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刘三看了下墙上的钟表,已经后半夜三点了,录像厅的年轻人们都四下散去,刘三关上那扇木质店门,挂出“打烊”的牌子,转身把收音机音量调小,里面正播着晚间新闻,提及东海市水产品贸易中心日益红火的进出口数据,但这经济的热乎劲儿,似乎和这间破旧小院里的两个年轻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陈海生就着昏黄的灯泡,仔细清点着当天小卖部和录像厅的收入,毛票、分币在桌上堆了半桌,陈海生数得格外认真,而后眉头微微皱着,刘三凑过来,一屁股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抓起桌上喝剩的半瓶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接着用袖子抹了抹嘴,眼神热切地瞅着陈海生。
“海生,咋样?琢磨又一晚上,有谱没?”刘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老虎机这事儿,我可是托南边的朋友,都给打听明白了,绝对是条来钱快的路子!比咱们这偷偷摸摸放录像带强多了!”
陈海生放下手里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刘三,继而道:“三儿,我不是不动心,谁不想赚钱啊!小瑞要是真考上好大学,学费、食宿费、零花钱,光靠这小卖部和录像厅给我的分红,哪能够呀?王明那家伙,今天能拿十块,明天就敢要一百,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刘三一拍大腿,情绪激动道:“对啊!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咱们得再往上蹿蹿!得有自己的硬家伙事儿!老虎机,那玩意儿不吃不喝,插上电就能吐金子!关键是,咱们东海市,就咱这一家!”
陈海生哼了一声,问道:“真的是独一份么?王明那边也有赌档,虽然玩的是牌九、骰子,但咱们搞这个就是明摆着抢他饭碗,他王明现在是没摸清咱们录像厅的具体进项,要是知道咱们想搞更大的,能善罢甘休?那可是个亡命徒啊!”
刘三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闪过一丝狠劲儿,正色道:“怕他个球!他王明不就是仗着人多耍横吗?真要豁出命去干,谁怕谁?再说了,咱们要是真把场子支棱起来,赚了钱,未必不能疏通疏通上面,或者……找个更硬的后台。”
其实,刘三话里有话,眼神飘忽了一下。
陈海生知道刘三指的是什么,但立刻摇头道:“别提徐天霸了!那种江湖人物呀,不是咱们招惹不起的!王明在他眼里也就是条狗,咱们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凑上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刘三叹息道:“也是!”
陈海生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继而道:“至于方虹……那个女人,或许是个变数。”
刘三来了劲头,嘿嘿笑道:“你下午是不撞见她了?还搂上了?”
陈海生纳闷道:“我靠!你怎么知道的?”
刘三嘿嘿笑道:“这些来看录像的小青年们,你都不爱搭理他们,可是我爱啊,好几个都是我的马仔,给我当眼线用!”
陈海生道:“你小子监视我啊?”
刘三道:“我监视你干个屁啊!恰巧路过,看到了!我兄弟都在外边泡妞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的马仔不得回来跟我汇报啊!”
陈海生正色道:“什么泡妞?别瞎说啊!”
刘三脸上露出猥琐的笑,继而道:“快说说,啥滋味?是不是跟梅艳芳一个味儿?”
“去你的!”陈海生笑骂一句,正色道:“感觉?感觉就是个大麻烦啊!那女人绝非等闲之辈,被徐天霸的人追得紧,却仍能镇定自若地拉陌生人作掩护,脑子转得飞快,胆子也大得惊人,王明说她在躲徐天霸,看来不假,这种女人,手头或许真有些钱财,但随之而来的风险也如影随形,高得骇人,拉她入伙,等于直接把徐天霸的视线引到咱们身上,到时候,就不是王明这种小混混来找麻烦了。”
刘三挠了挠他那头乱发,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海生,你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咱们现在这光景,若不搏上一把,何时才能出头?难道要一辈子被王明这种货色,踩在脚下作威作福么?”
陈海生沉默不语,刘三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水产贸易市场灯火,继续道:“你看那边,一天天的,多少车进出,多少人在发财?咱们就守着这么个破院子,赚这点蝇头小利,我他妈的不甘心啊!”
窗外,紫荆港码头的方向,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悠悠传来,与贸易市场夜班装卸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那些喧嚣和繁华,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妹妹陈瑞期盼的眼神,王明嚣张的嘴脸,刘三急切的神情,还有下午方虹那双带着惊慌,却又异常冷静的眼睛,在陈海生脑海里交织盘旋,陈海生知道刘三说得对,按部就班就是等死,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现状。
陈海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道:“道理谁都懂!关键是事情怎么办?钱呢?思考过吗?就算不找方虹,五台老虎机的本钱,还差着一大截,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刘三见陈海生松口,立刻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说道:“钱的事,我有个路子,我认识一个在南方倒腾电子元件的,叫阿强,他说可以搞到二手的老虎机,价格能便宜差不多三成!就是……机器可能有点旧,但保证能用,咱们可以先弄三台试试水。”
陈海生疑虑重重,问道;“二手?靠谱吗?”
刘三舔了舔嘴唇,继而道:“阿强跟我那可是铁哥们儿,他应该不敢坑我,他说这些机器都是从南边那些大场子里淘汰下来的,不过核心部件绝对没问题,关键是,钱可以分期付!先付一半,等机器运到,调试好能赚钱了,再付另一半,这样咱们的压力就小多了。”
这分期付款确实能解决资金压力,陈海生确实心动了,于是问道:“地方呢?录像厅这地方肯定不行,太扎眼了!王明的人时不时来转悠。”
刘三显然早有打算,压低声音说道:“后院最里头那间,不是堆满杂物的破房子嘛,记得不?咱俩把它收拾出来,窗户用木板钉死,门换成铁的,外面再弄点伪装,平时锁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熟客才带进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陈海生环顾这间简陋的小卖部,目光最后落在刘三充满期待的脸上,心里清楚,一旦点头,便意味着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或许是通向财富的捷径,更可能是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风吹打着窗户纸,哗啦作响、风声鹤唳,根据东海天气预报,今夜至明天东海沿海地区将面临六到七级的风力,局部地区可能出现阵雨,请海上作业船只务必注意安全。
风浪,正悄然逼近,如同发怒的潮水,像野兽一般汹涌袭来!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继而道:“好!三儿,就按你说的办,你先跟南边的阿强联系,确认机器型号、价格、运输方式,一定要稳妥,我这边……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多凑点本钱。”
刘三附和道:“没问题!”
陈海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继而道:“至于方虹……先别主动接触,但如果……如果她真的走投无路,自己找上门来,或许……可以谈谈,但记住,主动权必须在咱们手里。”
刘三闻言,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再一次拍了下陈海生的肩膀,嘿嘿笑道:“海生!这才像话!我就知道你行!联系阿强的事啊,就包在我身上,绝对稳妥!咱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接下来的几天,小卖部和地下录像厅的生意照旧,表面上一切如常,但陈海生和刘三却如上了发条的钟表,在暗处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刘三几乎日日往外跑,不是去邮局打长途联系南方的阿强,就是暗中考察可能的二手零件货源,或是跟常来看录像,信得过的年轻人旁敲侧击,打听市面上有无新的发财门路。
刘三整个人亢奋不已,眼中布满血丝,却精神抖擞。反观陈海生则更加沉默寡言,仔细核算每一笔进账,尽力压缩开支,连抽烟也从一天一包,减至半包,趁着去码头搬运海鲜的间隙,仔细观察来往的货车与船只,心里盘算着,日后机器如何能悄无声息地运进来,还特意去了趟东海市新华书店,在角落寻到几本关于基础电子和机械原理的旧书,虽看得一知半解,但想来至少得对老虎机运作有个基本概念,免得日后被完全蒙在鼓里。
期间,王明又带着小弟来晃悠了一遭,阴阳怪气地试探几句,主要是打听有没有见到那个叫“方虹”的女人,陈海生和刘三都装傻充愣,只道没瞧见,王明似乎也没太在意,收了当月保护费,又顺走两包好烟,骂骂咧咧地走了,但陈海生能感觉到,王明那双三角眼里,审视的意味比以前更重了,这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一周后的傍晚,刘三风风火火地回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猛地一把将陈海生拽进里屋,反手关上门,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刘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连带着眼角都泛起了红,兴奋道:“海生!阿强回信了!三台机器,谈妥了!都是日本过来的二手‘黑金刚’,虽然旧点吧,但阿强保证主板和退币系统都是好的,外观他帮咱们重新喷漆翻新,价格比市面新的便宜将近一半啊!运费他找熟人的船带过来,分摊下来不多,首付一半,等机器到了,试运行一个月没问题,再付尾款!”
陈海生接过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简短的电文,确认了机型、价格和付款方式,反复看了两遍,心脏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也很兴奋,心道,真的开始推进了,终于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陈海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钱够吗?”
刘三低头盘算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道:“哎!我就喜欢你这种一针见血的问话方式!我把咱们这段时间攒的,加上偷偷把我老娘那个银镯子当了……首付刚好够,但后续的尾款,还有改造暗房的材料钱,就得指望机器尽快赚到钱了。”
陈海生沉吟片刻,手缓缓伸进贴身的衣袋,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叠新旧和面额都不一的现金,正色道:“这是我给小瑞预备的下学期学费,还有把村里的十多亩地包出去的租子……先挪上用,等机器赚了钱,第一时间补上,这件事儿得好好干啊,老子家底全押上了!”
刘三盯着那笔钱,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发红,继而道“放心吧!海生……委屈小瑞了,不过,你放心,只要机器一开动,钱就像流水般涌来!保证耽误不了小瑞上学的学费!”
就在这时,外面小卖部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人都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刘三把电报纸塞进灶膛,陈海生则将钱收好,示意刘三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王明,也不是熟客,而是一个他们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方虹。
方虹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那天的米白毛衣配牛仔裤,而是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工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挽起,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工人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显得风尘仆仆,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她高挑的身段,以及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
方虹看到开门的刘三,又瞥见屋内的陈海生,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警惕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道:“能进去说话吗?”
陈海生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三犹豫地的向陈海生,陈海生微微颔首,刘三侧身让方虹进来,随即迅速关上门,还从门缝处往外瞅了瞅,看有没有尾巴。
方虹走进狭小的里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依旧清丽的脸,方虹看着陈海生,直接开门见山道:“陈海生是吧?我打听过了,我知道你们最近可能想搞点‘新生意’。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我出资,你们提供场地与人脉。况且,我能为你们解决一些……你们难以解决的麻烦。”
陈海生与刘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闪过一丝震惊,这个女人,不仅胆识过人,消息竟也如此灵通?他们自认行事已足够隐秘,又是如何得知的?不过这些疑问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虹能带来更多钱作为启动资金,这比什么都重要。
刘三刚想发问,陈海生一下就看出来刘三十想问各种疑问,立马拦住刘三,然后对着方虹微微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相对平静:“方小姐,咱们坐下来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