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晌午的风都带着股燥意。

林梨跟着老李的脚步,终于踉跄着走到了那座荒山脚下。

抬眼望去,果然和村长说的一般无二—山遍野都是碎石子,稀稀拉拉的几丛野草蔫头耷脑,被晒得泛了白,风一吹,卷着尘土扑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别说庄稼,连棵像样的树都寻不到。

林梨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山脚的土。

表层看着带着点潮润的黑,捻开了却全是细碎的沙砾,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一股子土腥味,半点腐殖质的肥润气都没有。

她轻轻一捻,土就散了,

“果然是有机质少得可怜的贫瘠土,难怪种啥死啥。”

“林梨,你这是干啥?”

老李站在一旁,瞧着她对着一把土翻来覆去地闻,满脸的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破土疙瘩有啥好闻的?除了硌脚,半点用处都没有。”

林梨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一笑:

“没啥!没啥!就是随便瞧瞧。老李,麻烦你再领我往山里头走走呗,说不定还有别的发现呢。”

老李拗不过她,只得闷着头在前头带路,七拐八绕,把林梨领到了山的另一端。

越往里走,碎石子越多,脚下磕磕绊绊的,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不算难闻,却带着点冲鼻子的清凉。

林梨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死死盯着路边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石头表层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印记,用脚尖蹭一下,竟簌簌往下掉白屑。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林梨的心跳陡然快了几分,一把拽住老李的胳膊,声音都带着点颤:“老李,再往前面走走!快!”

“干啥呀?慌慌张张的。”

老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只得加快了脚步。

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的峭壁,背阴的石壁上,竟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似的东西,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白的光。

“硝石……”林梨喃喃出声,激动得指尖都在抖。

她伸手摸了摸那层白霜,触手微凉,指尖沾了些细碎的晶体。

她又蹲下身,从旁边搬起一块石头,只见石头的断面处,竟嵌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晶体,那股冲鼻子的清凉味儿更浓了。

“是硝石!真的是硝石!”

林梨激动得差点一屁股蹲在地上,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终于要咸鱼翻身了。

这东西在这荒山里看着不起眼,却是制作火药、肥料、甚至是腌制肉食的好东西!

有了它,这荒山哪里还是什么烫手山芋,分明就是一座埋着宝贝的金山!

老李早就累得气喘吁吁,裤腿被碎石子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脚底的粗布鞋也磨得发疼。

他拄着根捡来的枯树枝,看着林梨还在石头堆里扒拉来扒拉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行了行了!别瞎折腾了!”

他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抬手往山坳的方向指了指

“那片就是这山上唯一的活物—片破竹林!”

林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半山腰上歪歪扭扭长着一片竹子,竹叶蔫黄,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那竹子长出来的笋子,涩得能麻掉舌头,村里人尝过一回,吐得七荤八素,喂猪都嫌磕碜!”

老李啐了一口,又往旁边的坡地一指,

“还有那成片的狗尾草,瘦得跟麻绳似的,连村里的牛羊路过都懒得啃一口,嚼着比树皮还费劲!”

他实在想不通,这丫头对着一堆破石头、一片烂竹林,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分明就是个神经病!

老李越想越窝火,将手里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神经病!老子不奉陪了!”

骂完,他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噔噔噔地往山下冲,脚步又急又重,惊得草丛里几只蚂蚱扑棱棱乱飞。

只留下林梨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竹林和遍地的狗尾草,眼睛亮得惊人。

林梨摸着山间的硝石,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硝石能制冰,能做火药,还能沤肥,再加上那片看着没用的竹林……等等,我要这座山,最主要是干嘛来着?当然是……”

她的嘀咕还没在心里转完,就瞧见山道那头蹦蹦跳跳走来几个放羊的孩童。

小娃子们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甩着放羊鞭,羊角辫翘得老高,看着憨态可掬。

林梨心情正好,笑着朝他们扬了扬手:“你们好啊!”

谁知这话刚落,几个孩童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齐齐捧腹大笑起来。

为首的那个胖小子嗓门最亮,叉着腰扯着嗓子就唱开了:

“林丫头,没人要,

爹不疼,娘不教。

以前无赖就算了,

跟着石头瞎胡闹。

麦麸换座破山岗,

迟早饿成干柴烧!”

童谣的调子又尖又利,像一把把小刀子,剐得人耳朵生疼。

林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们……”

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胖小子已经弯腰抠了块山间的湿泥,攥成团子狠狠朝她砸来。

“啪”

的一声,泥团正中她的脸颊,冰凉的湿泥混着土腥味糊了她满脸,头发上也溅了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其他孩子见状,也跟着嗷嗷叫着,纷纷挖起泥块往她身上扔。

湿冷的泥点接二连三地砸在她的额头、脖颈、衣襟上,狼狈不堪。

一股熟悉的窒息感猛地涌上心头

“是前世被孤立时的窘迫,是穿越过来后旁人指指点点的难堪,是那些藏在没爹娘要几个字里的,最刺骨的嘲讽。”

童年的阴影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呵斥,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泥块砸在身上,任由那些刻薄的童谣,在空旷的山坳里一遍遍回**。

“你们这群野孩子干什么?!”

一声沉厉的呵斥陡然划破山坳的寂静,带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宋祁阳不知何时寻了来,青布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快步拨开那群扔泥的孩童,眉眼间满是寒气。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娃子们,被这冷厉的气势一慑,瞬间噤了声。

领头的胖小子还想梗着脖子犟两句,迎上宋祁阳冷冽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

“都给老子滚!”

宋祁阳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像淬了冰碴子。

孩童们哪里还敢逗留,丢下手里的泥块,一窝蜂地往山下跑,连落在后头的放羊鞭都顾不上捡,只留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渐远的嬉闹声。

山里霎时安静下来。

宋祁阳转过身,瞧见林梨僵在原地,满脸满身都是湿泥,头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避开她沾了泥的眉眼,用干净的袖口轻轻擦拭她脸颊上的泥污。

“林梨,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满是心疼,“他们这么欺负你,你怎么不教训他们?”

林梨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担忧。

方才堵在喉咙口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她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祁阳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分明是难过极了的模样,便也不再多问。

他只是放缓了擦拭的动作,将她脸上的泥污一点点拭去,指尖偶尔碰到她泛红的眼角,动作便愈发轻柔。

“等等!等等……”

林梨突然抬手按住宋祁阳替她擦泥的手,眸子猛地亮了起来,方才的委屈和怔忪瞬间被一股奇异的兴奋冲散。

她顾不上脸上还沾着的湿泥,指尖狠狠一抠,将脸颊上那块带着土腥气的泥团捻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

宋祁阳的动作顿住了,眼疑惑地看着她。

林梨却没工夫解释,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瓷碟那是她穿来后特意寻的,轻薄耐用,平日里总揣在身上,想着万一发现什么稀罕物事能派上用场。

她攥着泥团,拉着宋祁阳就往山坳深处的小溪边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林梨蹲下身,将瓷碟凑近水面,小心翼翼地把泥团放进去,又掬起溪水一点点冲散。

湿泥在碟中化开,顺着水流淌走,只留下些细碎的沙砾。

她耐着性子,反复舀水冲刷宋祁阳站在一旁,瞧着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愈发不解,却也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终于,碟中的泥水彻底澄清。

林梨屏住呼吸,将瓷碟微微倾斜,倒尽最后一点溪水。

只见碟底的沙砾中,竟躺着一粒细如沙砾的东西金黄的东西。

“金子!真的是金子!”

林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起前世那位教过她淘金的老教授,曾拍着黑板说过,这种年代久远的老山脉,历经千万年雨水冲刷。

山体里的微量黄金会随水流沉积在土壤中,只是颗粒极细,寻常人根本瞧不出来。

那时她只当是课堂上的闲闻,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在这荒山里,从孩童砸来的一块泥巴里,捞着了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