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隔村住

一方是邻家小娟的表妹,在隔村住。她是小娟家的常客,每逢节假日她都会来小娟家,也到我家。

认识一方是很小的时候,她五六岁,我七八岁。小娟带她来我家时,我并不在意这个扎着羊角辫,一笑有着两个深深酒窝的小女孩。她初到我家还很胆怯,拽着小娟的衣袖不敢做声。但看到了我的玩具(其实就是一个泥做的不倒翁)后,便没了胆怯,走过去拿在手里不肯放下。我很在意我的玩具,是不允许外人碰的。结果,弄得一方大哭。小娟商量我让她玩一会儿,我不肯。小娟骂我小气,不是男人。而我懒得理会,拿着玩具悠然自得地走开。身后留下哭闹的一方,和训斥一方的小娟,我很得意,还好,她们的哭闹声并没扰乱我的心。

第一次领教了一方的哭声。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方的哭声隔一阶段就会响在我家的屋子里,院子里。我喜欢这样的哭声,我奇怪——这哭声并不让人烦,相反,听久了,若很长时间听不到,心里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并不是一方每次来我都会让她哭,也会有让她开心的时候。

我家后院的小山丘是我、小娟、一方经常玩耍的地方。捉迷藏,抓蛐蛐……一方会玩得很开心,不到天黑是不回来的。玩累了,我就背她回家。她老实地趴在我的背上一声不吭,她那么轻!我感觉身上像背了只小燕子。

天好的时候,我和小娟会带她到小河里抓鱼,当然,我是“渔夫”。每次抓到鱼,她都会兴高采烈,在河岸边又蹦又跳,此时,我感觉她像蝴蝶在翩飞。当我不小心弄了一身水和一脸泥巴时,一方就会指着我咯咯地笑,她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会穿透了我的灵魂,我不清楚她的哭和笑为什么会是两重天。转自:无忧生活网(www.5ylive.com)

我挺讨厌小娟的,她像我姨,人们都叫她母夜叉。自从认识了一方我就很少和她玩。只有一方来,我才愿意和她在一起。利用一方合伙对付小娟是我习惯使的伎俩,我**还不太懂“好”与“坏”的一方和我一伙,小娟虽然“厉害”,但也经常被我们弄哭鼻子。不“谙世故”的一方会拽着她表姐的衣角天真地问为什么,结果遭到一通训斥。我看到一方的眼泪在眼里转。有时候我会在内心偷笑——一是报复了小娟;二是看着一方幸灾乐祸;有时候我也会伤感,哎!两个会哭的女人。

慢慢的,一方的哭声变成了笑声,我也学会了审美。一方出落成一个纯真俊美的小姑娘!

“三哥,你的书真多”。我习惯一方来时摆弄我的那几本书,喜欢看一方羡慕的表情。

“少在我妹妹面前显弄,几本破书都摆弄臭了”。“她是来看书,不是看你”,“穷酸相”!小娟说话越来越尖酸,我真担心她大了会嫁不出去。

我喜欢一方在我四壁纸糊的小屋里看书。她静静的坐在一边,手捧着书,低着头看,不发出一声声响。我喜欢她文静的样子,喜欢陪她在屋里看书,只要她在的时候我的心就会格外安静。

小娟多次警告我少打她表妹的主意,否则不会让我有好日子过。她的警告对我来说是多余的,谁让她不是一方呢?

看书看累了,在屋呆久了,我们便出去玩。有时踢踢毽子,有时跳跳绳。跳绳的时候,我心怀主意,只要一方跳的时候,我摇绳的节奏就很稳,我喜欢看一方快乐地在绳里穿梭蹦跳。而轮到小娟跳时我都会打乱节奏或加快节奏,小娟跳不几下就会坏。小娟说我心怀鬼胎,气急了,就会打上我几拳,踢上我几脚,也仅此而已。直到一方跳累了,我才会让小娟尽情地跳一回。

我家前院的几棵杏树,我很小时它们就很大。我知道它们一起开花时很好看。不知道是哪一年,一方迷上了它们,每到杏树开花的季节,一方隔三岔五就会跑来。花开得满枝头,粉嫩娇艳,在我家窗前形成一道屏障,在这初春万物刚苏的季节里形成一道俊美的风景。一方穿着粉色的衣服就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一簇簇杏花

,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偶尔揪下几片花瓣在鼻子下嗅嗅,那纯真怡然的神情和那娇羞的杏花一样使人陶醉。我沉醉与眼前的美景,不知哪个是一方,哪片是杏花。

一方喜欢杏花,我自然不会吝惜,折了一大枝给她,她拿着杏花会带动一春的风景跑掉。

小娟会为此气急败坏,大骂我势力,狗眼看人……也难怪,她已经商量我好几天了,我都没舍得给她。

小的时候,一方看杏花是因为新鲜,养眼;大了,一方看杏花却少有快乐。

她时常向我提起赵佶的“宴山亭”: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这是对杏花最美的描写,可那份凋零有谁受训了!

她再不让我轻易折断花枝。杏花开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凝望;而杏花满地的时候,她也跌落了一地惆怅。

“三哥,美和凋零,你在意什么?”她问得我无语。

一方还是经常来小娟家,也到我家;每年杏树开花的时候,一方依旧会出现在我家前院的杏树下,我和小娟希望她来;我更比小娟希望她来。

和一方分开的那年,我上高中,一方上初中。直到有一天,我告诉一方我家要搬到县城去,我看到一方一脸惊鄂的神情。“三哥,还回来吗?”许久,一方低声地问。我点点头。一方头时,我看见一方眼中的泪水……

离搬家还有十来天,一方来我这得更勤了。她经常会在我的小屋里坐很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安静,她总是心绪不宁。我知道一方心里有事,而我也一样。

搬家的前一晚上,一方来帮我收拾东西,我把一本宋词送给她,书里有“宴山亭”,她不说话,默默接受,我知道她一说话泪就会流出来。

很晚,我送一方回家,在村口,一方不让送,我只好看着她自己走。她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三哥,记得我。”说完,哭着跑了。那一刻,我看见月亮躲进云里,它也有无限的忧伤吧。

第二天,车开了,一方没有来,我知道她躲在很远处流着泪偷偷地为我送行。

高中的学习很繁重,但我忘不了一方,她的影子时常在我眼前闪现,我想一方也一定更思念我。

一次偶然的机会遇见来县城的小娟,她说自从我搬走之后,一方再没有去过她家。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方的邮包,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满本的日记,一方只写了两个字:三哥。其余都是空白。看着这两个字,我知道,它比满本的话语还要让我伤感,而一方的伤感会比我还多,她想说的话日记是装不下的。

也许这种伤感会存留几十年,它会浸噬灵魂,但会让人沉浸快乐。

第二年,杏花开时,没有看到一方,街道两旁的杏花不如我家的,那里不会有一方从小到大的影子……从此,我不再目睹杏花。

再次触及一方,是多年以后,或许真是伤感起了作用,她鲜活在我的脑海中,沉浸在回忆的泪水中……

母爱平衡线

她生在农村,年轻时心高气傲,一心想嫁出去,嫁到有宽宽马路的镇子上去,但终没有如愿,依旧嫁在了村里。男人是个独子,家里条件还算不错。

但是独子也有独子的不好。第二年,她生了个女儿。在当时的农村,尤其是在这种只有独子的家庭里,她的身份一下子掉下来,不得不开始低眉顺眼地做人。

所以,她对这个女儿,并不是十分疼爱。从女儿呱呱坠地开始,她就觉得,自己的所有不顺利都是女儿带来的。公公婆婆整日指桑骂槐,她只得逆来顺受。似乎是出于天性,女儿好像自小就能觉察出家人不喜欢自己,所以一直都很乖,夜里也很少啼哭。3个月大的时候,女儿会笑了,是那种很纯真的笑,但她也并没觉得有多么高兴。

女儿两岁时,男人同她商量着,再要一个孩子吧。她同意了。但是,当时政策很紧,像他们这种家庭也只能要一个孩子。于是,村里人给他们出主意,说是给女儿上报一个什么病,就说夭折了,这样就可以拿到指标,再生一个。

一切办妥后,他们将女儿送到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养着。第二年,她果然如愿生了个儿子,在家里的地位也马上提了上去,就连说话声都粗了不少。她对儿子疼爱有加,生怕冻着饿着。一家人都围着她和儿子转,这让她心里觉得十分自豪。

儿子1岁大的时候,上了户口,他们便商议着将女儿接回来。那天,女儿怯怯地躲在亲戚身后,她微笑着喊女儿的名字,看着她蓬头垢面的小脸慢慢探出来,心里涌上一丝内疚,想,回去要好好对待女儿,多补偿孩子一些。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忙碌替代。女儿一开始有些怯生,知道父母要看弟弟,就在爷爷奶奶屋里支了一张小小的床。渐渐熟悉了一些,女儿依旧像小时候那样乖巧,不说话,懂事早。那个时候,丈夫出外打工,她经熟人介绍,到附近一家砖场干活。有一次,砖场有事,她回家很晚,回到家时却不见了6岁的女儿。问及公婆,老两口一脸不屑,这个孩子,别看平时不说话,其实野得很,常常跑出去就不见人影,不知道又跑到哪儿玩去了。

她也没在意,但过了很久,女儿还是没有回来。她有些着急,打着手电出去找,却见村口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是女儿。她的火气当时就不打一处来,家里儿子还在闹着,这孩子却到现在还不回家。

不由分说,她几步跑上去,抓起女儿就是两巴掌,嘴里说,让你野,让你野!

女儿“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说,我怕你让大灰狼给叼去了啊,爷爷说村外有狼,晚上出来……

原来,女儿是想在这里接她!想起方才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夜色里张望,她心里一酸,紧紧抱住了女儿。

女儿9岁的时候,儿子6岁。那时,家里有些钱常放在抽屉里面。抽屉没有锁,大都是些应付日常柴米油盐的零用钱。

但就在那天一早,她起身拿零钱去买醋的时候,发现少了两元钱。这些钱她心里是有数的,她一直是个很仔细的人。

她把女儿叫到跟前,问女儿,女儿倔强地不说话,但脸却红了。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因为累,所以脾气火爆,一个巴掌就打过去,口里说,小小年纪,开始偷钱花了,长大了还得了!

丈夫知道后,也十分恼火,结结实实打了女儿一顿。但女儿自小倔强,打到底,也没说出钱花到哪里去了。她心疼,不仅是为两元钱,还有对孩子的失望。

丈夫心情不好,打完孩子就出去喝酒,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后来,婆婆进来说,小囡还没有睡,你快让她过来睡吧。

她怔住,孩子不是早就去睡了吗?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冬天的夜里这么冷,女儿能去哪儿?急急忙忙找来手电,一路喊着找了去,最后,在村头大水井那里找到了女儿。女儿一个人蹲在井边,孤零零的,抬头看到她也不说话,乖巧地站起身来,跟着她回去。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忍,才多大点的孩子,何况,他们从来没有好好疼过她。

回到家,女儿执意不进屋。她好说歹说,可女儿就是不肯进屋,站在那里,小声但执著地说,我没拿钱。

丈夫喝酒回来后正躺在炕上,她怕惊动了丈夫再打孩子,便小声对女儿说,是妈妈不对,妈妈不好。女儿这时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说,钱是爷爷拿的,不让我告诉你们,要不然他就不疼我了。

爷爷何时疼过这个孩子?都是围着孙子转。女儿小小的近乎卑微的愿望竟然就是让爷爷疼疼她,所以才会忍受这份委屈。

这个时候,丈夫从炕上跳了起来。她急忙护住孩子,以为丈夫要打女儿。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光着脚跑过来,把她推到一边,猛地抱住了孩子。男人是不会失声痛哭的,这个喝了酒的男人,只会使劲地用头蹭着那小人儿的肩,说,爹疼你,孩子,爹疼你。

她把脸转向一边,3年前女儿在村口接她时候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她泪流满面。

女儿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来例假,哭着跑回家。那天,正巧她在家里,看女儿哭着跑回来,心里一惊,问是怎么回事。12岁的孩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哭。她越是问,那张小脸越是哭得哽咽,边哭边说,妈,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更加奇怪,别胡说,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她临时用卫生纸做了柔软的卫生巾,给女儿换上新**,将女儿抱在怀里。这个时候,那个脸已经哭花的小女孩安静下来,羞着脸对着她傻傻地笑。

第一次,她发现女儿竟然这么可爱,比那个整天在外面惹事的浑小子可爱许多。她又是一阵内疚,为自己多年以来未曾发现的东西。自己真的爱女儿吗?她忍不住想,在对两个孩子的态度上,她是有些偏心的。

女儿去镇上读高中后,懂事了好多。那个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一些妇科病长久困扰着她。女儿似乎体谅她的难处,每个周末回家都主动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个周末,女儿回家,手里拿了一个大信封。孩子红着脸从信封里拿出一盒妇科千金片,说,妈,我在城里买了点药,说是对你身体有好处。

毕竟还是小女孩,对妇科病难以启齿,羞红了脸,将信封放在桌上,低下头吃饭。她颤抖着打开,一盒这样的药,要几十元钱,她一个小女孩哪来这么多钱呢?

当爹的却停下手里的酒杯,放下筷子,拿过她手里的盒子……只说了一句“好孩子”,就说不下去,片刻,竟然擦了下眼睛,还怕她看出来,又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嘴里莫名其妙地说,喝多了。

但她仍不放心,跑到女儿房间里,问女儿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高中生低着头,我从菜钱里省下来的。

他们给孩子的钱原本就少,若是都从菜钱里省下来,那她要受多少委屈啊!她再也忍不住,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孩子的面哭,就用手去摸那小小的脸。这张脸,承了她的血脉,像她的样子,有她的傲气、她的温柔,还有她眼角间不经意的妩媚……倒是女儿先哭了,边哭边说,妈,我不想让你再受苦。

她反而笑了,说,傻孩子,妈不苦,妈有你才高兴呢。

这句话,她本应在16年前就说出来的,但是她一直都没有说。

女儿考上大学那天,全家人为女儿的学费发愁。公公婆婆说,要不然,别让孩子去了,以后到底是别人家的人,再上也没什么意思。但是她却坚持着一定要让女儿上学,并找遍了所有亲戚,终于借到了第一年的学费。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孩子了,不能再有什么对不起。

好在孩子争气,大学4年,除了第一年之外,没要家里一分钱。

时间过得飞快,女儿毕业留在了省城。她开始操心女儿的婚事。终于,女儿打电话过来,说要结婚了,她却觉得心里猛然间一空。尽管这是自己盼望已久的事情,但还是有点承受不起。

女儿的婚礼是在省城办的,她自然要去。那天,她给女儿梳头,一丝丝的梳过,女儿静静坐在那里,一脸幸福的表情。梳着梳着,她突然忍不住哭了出来,眼泪滴在木梳上。这个孩子,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去疼过她,可她是那样乖巧,一个人忍受了那么多那么多!

女儿看着镜中的母亲,对她说,妈,没事的,结婚后我还是咱家的人啊。她突然从后面抱住女儿的肩,低低地说,孩子,妈是疼你弟多一些,对不起你。

女儿却笑,你说什么呢?妈,要是没有你,会有我的今天吗?妈,其实你是个一碗水端得最平的人,我知道的。

她的哭泣便再也忍不住。每个母亲,都想把一碗水端平,但是在岁月的起伏中,难免会有倾斜,会洒出一些水来啊。

女儿不再说话,只慢慢把她的眼泪一点点全部擦干,一直等到她没有泪再流下来,才慢慢弯下身,伏在她的膝前,说,妈,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喜欢哪里有轻和重呢?

她的泪再一次流下,落满了女儿盛妆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