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急促的脚步,震动了眼前这本来寂寥的密道。

中行姓文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一个黑暗中的大门前。

大门紧闭着。

文员抓了门上的铜环,开始敲门。

“这是武库!外人不许进来!”

“武库的守门人还用呆在里面么?”文员说话了。

“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这话说得响,却并不像说话者已生气了的样子。

“大汉从上而下,皆有规制,不是什么违制的地儿,怎么会没有正人把守?要说那么多规矩,也不只是我身上来的那么多规矩。”

门开了。

里头那位把头伸出来探着,瞟到了这个文员。

“中行先生请进。”原来恰才的话,都是早准备好的暗号。

文员这时的脑袋还用黑衣衣首的帽子裹着,他把帽子解了,走了进去。

视野跟着他不断地前进,那个守门人提着灯,替他照亮前路。

终于,眼前又是一个黑暗中的大门。

“中行先生且停住,我来开门。”守门人把门打开。

门里太亮了,刺目的光闪射出来,映衬着正对大门的两人的黑影。

双目已经适应,光便渐渐显得暗了,文员的眼前,大门内约十丈远的地方,是几层台阶,台阶的顶上是一个违制的御座,梁王正休息着。

“先生等王爷醒吧。”守门人这时便走了,临走时关了大门。

中行姓的文员上前,看到了违制的御案,上面摆着好些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铺着隶体。

他拿起一些,正看着上面的字。

“中行觑来了,怎么不告诉寡人?”梁王忽然睁开眼。

“陛下,他们都不在。”原来这文员叫中行觑。

梁王的眼睛和之前皇上的眼睛一样敏锐,很快移到了中行觑手中的竹简上。

“你都知道了,皇上要查那个押粮的司马苓了。”

中行觑的眼珠转了一下,稍顷,他眼前出现了一个蹲坐在大牢的老者。

那老者须发蓬松,乱花花一片,但须发间掩饰的,是一双极有神的眼睛。

中行觑猛醒了过来。

“圣旨上说了,请寡人遣人会同办案,一起查办司马苓,是不是说皇上还没有跟寡人摊底牌的意思?或是他真的不知道实情?”梁王喃喃。

“陛下……”中行觑眼神变了,露出一股老道。“这是障眼法,陛下在梁国能被皇上上心的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也是最关键能够致命的,有人还没死心。这次皇上遣人来了,一定别有目的。”

“你意思是……”梁王说。“皇上真正上心的事,是咱们上次趁皇上呆在封地里闹的那场乱子?”

“王爷圣明。”中行觑答道。“可是皇上当时为了权宜,就没有稽查,现在还抓不着把柄,不能明查,只怕那个沈公侯到了这儿以后,手里拿着皇上的密旨,将会暗自收罗各方消息,底气足了,到时候儿便跟咱们把新账旧账一起算。”

“大不了杀了他,再向朝廷驰书!”对朝廷都用“驰书”这等轻蔑的话了!

“臣有要事禀告!”中行觑跪下。“王爷不要再往自己身上堆账了!这次把司马苓斗下去了本就是一招险棋!王爷还要这样做下去只怕会留下越来越多的把子叫那些个心里想扳倒王爷的人抓着!王爷!”他跪在地上趋向前。“能否知会臣下,司马苓是怎么倒下去的?”

“这就不是你改问的了!”梁王不耐烦了。

中行觑把头磕下:“司马苓怎么倒的臣不知道!臣只想知道是不是王爷背后又出了他一两个和公孙延一样的奸人!用了这种人只会伤及自身于成就大业毫无用处!王爷……”他的眼神变得卑下。

梁王沉吟良久,看着眼前的这个中行觑,此刻已经扯着自己的衣裳,愣是把他看成了张劾,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好吧。”语气有些伤感。“寡人就依你的意思,不招风惹雨了,这次皇上要寡人遣人会同办案,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没办好不仅自己要身陷杀身之祸,只怕还要危及寡人,你是心腹,是手足,寡人不想叫你去干这个。”

“诺……”中行觑双眼竟闪着泪花。

“就叫羊公去吧,这件事他明白。”梁王口气又转低沉。

“王爷是说,扳倒司马苓都是羊公的主意?”中行觑的眼神突然变得敏锐。

“寡人可没这么说。”梁王拂袖。

“对了,臣这里有样东西,王爷收下了。”中行觑掏出了那件宝物,递给了梁王。

“这是……”

“朝中御史大夫敬献的,想恭迎王爷顺继大统。”

“观现在局势,只怕是皇上更占上风,只是因了皇上行事总在暗处,我们行事总在明处,谁强谁弱便不分明了……御史大夫这时候送礼,看样子也不像是个识势的,这种人我们本该少搭理,只念他在朝中任职,竟也位列三公,今后朝廷有些什么变化叫他给我们露个风。”梁王慨叹着。

中行觑起身,他看到暗处有身影晃着。

心里料定是那个羊公了,脸上闪过不屑的神情,大步走出去。

“羊公”见中行觑走了,这才畏畏缩缩地走出来,望着梁王,便露出一副媚态。

梁王斜眼瞟到了,也露出一副媚态,把头转向了他。

“罪过罪过!臣下有罪!臣下该死……”“羊公”长得小胖圆脸,八字胡,要媚态其实也不用装的。

“知道就好。知道寡人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那个押粮的司马苓皇上已经过问了,现在成了钦案,皇上这是故意不动咱们,想以退为进哪……他既然出手,我们就让他丢一次脸,叫他什么也查不出来,你!去跟那个司马苓说,就说他家人还在我们这儿,说话自己思量着点儿。”

“诺……”

“羊公”出去了,梁王已经很累,便仰面躺在“御案”边的席子上,一只手在桌上探着,拿来一个湿毛巾,压在自己额头上,不一会儿,他吼了一句:

“寡人说过了要凉的!”

声震密道,守门人在外头远远地便听见了,赶紧地向梁王的那个密室小跑过去。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震动了眼前的道儿。

“羊公”扯起了衣服的一角,正走着。

这里和原先处一样,很暗,不同的是,这里道儿的两旁,都有重甲士兵把守。

守门人见“羊公”来了,“羊公”身形短小,自己便只好躬着身子在他面前开了门,“羊公”眼前渐渐出现了一个须发飘飘皆斑白,却又不显秽气如古仙一般的老者,老者的眼睛正虚虚地望向上方,他蹲坐着,背靠墙,手臂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我们王爷仁心慈悲,知道虽然你的事儿已被定作钦案,可是念着你还没定罪,家人没理由受寒受苦的,就主动接济你家人去了,等上差来了,你自己好好说话配合办案吧,不要念着他们了。”

“哈哈……”这就是司马苓。“要逼我干什么直说就是,干嘛逼自己?一副费力不讨好样子把我家人扣了,现在还说是接济,老夫不理会你这些个虚的,要说什么直说就好了,到头来无非一死。”

“哼……老子看你还明白就里,直说了吧,这次咱主子怎么把你撂下去,怎么收编官粮的事儿,透出一个字,你家人立刻死一个……这次王爷本不会被你逼得做出什么大胆的事儿,可是你呢,是不是非要跟王爷拼命了把他逼急了才有后来这些事儿的?自己好好想想,我就走了。”

他正要出门,司马苓丹田之前唤起的一股真气,凝成了一股极大嗓音,把他震住了!

“是老夫多事了?好哇,这话你既然说得出,老夫也跟你直说了,梁王图谋不轨,就算我死了不能把他撂下去,也早晚有人把他撂下去,平陵王的大军已经奉命在洛阳修整,皇上南北营的精锐也士气高涨,现在有人想坏事了?要说我说可没那么容易,前些日子不是死了个张劾、常鹄、公孙延吗?不是一个个都死了?你们闹的乱子自己都摆不平,还妄想着谋取上位?张劾、常鹄和公孙延死有余辜!可也得看清楚了,他们都不算大奸大恶,大奸大恶是谁你自己比我清楚,老夫还是劝了你们,今早收手吧,武帝爷那会儿梁孝王好像也不自觉了吧?怎么你们梁国尽出这些个奸贼?梁孝王叱咤风云,尚且要在景帝爷面前负荆请罪,你们主子算个什么东西?”

“够了!”“羊公”回身。“你他妈的知道些什么,跟老子较劲?好啊!……来人哪,今天给他上刑,折腾死他!”

“君侯……”边上一名文员说了。“这是钦案,主审是沈公侯,咱们动刑,皇上那儿说不过去……”

“我他妈的就不知道世上为什么要来这么多规矩!咱梁王干嘛不干脆起兵把长安收了!你、张劾、中行觑,怎么一个个就偏要拒那些个礼?!看清楚了!皇上已经下诏审查司马苓,背后就想要牵出咱们!咱们左等右等,上等下等,可现在皇上已经怀疑咱们了!难道咱们还得慢慢陪他耗?这样下去只会把路走死了,我们一同槛送京师!诛灭九族!”

“喂……”后面司马苓调侃似的说着。“羊公慎言!哈哈……”

羊公不理他,兀自走了出去。

“真没想到,除了长安,世上还有这般繁华去处。”张廷的声音响起,视野内却没他的人,只看到一座城楼,上头是“睢阳”,城楼下是熙熙攘攘的来往过客。

“那是,洛阳、陈留也算得繁华去处,这些你也没去过吧?”

“我只呆在长安。”

张廷和一名文员的骑马身影出现了,视野跟着他们掠过梁都睢阳的街道。

“当初景帝爷为了改变诸侯联动,朝廷孤立的局面,曾经和梁孝王亲善过一段时间,后来还共同对付七国之乱,当时就下发给梁国颇多粮草、石料、兵器,梁孝王便借着物资扩建了都城睢阳,当时就有好些人迁了进来,这里便日渐繁盛,到了后来梁孝王失势,好些人都想着睢阳这下子该寂寞了,可结果呢,繁华依旧,来往依旧,睢阳依旧。这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风光无限哪。”

“早听说沈公侯兄是个至阳至刚的人,非等闲可比,怎么也关心起这城都兴衰了?晚生敬服。”张廷显得很自然,不像京都里的拘谨。

“沈某何尝关心过城都兴衰了?这话可是你说的。”

“哦?那就奇怪了,依这么说,从你那话里,我又好像听出了对梁孝王的同情。”

“哈哈!是有些同情,梁孝王人如其谥,本就是个孝子,后来到了被皇上猜忌的地步,也能干出个负荆请罪的事儿来,心意诚恳,这种人为什么不同情。”

“那现今的梁王呢?”

“我说你呀就是个木棒子,我同情梁孝王和同情现在的梁王有什么关系,你觉得有关系?因为他们都一个封地的?哈哈,我不喜欢你这样看事儿。”

“早听说沈公侯霹雳手段,没想到今日见了,竟然是个乐天的性子,张廷汗颜。”

“谁要你汗颜了?”沈公侯笑了。“说正事吧,这次皇上派咱们下来办案,查办押粮官司马苓,你想到了什么呢?”

“千里奉王命,办好案子就行了。”

“哈哈。”沈公侯又笑了。“圣意你没看出来。”

“前些日子梁国那场乱子记得吧?”

张廷突然沉默了。

“噢,你是张劾的儿子,呵……那不说这个了。”他垂下了眼。“还是正事,这个……”

“你还是说那件事吧。”张廷一把接过了话茬子。

“嗯?”沈公侯望着他。

张廷也把脸转过来,望着沈公侯。

“好吧。”沈公侯再次垂下了眼。“你知道的,梁王想干什么,世人三分已知其二,这次押粮的司马苓连同官粮被梁王扣了,事情蹊跷,但皇上没法子明问,因为梁王已经取得了太多的威望,便叫咱们下来查,名义上是查司马苓,到底还是在查梁王,知道了这个,接下来怎么办案咱们都得有个考量。

呢……你看,梁王来讨我们的好了。”

张廷顺着沈公侯的眼神望去,视野的尽头,迎接队已经走来。

平陵王骑着马,穿着便服,不显身份,在长安的街市上带着一名也骑着马的随从闲逛。

“好了,这下寡人走不成了。”

“王爷怎么了?”

“咳……梁王叔叔在那边又不安份了,皇上这会儿叫寡人去洛阳呢。”

“洛阳好啊,王爷没去过洛阳?那真是可惜了,陈留、睢阳、洛阳这等去处不去,王爷真该自己委屈一下。”

“噢?那里好玩儿?寡人不这么想,要是这样,只为了图个乐子,还不如呆在长安算了。”

“奴才理会得,王爷的心,永远都是飘在北边大草原匈奴那一块儿。”

“哈哈……好奴才,寡人早晚要带你去草原上看一看,匈奴人比咱汉人有福啊。”

“那就把他们打下来,咱汉人搬去住。”

“这可不成。”平陵王眼色黯淡了。“你知道的,咱汉人天生就惯了荣华富贵,野不起来了,搬到匈奴去?笑话!无非北面儿又冒出他两三个洛阳、长安、陈留、睢阳了,怎么可能真和匈奴人似的到处野?”

“野不野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前面儿路堵住了。”

“嗯?”平陵王望向前方,好些人围着。

“去看看……”他喃喃地说。

“王爷要不要小的亮牌子,把人群赶开?”

“不必了,我们下马去看。”平陵王已然下了马,随从跟了下来,两人牵着马向前方探望。

“王爷!小的看见了!那是一个乞讨的吧?”

平陵王身材高硕,一下子便看到了,那人头发蓬松,虽然脏乱,但是相貌还年轻,跪在那儿,眼睛像是看不见了,正说些什么。

“去听听他说了什么。”

“小的遵命。”

随从松开了牵着马的手,把宝剑亮了出来,向前趋着,人们见了纷纷给他让道,等到他一个人站在那人面前,那人一望他,忽然不说话了。

“喂,我又没赶你们,你们走干嘛?想听的来听不就是了?”随从一喝。

人群又涌了上来。

随从开始专注地望着那人。

“我朝政宽,官民亨乐,乃有诸多弊事,隐天威之后,弊事既没,圣不能察,圣既不能察,则弊事肆行愈甚,此诚危及汉室根基大乱之源也……”

随从便拉着边上一个路人问道:“你来的比我早,之前他还说了什么?”

平陵王在远处看着,他看见随从正和那名路人侃,“乞讨者”的声音正清晰地传来:

“吾本蛮夷,潜心入学,欲为百姓伸大义于天下,蒙荆州刺史贵拔,举孝廉,奈奸人相害……”

“王爷!我问清楚了!”随从走了回来。

平陵王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乞讨者”声音仍然清晰地响着:

“建元间,武帝设太学,召天下才人,无贵贱长幼,皆修圣经,董仲舒当此为圣上所识,今朝制举孝廉,拔人之能已尽归州吏,然州吏多贪蠹国帑者,乃惟举所亲所近,由是多有大才未受掘拔不能进者,诚若如是经年,大汉亡国有日也!……”

这已经算得大逆不道了!平陵王吓出了好些冷汗,那幽灵般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大汉亡国有日也……大汉亡国有日也”

远处已经有很多士兵赶来,不停地吼着:

“让开!没事的让开!……”

人群散了,那个瞎子怎么跑得了,他一个人拦在了士兵们前方。

“抓的就是他!口无遮拦,诽谤朝廷!”

“住手!”平陵王醒了。“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抓人的?”

“中尉王治!”

“王治?”平陵王讶异了!王治明明是梁王的人,现在街上有人针对朝廷,他竟然前来阻挠,平陵王蓦地明白了王治这是想讨好皇上!也明白了梁王心机是何等卑劣!他心想绝对不能让这王治抓了人邀功,然后就靠近皇上图谋不轨!更何况眼前这个瞎子说的话也句句惊心,直指当朝弊端,他蓦地发威了!

“全部滚回去!就说是寡人说的!人不许抓!要抓,就到平陵王馆驿去,寡人恭候便是!”

那些兵丁面面相觑,便悻悻地赶回去了。

平陵王回头看着那个瞎子,那瞎子正张开双手趴在地上,嘴微张着。

“你……”平陵王正要说话,忽然被一阵响雷打断了,乌云滚滚。

不一会儿便下了雨,雨越来越大。

“王爷快走吧,可不能淋雨坏了身子!”

“寡人知道。”平陵王仍然看着那瞎子。“你以寡人的名义借辆马车来。”

“诺。”随从走了。

平陵王低下头,凑近。

那瞎子抬头,他看不见,耳朵不停地动。

“寡人还在。”平陵王说。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先回答寡人,你是谁。”

“小民沈政道,江陵人,本来举孝廉,后来被奸人害了,调了包,我找到远房亲族,要他借我最后一笔钱,我用这笔钱请人帮忙,来到了京师。”

“为什么要来京师?”

“唤醒朝廷!似现在这样上下一心,官员勾结,早晚会天下大乱!必须马上改革!”沈政道吼着!这时候,天际又响过一声雷,平陵王的心颤了。

“你一个小民能唤醒谁了?又有谁需要你来唤醒?”平陵王仍然在探他口气。

“天下人!”

说得潇洒,平陵王诧住了。

“那这位王公可以回答小民一个问题么?”

“你说。”

“这位王公既然不齿我,又为什么要救了我?”

“哈哈哈……”平陵王笑了。“为了你,为了皇上,甚至也为了我自己,嗯……还有”他顿了顿。“为了天下人。”

沈政道把头磕下了。

“不拘那个礼了,起来吧。”平陵王说。“看,我的人来接你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盲人怎么看得到?沈政道没反应,他便不说了。

远处,一辆马车正赶来,随从骑着马跟在边上,竟没有坐进去。

雨仍然下着。

“传司马苓!”

司马苓身上套着刑具,被押了上来。

他抬头看看眼前的三人:沈公侯、张廷、“羊公”。露出一脸的不屑。

他朝四边望了一下,发现没自己容身的处,便问了:

“能给罪员准备一张席子么?我好跪下。”

沈公侯望向“羊公”。

“羊公”大喝一句:

“罪员司马苓,贪污国帑,作恶多端!现在竟然还公然叫嚣!”

“咳……老夫也是眼花了,身子骨不如当年了,一点微薄的请求也算得叫嚣?”

这话说得已经大胆到极致,虽然是“羊公”的家人被挟着,看似是梁王得利了,其实不然,司马苓知道的内情一旦说出来,虽然会失去家人不假,但是梁王也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大不了鱼死网破了,所以其实双方谁都怕谁,只看是谁先摊牌了。

“羊公”清楚这其中道理,便忍着气,说道:“好吧,给他准备个席子……”

“这可不行!”沈公侯发话了。“老眼昏花身子骨弱了不假,可是你现在涉嫌钦案,皇上过问了,你便不能多说一个字,快跪下!”

“噢,你代表的是皇上,那我代表的是谁?难道不是皇上?”他要把梁王的事牵出来了!

“沈兄且慢!”“羊公”面颊上滑下几滴汗,他说。“既然确实老了,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个席子便是,大汉以孔圣人之孝仁治天下,给他席子,也正好代表咱圣上治天下之道!来人哪,给司马苓准备一条席子。”

进来一名士卒,听见了,赶紧跑出去。

“天气热,撒点水。”司马苓又说话了。

“回来!”“羊公”又说话了。“撒点水!”

“那老夫就先不能回答讯问了,等他们把东西送到,你们才能开始审我。”

“好吧”羊公赶紧接过话茬子。

沈政道和张廷打量着眼前这俩冤家,便开始偷笑,有些成竹在胸了。

两个士卒小跑进来,把席子铺在地上,司马苓缓缓地挪着脚,又任三个审官眼睁睁地看着他缓缓跪下。

“好吧,那么开始审了,司马苓,你要如实回话。”沈公侯说。

“老夫明白怎么回话。”司马苓说。

羊公面颊边又滑下几滴冷汗,手已经抓紧了衣服,他忽然站了起来:

“主审官,我请求由我来审问他。”

“那可不行。”沈公侯说。“你虽是副审,可也得容我先了解情况。”

“情况都在档案库里!沈兄不先调阅档案,而一定要先问他吗?”

“这我就不明白了,羊公。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审他,梁王这次扣粮有功,朝野称贺,本就没必要过问这件事了,皇上叫梁王遣人会同办案简直是再次给足了面子再让你们拿一此功,可功争得实在够多了,你们还嫌不够?”

一句话又触及梁王痛处,不是那句“功争得够多了,还嫌不够?”,而是前面那句“本就没必要过问这件事了”背后故事太多,羊公傻了眼,望着司马苓,不像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便在心里稍稍慰藉了自己,说:

“也是,咱梁王毕竟是人臣,就由你审吧。”

他又把目光移向了司马苓。

司马苓嘴里不知在念着什么,突然冲他鬼笑一下。

“羊公”闭上眼,又流汗了。一

雨后天晴。

百姓和边列的军队都奈不住欣悦,正簇拥着一位骑着白马的将军模样的人,这人状貌三十左右,腮下却已是枝繁叶茂蓬蓬勃勃了,高鼻梁边是一双负气的“尖刀眼”,胡须留下的干练之间便也显露出了些许锐气。只任士兵百姓簇拥欢呼,他忽地勒马一会儿。

雨后天晴。

用手遮在眼睛上方,废力地向天边望去!已有几道阳光穿过云层,在天地间拖出好些长长的光带!再负气的人心里也平添一分天地无限我生卑微的苍茫之感,于是在这光带下,人间便小了,可在他心里,人间又愈大了。

随从的军士沉默了,停下脚步,等他下令前进。

簇拥的百姓沉默了,停下脚步,眼里闪着欣悦。

“继续前进!”他挥鞭一喝。

人们又喧闹起来,欢呼声又响了起来,军士又迈出了稳健的脚步,城内民居的楼顶上站着宦官,却都穿着布衣,手里捧着装饰过的盛着早已准备好的春末的尚还新鲜的花瓣的长木板,街道上立时是一片粉零香坠落英缤纷,军士们仍然健步行走,好些百姓却已然乐了,尽力嗅着刚刚采摘下的花瓣春末夏初最后残留的余香。

这是北征匈奴归来的队伍,领头的将军是藩王,叫刘贺,封地平陵,称平陵王。

“万世之功!万世之功!我马上奏请圣上赏赐王爷!”

衣着富贵,难掩光鲜,一名佩剑文员已站在视野中街道的尽头,只他一个人。刚才那一声叫得尖利而响亮,像是宫中的宦官。再细看,这文员面部是分开的,左边是清秀的面容,右边则是边外染红的面具,连眼睛也遮着。

为什么一个文员能够衣着光鲜?为什么一个文员能够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下佩剑?戴面具岂不违制?自己征伐匈奴不久,圣上便为自己又找了一个助手?云彩间穿过的阳光化作一股奔涌的铁水,浇铸成了那将军的满心疑问。

那文员相貌清秀,满面春风,见被他称为王爷的将军滞住了,嘴角牵动,闪过一阵怪异的笑,眼光瞄向了远处花雨中的军中大旗。

“汉平陵王”。

阳光映着那名长得清秀的文员的脸,士兵中有人偷偷地说,这人是皇上的贴身助手,没有明职,是先秦富学的京城氏之后,叫京城伤。

平陵王的面容立时便严肃了,他要从那个什么京城伤目光里读出新近朝局的动静,读出他心中怀揣着的大梦的或坦或艰。关于这个,只有他心里清楚,当然还有一个梁王。

京城伤想是平陵王怀疑了,便会心地把欣悦的目光望向他,和熙如春。

京城伤又违制了,拉着平陵王的手。

随从的军队已然停下,直起了身板。

京城伤携着平陵王的手缓缓踱上未央宫的阶梯,汉宫的台阶并不高,只是多得很,从底走到顶还得走上一会儿,此刻平陵王心里又憋得慌,这一阶便像是一年了。

视野里缓缓出现了正殿,平陵王刚开始还低着头,蓦地又抬起了!大殿中只孤零零地立着何丞相一个人!平陵王目光虚了,虚虚地移向京城伤,又虚虚地移向何丞相。

何丞相的目光里何尝不是虚的。

御座上空无一人。

京城伤竟也不笑了,缓缓低下头。

“等吧”何丞相开口了,“除了赏赐,皇上这次还打算商议废置梁国相的事儿。”京城伤望向了平陵王,何丞相这话显是说给他听的,平陵王眼睛和京城伤的一碰,垂下了。

大殿外,忽然刮起了南风。

大殿内,是三人伫立的孤影,背对着殿外,京城伤穿的是禁服,便有衣带顺风向御座的方向飘。

“凡事皆有成例。像平日诸侯来朝入东阙,士民上书则入北阙,诸侯面圣也要单独召开,一个朝臣、一个藩王、一个不明之职,今日竟能站在一起。”何丞相顿了顿。“这不是机缘,是无理!我们这些人,都是皇上的人,不能让有些人坏了规矩。你说,皇上去了哪儿?”

口气显然重了,平陵王是不会回答的,京城伤则满面春风,笑笑,“武帝爷建元年间,窦太皇太后管事那会儿,常常嬉戏上林苑,和羽林卫们风餐露宿,看似飞鹰走狗,声色犬马,其实也就在这玩乐中磨出了武帝爷杀敌无前髭髯猥涨的气场,后来能够叫卫大将军、霍大将军轻车骏马远绝大漠,建功立业,也都是仰赖武帝爷本身造化。现在咱圣上去了上林苑,把咱们抛掷在这儿,想想却是你我之福。”说着他笑出声来了。

好像也是说给平陵王听的。

来者不善。

可这个叫京城伤的人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是因为刚才自己没有回应他的小小“笼络”?总之他说话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寡人不想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能够不战死沙场便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得胜而归也自然仰赖圣上功德,没什么可称颂的。此处是平日朝议之所,御座在上犹然天子在上,我想啊,还是寡言的好,寡言的好,哈……”平陵王最初那股意气收了,换以一个还击的架势。

京城伤的眼忽然睁开又闭上,心想把袖子用力地甩一下,可此处毕竟不是致气的地,有些犹豫,恰好又刮起一阵风,他便借着风吹进来摆身子的当儿,将袖子重重地一甩。他望向何姓的丞相。

何丞相闭上眼。

这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几只鹿正飞奔在丛林间!

远远的,响起了皇家园林达达的马蹄,和羽林卫的欢叫。

“说好了这一片是我发现的,理当归我。你休要枪了去!”

“我当下就要抢了去你又如何?!”

“好呀……皇上的这儿一切都是咱大汉天子的,咱们能在这儿打猎便是福份,你倒想占为己有了!我今天就让皇上把你头上这搓毛拔了!”

“哈哈……”羽林卫们一阵哄笑。

只有一个人寂寞着。

张廷。

他正坐在一片树丛间的空草地里,“研究”自己手里那把弓,不停地摆弄,立时显出了自己与同龄人不想往来的无聊,不经意间忽然像是听见断了弦,瞧瞧,弦真被自己掰坏了。

一脸的尴尬,把弓扔在地上。

这时听见了远处的其他羽林卫的欢叫,看到剩下的惟一的一只鹿正朝自己这个方向扑来!他看看身边,忽然拿起了那个掰坏的弓,用手抓着掰坏处,搭上一只箭,由于断弦的位置在弦偏上,他只好扯着下边那一半弦抓一部分在手里,弦便显紧且短了,这样上下一般长端口全都攒在手心里且扎起了便能继续射箭,而且要花上比平常更大的力气!才能把弦拉到适当的位置使箭能有力地射出!

鹿愈近了!

看清楚了,是雄鹿,头上长角像是传说中的龙或麒麟,张廷今日便要征服这麒麟!那雄鹿也机敏,见他挡在眼前便飞身一跃,已然腾跃在半空中!张廷瞄准了,一边用手攒合着两段弦一边用力拉弓!

赶来的羽林卫一个个诧住了!

时光到这一刻忽然停滞。

那雄鹿停滞在半空中!

平日少有的微笑停滞在张廷的脸上!

只有一只箭却在天地无息时直射向那矫健的雄鹿!

雄鹿中箭了,在半空中一声哀嚎,坠了下来,身上淌着鲜血。

羽林卫们见了纷纷停在不远处,静静地等着看张廷上前处理自己的战利品。

张廷那瞬间洋溢出的**与骄傲此时又回归为他那固有的木讷,见大家盯着自己,便把弓扔了,回身要走。

“等等!”羽林卫中一名样貌比自己还小的下了马,走过来。

“鹿是你射的,你要是把它留给我们,那也是太瞧不起我们了。”

张廷没有回答,不是不屑,是不敢。

“来……”那少年把箭从雄鹿身上拔下扔开,“这是你的,我们认了,心服口服!”说完他眼里闪着光,回身望着后头那一群羽林卫。

“对!我们真他妈服了你了!鹿还在半空中腾着便能射下,而且用的是一把损坏的弓!”一个年纪稍大也不过二十四五脸上“蓬蓬勃勃”的羽林卫说道。

“对!对……”羽林卫中发出了响应。

张廷实在羞涩,脸上只是闪着尴尬,不一会儿便干笑着:“送你们吧,我真不要了。”他没有占有自己应有果实的魄力。

“好……好……得来能让人,大汉缺的是这种真义侠,而不是那些个游**江湖胡乱以暴易暴的假义侠!”远处缓缓走过来一匹马,上面骑着一名将军模样的三十几许岁的人,摇着鞭子随便说,声音悠悠****的。

“吾皇万岁!”羽林卫们已经下马跪下。

皇上望向了还发着呆的张廷。

“吾皇万岁!”张廷晓是失礼了,但却不紧不慢地跪下,很镇静。

皇上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在羽林卫之间扫着,忽然问道。

“你叫张廷吗?”

张廷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好些羽林卫望向他,心里担心着他又一次失礼而遭叱。

皇上丝毫没有生气的样子。

“你父亲是个实诚人,治水除乱安民兴业样样做得好。只是……”皇上有意一顿,“有些认死理,为了小义失了大义。”

一句话已经完全可以使人联想到梁国那场政变,一句话里已经包含着皇上对于自身处境及梁王野心多少洞察,一句话已经可以昭示着今后不久又有多少人将逢大难!皇上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皇上为什么要在这时说这些话?

张廷想不通,父亲如何死的他至今不知,心里有些慌乱。

“死理无所谓,是忠臣便是忠臣,在朕这里就是宝。只念起他年轻时和你一般木讷,但愿你们父子俩不要走到一条路上。”

皇上到底在跟谁说话?皇上自己心里也不知道,他明白张廷听不懂,因为不知情,那些羽林卫更听不懂,只趴在那儿发呆,这些他都认了,便漫无目的地继续下去:

“哈……朕想知道,你今天这拒绝鹿的举动,是小义还是大义?是真怕得罪人还是真礼敬人?”

真是伴君如伴虎,这种问题任谁也答不出什么满意的答案来!皇上心里则是想通过问这一个弄清楚,张廷进入羽林卫究竟是想为了国家大义,辅佐圣上,还是为了父子小义而替梁王弑君!这一层意思张廷如何想得到,他便照习惯,说真话了:

“臣是个胆小人,平日出外游猎,也都是伴着父亲,除了家人很少与人来往,与人交谈便紧慌。鹿自然想要,可是囿于情面,不敢说。”说完了张廷还磕了个头。

皇上惊讶了,他从张廷这句话里看出了不同于梁王、京城伤、何丞相以致于其父张劾的坦诚,把自己的陋性如此交底,又令人如何忍心怀疑!想到这里他更加怀疑这是否大伪似忠,他要幻作一把尖刀直插入这人的心底!于是他又说:

“小事转圜,大事未必能转圜,你能在射鹿之际活用射箭的妙法,可见已掌握真谛,事关国家大义,也应该像你刚才那一只箭,做到终无悔。”

说这话之前皇上是有斟酌的,如果张廷确乎无邪,那么这话便是激励,如果张廷确乎有异志,那么这话便是敲打是警醒,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找个理由把张廷下狱处决这样不管他奸忠如何都可以了事他却没想明白,一条人命而已,宦海之巅浮沉多久,多少人头落地,鲜血淋漓他都见过了,可为什么会为了眼前这个少年动恻隐之心,他也没想明白,或许为了这少年的父亲本质上的单纯,或许为了和少年刚才那句话的分量,已大到震撼君心。

他急剧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