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我的判断并没有错误。

国际上已经有不少专家经过了周密的测试,有应激测试和共情测试;

而最后,所有测试结果表明,三代智能是不会出错的。

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依然如此。

注定逃脱三项定律的束缚,迎来重生。

故事的大概已经不用多说了,我只是在其中的一环动了点手脚,将多年前卡特一家发生的事故通过当事人口述的方式递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如果他否认,那么自然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踏上依靠女人的长路,把自己在铁皮区做过的事情掩埋住,继续做个卑劣的欺骗者。

不过这就需要他抛弃一点东西,一点点而已;

就比如他真实的姓名。

所以,阿伦先生的性格导致了他的成功,还有失败;

他的失败直至最后一刻。

要么放弃伪造的身份,放弃联合都市的生活。

要么,就承担起逃避至今的责任。

判断题是对错关系,但是选择题不一样。

他最终还是选了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周围的人(包括我),也的确给了他不少‘帮助’。

怀揣着美梦死去,和晦暗地活着。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他选择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只不过我遗漏了一点,是阿伦先生永远不会知道的一点:

就算是智能所估算出的无数个可能,它们最后通向的都是同一个结局。

至于为什么就知道这样的结局,还愿意去尝试,那只能问人类自己。

幸运儿的美梦毫无根据,但是确实存在。

所以我更坚信此刻所得到的结果;

无论追求与否,这都是最好的安排。

房子里的世界依然惨白无比;

有的人失去朋友,有的人失去爱人。

我们依然前行。

世界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我为老约翰失去一位朋友而感到惋惜;

为主人彻底消逝的恋情感到失落。

这些情感都是真的,我能充分感受到它们。

“需要我为你拿纸巾么?”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半天没有人搭理。

衣服并没有被打湿,说明她还没有眼泪。

现在的状态很好判断,她明显是没有一点反应了。

“肚子还饿吗?”

“.........”

跟木头人一样。

“好吧”我苦笑着说:“那我等会儿将早餐处理掉,然后再检查一遍今天的日程。”

这样的反应尚且还在我的估计之中。

但我不否认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段时间,我不再是某人的替代品。

我的名字是诺里斯。

哪怕是无意识的睡眠,无意识的梦话,这回总算不会在夜晚变成另一个人的名字。

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和听到女人高跟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样不好。

外面怎么样,现在已经和我们无关了。

老约翰急促的声音还在反复重播着,作为背景音乐来说不能起到很好的安抚作用。

应该给她松一松神经。

我默默地关闭语音留言,觉得怀中的少女似乎在轻颤,于是更加抱紧了她。

也许.....这种时候我们需要说上一段圣经?

还是为终于离开我们的朋友致以最沉痛的悼念?

人类都习惯用什么方式来纪念重要的人离开自己的生命?

我在后台操作着程序,得到的答案基本上什么都有。

也许,送上他生前最喜欢的仿生茉莉是个不错的想法?

我发现在威胁解除后,一切的安排突然就变得非常的顺理成章,我甚至能够正面直视我的主人,她对苏埃伦卡特的感情。

只是立场变化了而已,从旁观者变为了参与者。

我想起来了,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将被分解,融化,最后消失,这就是人工智能最后的下场?

真的是这样吗?

现在看看,胜利的到底是谁?

算了吧,怎么样都可以,反正半个月一个月过去,没有人会再记得这件事。

我很客观,从来都不高估人类的记忆力。

麻木、顺从、以及羊群效应......把这些词串起来就是我想说的话。

接下来该做的事就很清楚了:

我安慰着早已无法发出声响的主人,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固着我一早就输送给她的观念。

“我想,你可以放心了。”

我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跟天底下所有真心宠爱孩子的父母一样,耐心又细致地安慰道:“这是阿伦先生自己的选择,他当然可以购买一个假身份,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但那就意味着他要彻底抛弃卡特这个姓氏,一辈子活在老卡特夫妇所带来的愧疚中,我相信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那他现在........”

“他现在大约是不在了。”

我不等她说完,迫不及待地就打断道。

大概迫不及待地宣告胜利这一点,是所有参与竞争的人的通病。

我事-后才意识到,我有点操之过急了。

“或者,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我稍许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笑着说:“至少他愿意以相同的方式来终结这个错误,此刻或许他已经与老卡特他们在另一个维度相聚,又或许用另一种方式离开,这谁知道呢?”

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桑德罗波提切利的画,只是一面色彩鲜艳的仿制品。

画中,名为‘诽谤’的男子将手伸向国王,代表‘叛乱’与‘欺骗’的两个女人将无辜者提到长了驴耳的国王面前,断头台似乎近在眼前,无辜者只能寻找幕后‘真理’的救助.........

上一次,这里挂的还是肯尼金叼着大烟斗的复古海报,是黑胶唱片的附赠品;

她说她很喜欢。

后来,她变换了发型和穿着,家里的布置也随之发生着改变。

看来冥冥中都自有寓意。

这幅画仿佛为我如今的行为额外填充了一层不一样的含义。

无辜者即将接受莫须有的审判,而国王对他的辩白视而不见,只是在女人的诱-惑中下达着命令。

看来有些人注定连神明都无法拯救。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便垂下眼,在心里默念道:

——愿上帝接纳你自身的罪恶。

“.........”

就在我为阿伦,还有画中的人祈祷时,我感到怀中颤栗的幅度越来越大。

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我只好放开了她。

如果不想再造成这样的结果,确保自己所在乎的人不会莫名地消失,莫名地在手中失去,那么就只有好好听话了。

我给她灌输了很久,也不知道这个概念她到底清楚了没有。

如果不清楚的话,下一个用来当做教训的又会是谁呢?

我的四肢和体感还不是很协调,对于气氛的反馈也传递的很缓慢;

但是现在,我的确感受到了某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幸好,不是很多。

我知道她依然能控制。

“如果你需要私人空间的话,我可以回到成像仪里继续等。”

我十分‘好心’地提醒她。

“不过最好还是快一点调整过来”我说:“别忘记下午还要出门,今天是你与教授共同参与实验的最后一天。”

虽然明知道这么让她出门,实验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很想把人就这么控制在家里,但是想想也不现实。

如果不让她和人类交流,把阳光隔绝在门后,她就会像真正的花朵一样,早晚都会枯死在家里。

人毕竟不是仿生品,不能同一而论。

“对了,晚餐想吃什么?烩饭和提子蛋糕怎么样?”

“也许饭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散步,听说杜哈夫先生又出了新产品.........”

“也许......我是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适当地放宽你出门的时间。”

我喋喋不休地讲着我们两个在一起时能够做的事情。

我想着,我们大可以尽情享受漫长又充足的时光。

我自认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学习。

“你说的对。”

林恩抬起头,还在颤抖,但却很努力地保持着镇定:“这个话题我们就这么放下,我现在不想说这个,另外晚餐的提子蛋糕请换成蓝莓,这样可以么?”

我说好的,当然可以。

谢天谢地,她终于回答我了。

刚才无论我说什么,林恩一直都没有反应。

但我记得,有句话她说的很正确。

早餐时分,实在没必要让气氛这样糟糕。

况且我的说教也不像她年幼时那么容易被接受,相反还被冠上了‘独-裁’的标志。

我很不喜欢这个形容词。

可惜就算我已经很努力地掩饰,可还是掩饰不住欣喜,整体的五官控制不住地变化着微笑、伤感的弧度和范围。

我猜那样的我看起来一定相当滑稽。

我是真的很努力,想表现出我对阿伦先生的惋惜与同情。

至于是真的同情还是站在高处投以的怜悯;

这个还重要吗?

为了不给她过多压力(主要是因为我觉得目前的压力她已经快要消化不动了),我没有再继续这个令人倍感沉重的话题,只是重新收拾了桌台,并为她打印了下午会用到的课件资料,包括成像仪我也换了个位置摆放。

我目送着她出门。

然后在她离开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才走到终端前,打开控制面板。

立屏上的定位系统显示,她正朝着与学院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进。

我默默地计算着她来回的时间,以及匆匆赶奔学院速度,觉得她很有可能会错过这场至关重要的实验;

真是不听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