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绳子，将手伸了进去。

指尖传来的，不是谷物应有的饱满与干燥，而是一种微潮的、黏腻的触感。

他抓起一把稻种，摊在掌心。

那些谷粒，颜色暗沉，许多表面都泛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良莠不齐，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干瘪的空壳。

这哪里是种子。

这分明是一堆即将腐烂的垃圾。

用这样的种子，别说丰收，能有三成的发芽率，都算是老天开眼了。

林文远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皇帝将他派来此地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考验。

这是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摊子。

接下来的几天，林文远召集了农庄里所有的佃户。

他试图向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讲解他从古籍上学来的，新的耕种方法。

譬如，深耕细作，可以保墒。

譬如，轮作土地，可以养地力。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引经据典，将那些道理讲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张张麻木而又固执的脸。

佃户们抱着手臂，站在田埂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与不信任。

“大人，俺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地的。”

一个满脸褶子，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农，嘬着旱烟，瓮声瓮气地开口。

“您说的那些个道道，俺们听不懂。”

“地就这么个地，天就这么个天，能长出多少粮食，都是老天爷说了算。”

“是啊，状元公是读书人，懂的是笔墨里的学问。”

“俺们庄稼人，信的是手里的锄头，信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们的话语朴实，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林文远所有的苦心，都挡在了外面。

他满腹的经纶，他胸中的锦绣文章，在这一刻，变得苍白而又可笑。

他第一次，尝到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夜里，林文远枯坐在书房，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他满脸的疲惫与挫败。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声音凄厉。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被困在浅滩的船，空有满帆的风，却动弹不得。

一道小小的身影，抱着个布包袱，悄悄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爹爹。”

是呦呦。

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球，哒哒哒地跑到林文远身边。

林文远心中的烦躁，在看到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时，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他将呦呦抱到腿上。

“呦呦怎么还不睡？”

“呦呦来陪爹爹呀。”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闻到了爹爹身上那股，带着忧愁的，不好闻的气息。

她的小书包里，装的不是书，而是她所有的宝贝。

天下第一楼的限量版糖块，哥哥林铮用边角料给她做的木头小马，还有娘亲苏婉给她绣的，装着金锞子的小荷包。

她觉得，爹爹现在需要这些宝贝。

第二天，呦呦跟着爹爹在田埂上玩。

她对那些光秃秃的田地不感兴趣，反而对那个黑漆漆，味道不好闻的仓库，充满了好奇。

林文远正对着那些发霉的种子一筹莫展，便由着女儿在仓库里自己玩耍。

呦呦一进仓库，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

在她的世界里，这些爹爹口中的坏种子，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模样。

大部分的种子上，都缠绕着一股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雾气。

那些就是坏宝宝。

它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可是，在这些坏宝宝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特别的存在。

有的种子上，头顶飘着一缕缕旺盛的，金灿灿的气运。

那金光，比她荷包里的金锞子还要亮。

看起来，就特别特别的香，特别特别的好吃。

那些，就是好宝宝。

呦呦的小嘴巴不自觉地分泌出了口水。

她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小仓鼠，一头扎进了那堆灰扑扑的种子堆里。

她的两只小手，飞快地在里面扒拉着。

她的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专注。

钱管事和几个农户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小女娃在粮堆里钻来钻去，都觉得有些好笑。

“林大人的千金，真是活泼。”

他们只当这是小孩子在玩游戏。

然而，呦呦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她的小手精准地，从一大捧谷物中，捏出一颗闪着金光的好宝宝，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干净的地面上。

一颗。

两颗。

十颗。

一百颗。

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麻袋之间穿梭，不知疲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她的脚下，那堆被她挑出来的好宝宝，慢慢地，汇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虽然数量不多，大概只有半个麻袋的量。

但每一颗，在呦呦的眼里，都闪烁着诱人的，代表着丰收与希望的光芒。

终于，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她转过身，跑到还在凝眉沉思的林文远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爹爹！爹爹！”

林文远回过神，低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呦呦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骄傲地指向那座由她亲手筛选出来的金色小山。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爹爹！种这些！”

“这些是好宝宝，能长出好多好多饭饭！”

林文远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只是一小堆，从外观上看，与其它发霉种子并无任何区别的谷物。

可当他的目光，对上女儿那双清澈见底，闪烁着星光的眼睛时。

他那颗被重重困境压得几乎窒息的心脏，猛地，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炙热的火苗。

他或许不懂农桑。

他或许无法说服那些固执的农户。

但是，他懂他的女儿。

他信他的呦呦。

这股没来由的信任，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颓丧与迷茫。

林文远蹲下身，看着那堆被女儿挑出来的种子，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呦呦看着爹爹身上发出金色光芒的气运，内心欢喜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