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雨大,脚步声被雨声吞了个干净。

楚念辞闭上眼,假装睡着。

极轻的脚步声从外殿移到内殿,来到她床边,听动静,来人只有一个。

那人在床边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入睡。

端木清羽估摸着时辰已深,她应当睡熟了,便在床沿轻轻坐下。

衣袂窣窣,他动作极轻。

楚念辞配合着翻了个身,面朝床里,将脊背对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搁在毯子外的右手,轻轻放回被中,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只栖息的蝴蝶。

片刻后,外殿传来开门声。

楚念辞微微睁眼,瞥见一抹明黄衣角在殿门处一闪。她轻手轻脚起身,循着身影跟去。透过侧殿的花窗,她看见端木清羽背对着自己,正低声与团圆说话。

“团圆。”果然是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沉。

“明日晚宴过后,你将这瓶药给你家小主服下,她便会安然睡一个时辰,你趁机带她出宫,躲到她大舅家中。若朕赢了,便派人接你们回来,若朕输了……”他顿了顿,“你们从安化门出去,那里备了一艘海船,沿运河入海,便谁也追不上你们了。”

团圆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带着哽咽:“陛下,那您呢?不如一起走,一起逃。”

“你也是个傻的。”端木清羽声音里透出一丝苦笑,“朕是一国之君,死社稷是分内之事。朕不能走,朕若走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叛军必将满城大搜,百姓也会遭殃。”

烛火摇曳,映得团圆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您不走,小主会难过的……”

他沉默了片刻,情绪明显低了下去,声音也轻了许多,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她曾说过,想坐上海船,去遨游天下……时间久了,她就会把朕慢慢忘了。”

“不会的,主子一定不会忘掉您。”团圆低声说。

端木清羽又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鼻音已经重了:“答应朕,这一次……不管你家小主开不开心,都要让她先活下来。”

长久的寂静。

只听团圆淡淡地嗯了一声。

最后,端木清羽低声道:“朕知道她想回江南,想回她母亲身边,等事情平息了,你们便可以团圆了,你放心。”

说完,他起身,披散着长发如月下仙人般迤逦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外殿传来关门声。

一切归于寂静,耳畔只剩雨声如旧。

楚念辞静静地站在花窗后,双眸如水洗过一般湿润。

她慢慢攥起拳头,也不知是想留住些什么。

翌日,万寿节。

天还没亮透,楚念辞便起了床,唤宝柱去库房取几件像样的礼品做寿礼。

又让团圆将陛下送的渔夫人之宝……那只镶宝石手镯拿过来。

按一下那龙形手镯的眼睛,就会万针齐发,这暗器她还从来没有用过。

本以为一辈子也用不上,没想到,还真会有用上的一天。

这是自己最后的杀手锏,若团圆的那一招失败,自己就只好使出这一招了。

平日里她的衣着打扮都由团圆打理,可今日不同,这样的日子,团圆不敢擅自做主,指着衣架上几套宫装,小心请示:“小主,您今日要穿哪套?”

楚念辞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目光沉静。

今日不是去赴宴,是去赴一场生死之斗。

她不是宫妃,而是一个战士。

战士上阵,越明艳越好,越能吸引目光,越能搅乱局面。

“今日,便以本来面目见人罢。”她淡淡道。

在镜前坐下,散开长发,开始梳妆。

她生来便是玉骨花容,平日里并不刻意装扮。

此刻却描长了秀眉,勾勒了长长眼尾。

“将本宫美人酥拿来。”她道。

团圆闻言吓了一跳。

美人酥是剧毒利器,只要那么一星半点。

就能致人死命。

但团圆直到今天的凶险,没说什么,从药匣中取出。

楚念辞打开,美人酥是一盒红艳艳的唇脂。

她用指尖蘸了在唇瓣上轻轻一抹。

那粉色的唇,顿时明艳如火。

白皙的肤色衬着那弯烈焰红唇,美得夺魂摄魄。

最后戴上凤冠,铜镜里的女子,与平日判若两人。

楚念辞望着镜中那张脸,微微勾起唇角,眼波流转间尽是冷艳的妩媚。

团圆早知主子生得美,可此刻还是看呆了。

她觉得,主子单凭这一笑,便能杀人。

“就穿那袭紫袍吧。”楚念辞道。

团圆愣愣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紫色银绣春衫。

衣裳裁剪贴身,将楚念辞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那副好身材升华成了魅惑。

帮主子穿好,团圆忍不住低叹:“倾国倾城……”

“哇……”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满宝笑嘻嘻地钻进来,“主子,您这一去,满殿的女人都没地方站了。”

“油嘴滑舌。”楚念辞嗔了一句,随即正色,“昨日让你打听的事,如何?”

满宝像只小老鼠似的溜进来,跪在她脚边,一脸讨好:“主子,奴才在四值库没探出什么,下半夜又去了营造司,倒真让奴才发现了一处异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截蜡烛,“您瞧,这是今晚宫宴上要用的蜡烛,单子上写的是从北瑞祥蜡烛店买的,可奴才早就打听过,那家店……上个月就关门了。”

楚念辞接过蜡烛,凑近一闻,烛身透出一股淡淡的异香。

她仔细辨了辨,眉间一凛:“是迷合香。”

这种香料,初闻无碍,可若闻得久了,人便会浑身酸软无力。

“果然看得起本宫。”楚念辞冷笑,“竟在宫宴蜡烛里动了手脚。”

“主子,怎么办?”满宝眨着眼,“要不要通知李大伴,把蜡烛全换了?”

“不可。那样就打草惊蛇了。”楚念辞沉吟片刻。

这件事提醒了她,尽管她查得很详细。

但谁也不能保证有人在宫宴的饮食酒水上做手脚。

万一有人下毒岂非前功尽弃。

于是她让团圆将嫁妆中最珍贵的一盒避毒丸取了出来。

这是她压箱宝贝,只要小小的一匣,所费药材,不吝万金。

凭你什么毒药迷药,都不起作用。

她先取了几粒,三人服下,目光一转,对满宝说。

“你听好,这匣避毒丸,让岚姑姑、宝柱各服一粒,剩下的给陛下送去,让他服下,还有锦衣卫的人,也每人一粒。”

“那……”满宝一脸迷惑,“除了锦衣卫的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你傻呀。”楚念辞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压低声解释道,“到时候,所有闻了迷香的人都会中毒,但叛变的人,会提前服了解药,自然不会有事,但凡见到能站着走路的,那便是叛军,格杀勿论。”

她顿了顿,眸光一冷:“等杀得差不多了,再给剩下的人喂解药,不就完了?”

满宝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一脸坏水上扬,咧嘴笑道:“还是主子高!”

楚念辞没有笑。

她转身望向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那个平日里冷峻的帝王,把最柔软的后路,替她铺得妥妥当当,那么即便今天,让她杀得血光满地便也总算是值得。

楚念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深吸一口气,拨弄着渔夫人之宝。

今日这一战,她不只是为自己,她是为了他。

为了那个深夜里悄悄为她掖被角的男人,为了那个宁愿自己死守江山,也要送她远走高飞的人。

“走。”她理了理鬓发,声音平静却坚定,“去会会他们。”

往年的万寿节都由皇后或淑妃操持,今年皇后禁足、淑妃降位,这重担便落在了楚念辞身上,嘉妃从旁协助。

嘉妃虽与她交好,却并未抢风头,只全力配合。

万寿节当日,普天同庆。

白日里,端木清羽要带着嫔妃,在勤政殿接受百官朝贺。

楚念辞身着曳地紫袍,在仪仗簇拥下,领头缓缓步入广场,身后跟着一众嫔妃。

初夏的阳光温煦,她抬眸望去,只见那高台之上的天子身姿如松、面庞如玉,只是眸光深沉如渊。

楚念辞却懂,他这是在以沉默的姿态,向天下昭告她的分量。

她心中并无畏惧,快步踏上台阶,即便知道夜幕降临后,将有一场生死厮杀。

很快,入夜。

可容千人的交泰殿张灯结彩,红袖曼舞,丝竹盈耳,一派喜庆祥和。

然而暗处,已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