睁开了,没有任何举动。我伸出自己缩了三十年的手,进入母亲那个女性的大门。我先感到一层凉呼呼的肉,很开阔,像我们堡子一望十里一马平川的马梁坡地。开始我的手掌卷曲着,发现母亲没有反映,就展开自己的手心,五个指头平铺着。谁叫你不给我找媳妇?伦理的羞耻感继续谴责着我。我的手想更进入的了解自己很迷惑的女人的那个地方,心里编着借口,为自己壮胆。我的手,宛若蜗牛的触须,很柔软的在肉体的海洋里游动着。蓝布料子的裤子很松,似乎从外部掩护着我见不得人的探险。我的手指头被挡住了。本来是顺着坡一直往前,坡底的沟壑截断了我前进的步伐。我知道,这是女人最后秘密的围墙。翻过墙,就是男人嘴馋的菜园子了。有时,我躲在男厕所,听墙那边女人方便的声音。厕所上面用墙隔着,下面的粪坑连着。女人,有些平日我见过,漂亮的,丑陋的,黑的,白的,高的,矮的,蹲下去发出的声音全是刷刷刷的。我掏出自己的武器,对着土墙试验,也是刷刷刷的声音,土墙上便凹下去一个小土渠。我就猜想那些在厕所发出刷刷刷声音的女人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是小土渠的形状。我要翻墙。妈呀,我心里说,对不住啦,我不是你儿子。我是男人黑托邦。父亲学了几天书,给我起名字叫托邦。说马克思把共产主义叫乌托邦。儿子叫黑托邦。“帮”个屁呀,“托”个屁呀,我要现实的感觉。我的手上下摸索,果然发现女人的小渠,还有毛茸茸的草一类的东西,渠里热乎乎的流着水,湿润着我的指头。这时,母亲李苜蓿动了一下。我心想坏了,被她抓住怎么办呀。手停在原地,屏住呼吸,把自己爬在炕席上,心脏狂跳,仿佛要飞出来。庆幸的是,母亲李苜蓿没有醒来,伸直弯曲的腿,翻身,把整个渠沟很开阔的打开了。我再也不敢久留。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窗户没有任何遮挡。我知道自己龌龊的举止的严重后果。踅回来,妹子黑白菜似乎还在等我。我装模作样的睡在她的后面。夏天,她穿着一件短袖汗衫,胳膊和胸脯的上半部暴露着。随着睡梦里的呼吸,**着胸脯上的一堆肉,也呼哧呼哧的起伏,两堆肉中间形成一个深沟,端端的向衣服里面伸去。我想象着她平日走路,胸脯鼓起的这个部位起伏如两个兔子的情景,又管不住自己。就一次。就一次。以后再也不干了。我反复编排着自己的借口,罪恶的手又一次伸了出去。哥,你干啥呢?黑白菜呼的醒来,打了打我伸进她衣服的手。妈,妈,吗,她喊。咋了嘛?母亲李苜蓿嗵嗵嗵的跑过来。你儿子欺负我来,摸我的奶呢,他又不是我女婿娃。呜呜呜。黑白菜哭开了。我感觉她的哭声像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割我。你怎么连猪狗都不如,啊?母亲李苜蓿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烧热奇疼。滚回你炕上去。李苜蓿骂。我乖乖遛走。白菜啊,你哥是不对。他有病,寻不下媳妇。他是你哥。人活脸,树活皮呢。不敢给人说。啊?我听见母亲低声给我妹子黑白菜说。白菜只呜呜哭。

你能在大难来临时紧握我的手吗?

在厦门打工的同学写信来,说台湾海峡地震那一天,他正在挨老板训,一下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对对对”、“我全错你全对”。老板却更怒:“你还在抖腿!”他忙辩解:“没有啊。”一眼瞄见老板:“你的腿还不是在抖?”再一看,何止老板,连桌子椅子的腿都在瑟瑟地抖。

还是台湾老板有经验,大叫一声:“地震了!”一下钻进桌底——亏他那么大肚皮,身手倒敏捷得很——半晌,全无动静。

而刻不容缓的瞬间,除了轶事之外还有传奇,如烟火绽放在寂寥的夜空。

一位女友在保定读书的时候,一晚,突然有人高喊“地震了”。整幢宿舍楼的人顿时像炸窝的蜂群般大乱。她迷迷糊糊跟着人流跑到操场上,夜深如水,她**的双脚冻得时不时地摩擦取暖,良久,也不见那楼有倒下来的迹象。

她困得要死,又不敢回到七楼去睡,恍惚记得一楼有间寝室是本班女生的,便沿着漆黑的楼道摸索而进,往**一歪。蒙眬醒来之际,只见一方绿军被盖在自己身上,她大骇跳起,一把撩开蚊帐,一个男生转过脸来……面面相对,仿佛山水遭逢刹那。

——她摸错了房间。而他随着同学回寝室后,看见一个陌生女孩睡在自己**,便为她盖好棉被,不声不响在床边坐了半夜……

三年后她嫁给了他。

可是另一位女子的故事却饱含泪水。

寻常的中午,她在二十层报社大楼的十五层看小说,朝夕相处的男友与同事们在打牌。谁偶尔一抬头,发现电线正无缘无故地轻轻摆**,**过来,又**过去,大家看呆了,半晌猛地警醒过来:“地震了。”

她正看得全神贯注,没听见。只觉得轰隆隆一片声音,整个办公室跑得精光,也不经心,信手又翻了一页。等她一部小说看完,虚惊一场的同事们说笑着回来,看见她:“咦,你怎么还在这里?刚刚地震了你知不知道?”

她大吃一惊,反复盘问心爱的男孩:“你怎么不喊我?”

“……我以为你知道。”

“那你也没发现缺了我?”

“……发现时,已经下到楼底下了。”

不是他的错吧,当死亡如大军压境,关于生的渴求,是任何人都会一把攫住的一线天。只是,那比骆驼过针眼还要狭窄的隙口,他的爱,不曾通过,而橱窗中她早已看好的婚纱,仍在寂寞地等待……

有一幅漫画是这样说的:“你能在大雨里捧着花在我家门前等待吗?你能在千人万人的海滩里认出我游泳衣的颜色吗?你能在众人目光里坦然为我洗袜子吗?你能在大难来临时紧紧握住我的手吗?”

画面上,先是如林密举的手臂,一排一排地放下了,到最后,惟有空白……

幸福女人只睁一只眼

百样的男女,造就了百样的婚姻。作为一个依旧在婚姻边缘徘徊的我,亲眼目睹了两个最要好的已婚朋友的生活。

文和雪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我们三个人曾在被窝里策划过甜蜜的未来:找一个疼爱自己的老公,做一个小鸟依人的幸福女人。当我还在寻找时,她们两个丢下我急忙嫁人了。

几天前,文在QQ上告诉我,她想离婚。我不由地惊慌失措,连问了几个为什么?文曾经为了爱情,义无反顾地离开了生她养她十几年的父母,独自一人来外地寻找她梦中的爱情。然而,结婚不到一年,爱情童话中的公主就嚷嚷着自己的委屈,数落着男人的不是:“那个男人啊,真让我伤透了心,我辛辛苦苦把房子收拾干净,他一回来就全变了。你说他,他不听,你吼他,他就急。看他那凶相,我真怀疑我们以前的爱情!”而我只能在计算机上劝解说:“文,拜托你了,都结婚了还吵得跟小孩似的,就为那点小事,省省吧!”“不,这不是小事,这说明他不尊重我,非得治治他不可!”文的头像闪动着。

而雪呢?两年的婚姻生活,不断磨合,她和老公的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曾在一所学校上学,毕业后各自分配了喜欢的工作,每年一有空闲就会出去旅游,每到一处便会拍下许多相片作为留念。有时,老公去另一座城市出差,雪丝毫没有独守空房的寂寞感觉,反而觉得一个人的生活自由自在。

我把文的事情告诉了雪,雪却笑了,说:“男人都是这样的,不用小题大做,有时,一双袜子还扔两个地方呢,更别提让他们收拾房子了。”我问雪是怎么过的,她只是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做就收拾收拾,累了就由它去吧。”

是啊,我不禁感叹,幸福有时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幸福的女人要学会只睁一只眼!

丢失的梦

母亲对槐说,槐啊,昨夜里你爸的眼镜上了雾水。我给他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槐说,后来呢?

母亲说,后来你爸找来一个大木盆,把我,还有你,抱上去。他推着木盆,划啊,划……我闭着眼睛,给你爸唱歌……我不停地唱……唱啊,唱……突然一个大浪打来,你爸就不见了……

那时,他们正吃中饭。母亲夹一块鱼,小心地剔去上面的刺。她的表情平静得像黄昏的湖面。

槐不厌其烦地听母亲讲梦,听了三十年。母亲的梦千姿百态、千奇百怪、千头万绪、千变万化。可是她的梦不管如何变化,有一点一成不变。那就是,槐年轻的父亲,总是固执地在她梦里出现。

槐完全忘记了父亲的样子。槐的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那时母亲还很年轻,鲜花般娇艳的脸,稗子般饱满的身子。那时槐还在襁褓,像未及睁眼的粉色透明的小狗或者小猫。大水眨眼就来了,房子成为落叶,在水中翻着跟头。父亲说,跑。他抱起女人,女人抱起槐,他把女人和槐抱进木盆。木盆漂起来了,他也漂起来了。母亲说你累吗?父亲说眼镜湿了,你帮我擦。母亲就帮他擦干眼镜,再帮他戴上。擦干的眼镜在几秒钟后被重新打湿,巨大的水珠像镜片淌出的汗。槐在母亲怀里号啕,父亲在漫天洪水里微笑。母亲说你累吗?父亲说你唱支歌给我听吧。母亲就开始唱。她不停地唱,不停地唱。后来,她睡过去。睡过去的她,仍然唱得声情并茂。再后来她醒过来。醒过来,只看见一片黄浊的水。

从此,母亲只能在梦中,见到自己的丈夫。梦成为母亲平行并游离现实的另一个世界,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每天她都要给槐讲述自己的梦。

槐盯着母亲,他发现母亲是那样苍老。母亲的身体飞快地僵化,像一枚风干的枣,落下了,静静等待着冬的掩埋。槐说妈您休息不好吗?母亲说习惯了。这么多年,天天晚上做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母亲再一次陷入沉思。槐知道,其实,她怕所有的梦。因为父亲总会在梦中出现,三十年来,一夜也没有落下。梦让母亲在梦里兴奋异常,在醒后伤心不已。

母亲对槐说,槐啊,昨夜里你爸,嫌我把菜炒咸了。这个死老头子……

年轻的父亲,竟然在母亲的梦里,一点一点地变老。槐想着这些,心隐隐地痛。

槐找到学医的大学同学。他把他请到家中,吃了一顿饭。饭后,同学悄悄告诉他,你的母亲,需要更多的休息。

槐说,可是她并不累。

同学说,可是她睡眠不好,这样下去,她的身体会彻底垮掉。

槐说,可是她三十年来一直这样。

同学说,可是她现在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就不比以前。总之,她不需要梦,她只需要更深的睡眠。

槐听了同学的话。他的菜谱严格按照同学的指点。茶几上有茶,客厅里有淡淡的曲子。所有的一切,全是槐的精心安排,全都有助于母亲的睡眠。

终于,那天饭桌上,母亲没有讲她的梦。母亲静静地吃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槐说,妈,您今天没给我讲你的梦。

母亲笑了笑。她说昨天夜里,我没有做梦。昨天夜里,我把你爸弄丢了。槐啊,你说,是不是人老了,连梦都会躲开?

槐说,妈,您睡得好,是好事情。听说,这样可以长寿。

母亲再笑笑,笑出两行泪,那泪顺着她的笑纹,蜿蜒而下。她说,可是这样的话,活一千年,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没有梦,如果梦中不能相见,我靠什么活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