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莫难于军争。
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
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交和的意思是结交、交好。
舍的意思是房屋、旅舍,但这里指的是军营;由于做动词用,意思是设立军营以安置部队。
用兵的基本原则是:将领受国君的任命,召募士卒,组织训练成一支军队,和部属建立同生共死的感情,设立军营,把部队安置好。这些事操做起来并不难,最难的是在战场上争斗,取得胜利。
迂的意思是曲折或长远。
患的意思是祸害。
争斗取胜的困难点在于:把曲折、长远的路途变为康庄大道,把祸害转化成利益。
当将领率军与敌人对阵时,敌人决非木头,就站在那里,等着挨打,或由着你摆布;恰恰相反,敌人可能军容壮盛,士卒训练有素,将领多机谋权变。和这样的敌人对阵,当然是场艰苦的争斗。孙子向来不主张硬碰硬、两败俱伤式的战争,所以,如何把艰难的争战搞成轻松的全胜,如何化危机为转机,当然是致胜的困难点,更是要点了!
以患为利邓艾灭蜀
三国末年,魏国大将钟会、邓艾率军,兵分二路伐蜀。
蜀国凭藉蜀道天险,把大部分主力交给大将姜维领军迎敌。姜维在蜀国门户剑阁和钟会形成对峙之势,这时,邓艾却悄悄地克服蜀道,如天降神兵般地攻向蜀都成都;蜀国上下没想到邓艾居然能越过蜀道,攻入核心,在兵力极度空虚的劣势下,只好开门投降。
对任何部队而言,蜀道真的是太难了;而蜀国也因此太自信了,根本没想到邓艾就是可以走蜀道,把部队开进来,因而致败!
对邓艾而言,他可是另有想法:
钟会也是能征善战之将,魏军的兵员与战力也都在蜀军之上,但蜀军以逸待劳,居高临下,采守势,魏军则是以劳对逸,以下趋高。这一来,魏军原本的基本优势硬被扭转成平盘。再这样耗下去,肯定师老无功,就兵法而言,这就是迂,也是患。
蜀国国都成都受到蜀道保护,因为认定了你魏军不可能越过蜀道把部队开进来;所以,很放心地把主力交给姜维,只要姜维能把魏军挡在剑阁这个蜀道的最佳进出口,国家就没有危险了!
好!与其两军在剑阁拼个两败俱伤,不如我从蜀道进军;虽然路途艰难,总比和敌人硬干好多了!至少蜀道上只有恶劣的客观环境,没有能主动攻击的敌人。这就是标准的“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的战术考量,邓艾也因此而击败了对手。
以迂为直孙膑杀庞涓
孙膑二战庞涓,也是如此,以第二次的马陵之战为例:
你魏军攻韩,我奉命救韩。魏国近,韩国远,若把部队开到韩国,这就是迂;不如直接杀到你魏国国都大梁,不但路途近,而且你一定得回师来救,这就是“以迂为直”了!
与其我到韩国去,让你以逸待劳;不如我先到魏国等你从韩国撤兵回来,等于是反客为主,以逸待劳。本来对我不利的情势,反而变成对我有利,这就是以患为利了!
以迂为直,以患为利,要怎么做呢?
用利益去**敌人,让他的路途变得曲折艰难,延缓对手的行程,让自己虽然慢出发,却早到战场,这就是懂得迂直之计。
以利诱敌而迂其途的利,未必是直接的物质利益;更重要的是诡道诈术,让对手以为有机可乘,因而堕我彀中而延缓行程。
而为什么又要后人发先人至呢?
先发先至当然更好,可以掌握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形成以逸待劳的优势。
但如果情势不允许先发,而只能后发时,也要想办法拖住敌人的进程,不让敌人取得机先,先到先布局;使自己处于以劳趋战的劣势,以免没有开战就先输了一着。
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
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
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军将;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军争是为了利益,但也别忽略了军争的危机。
举军而争利的利,有两个意义:
(1)先到战地,以争取机先之利。
(2)从敌人身上夺取任何有形无形之利。
不管哪一种,若是全军出动去争,因为所有轻重装备、粮秣物资一起跟着走,就会来不及,很可能就先人发,后人至,亏可就大了。
若是把重装备放下,只带轻骑去争利呢?则重装备很可能因无重兵保护,被敌人掠夺,这一来,利没争到先失利。
“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若是让士卒把身上的重负如盔甲卸下,日夜不休息,加倍速度赶路,日行百里去争利,则会有将领被擒杀的风险。
古代的军队,日行三十里是最高上限,也是比较不会影响战力的最大行程;若是日行五十里,就是倍道(加倍行军速度);若日行一百里,则人困马乏,战力当然大减。一旦开战,所有将领、士卒就有败亡的危机。
若是勇健士卒先发,疲弱者后走呢!就可能只有十分之一能到战地,这一来,整体战力大减,万一敌人来攻,危险就来了!
若是日行五十里去争利,则先头部队将有受挫的危机;这种行军方法,只有半数人能及时赶得到战场。
若是日行三十军去争利,则会有三分之二的士卒可及时赶到。
百里争利也好,五十里争利也罢,甚至日行三十里争利,也都会有危机。为了赶行程,不但士卒容易疲惫,防守出现漏洞,戒心也会降低;辎重丢失,粮食被劫,补给断线,一旦出现了这三项基本条件的大缺口,败仗覆亡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
两军交战之前,先到战地者居优势,所以,在千里会战之前,基本上,要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有利的时间点。积极方面,要能以利诱敌,迂敌之途,尽量延缓对手的行程,让他以劳对逸;消极方面,在己方的行军过程中,尽量避免过度急行军的疏失,以免战地未到,仗还没打,战力先折损,开战之前就居于劣势。
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
不知道邻近诸国政治动向,不能与其结交,以免邻国趁我与敌交战时,出兵来攻,因而两面受敌。反过来说,若知道邻国政治动向是对我友好,就可以与其交好,以为必要的奥援。
邻国的政治动向之所以重要,原因在于,出兵打仗是为了利益;同样,出兵打仗也隐含了危机,除了败给交战国之外,一旦邻国趁虚而入,则我方危矣!所以,出兵之前,有必要把邻国之谋摸出个底来。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诸侯也可指的是交战国,若不知交战国的底细、图谋,则不宜出兵与其交战,以免失于知己不知彼,胜负各半的危机。
险阻:指高低不平,不利行军作战的地形。
沮泽:指的是水草丛生的沼泽之地。
不熟悉行程中的高山丛林、地势好坏、水草丛生沼泽地带等各式地形者,不宜行军。
地形可以影响战争胜负,这是基本兵家之道。在我方行军过程中,当然要把沿途地形摸个清楚。山林、险阻、沮泽等地形,对行军极为不利,不但延滞行程,还可能遭受袭击而无力反击,碰到这种地形,自然要避开,反之,若熟悉地形,而又知道敌人在其中行军的话,则机会就来了。
古文中的乡,通“向”。
不用向导,不能得到地利的优势。
所谓向导,就是熟悉当地地理环境的人。用这种人带路行军,非但可以避开险峻不利行军的道路,也等于是避开危机;抑有进者,甚至还可以在我知敌不知的情势下,借地形致敌、胜敌。
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合为变者也。
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
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兵道是在诡诈的基础下成立的,敌人是可以利益**而调动的。兵势时散时聚,千变万化,灵活运用战术,才是胜敌之道。
用兵以诡诈之术,才能欺骗敌人,使我知己知彼,使敌知己不知彼,但这只是消极的。积极的意义在于,以诡诈转移敌人的焦点,让敌人使不上力,找不到攻击的重点。这一来,敌人战力虽强而不能战,兵众虽多而不能斗;把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大幅拉开,形成我实彼虚:再以实击虚,则可以轻松致敌制胜。
能以诈诱敌,以利动敌,以兵势分分合合灵活变化的军队,战力就会大跃进,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劲派。当他进军时,狂暴如风,所向披靡;当他潜行前进时,井然有序,行列如林;当他展开攻势时,杀伤力之强,如烈焰狂飙;当他采守势时,稳如泰山,形兵无形如乌云蔽天,不见日月星辰;当他发动奇袭时,快如闪电雷殛。
凭藉这样的龙虎雄师,劫掠敌国物资,让士卒分享;扩张领土,赏赐有功将领;衡量敌我优劣,谋定而后动。
总而言之,能懂得以迂为直,以患为利的兵道,就能获胜,而这就是军争的基本原则。
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不相见,故为旌旗。”
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
故夜战多金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
在“军政”这本古代军事书典上说过:
“因为听不到声音,所以有金鼓;因为看不到影像,所以有旌旗。”
金鼓与旌旗,都是统一士卒耳目(事实上是意志、行动)的重要工具。
把耳目集中在同一个焦点上,意志就能统一;意志统一,就有了节奏了;有了节奏,攻守自然有序。这一来,勇悍者就不会独自前进,怯懦者就不会独自后退,这是指挥大部队的方法。
部队征战时,两军为争胜而展开流血拼杀,战场上一定混乱;杀声震天,战尘密布,指挥调度就会有困难,因为命令很不容易确实下达。这时候,只好借助金鼓、旌旗下达攻守进退之令。由于金鼓声音低沉宏远,旌旗影像清晰能见,即使在混乱的战场上,也能很快地成为耳目的焦点,所以,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达成令行禁止的效果。
但发号施令只是金鼓旌旗的消极性功能而已,它最重要的功能则是要统一节奏。
大部队的人数一定多,人一多,成分一定复杂,其中有智有愚、有勇有怯、有贪有廉、有公有私……,不一而足。一旦上了战场,在混乱的场面中,若人人各自为政,依自己的本性面对战争,尤其勇悍者恃勇前进,怯弱者因懦而退。这一来就失去了节奏,没有了节奏,再大的军队也会是一群乌合之众,乌合之众决不会是一支胜利之师。
要想让大部队成为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就一定要有严明的军纪,有严明的军纪才能统一意志。当攻击命令下达时,人人同步前进,死不旋踵;当撤退命令下达时,人人同步后退,决不贪功冒进。这一来,就有了节奏,在节奏的控制下,当攻击令起时,大家在同一瞬间共同施力,因为力量有了极佳的整合,所以威力能发挥至最高点,杀伤力也最强,致胜的机率也最高。反之亦然,当撤退或防守令下达时,人人一起收戈回防,不但防止了战力的不当损耗,也能在节奏的控制下,筑成铜墙铁壁。
一支部队不管兵员多寡,若能做到齐进齐退,攻守有序,越能把团体战力发挥到极限。部队规模越大,自然战力越强,而其中最重要的基础就是军令。在军令之下,无论贵贱贤不肖,违令必斩。当士卒知道军令的厉害之后,人人就不再有自我,只有团体,只有号令时,就算明知前进必死,也不敢不前进,明知后退必死,因而不致后退时,胜利就不在远了!
吴起:军令比勇士重要
战国名将吴起有一次领军与秦军对阵,在攻击令尚未下达时,有一个军士自恃勇猛,独自向前砍杀两个敌人首级试图求赏,吴起不但不赏,反而下令斩首。部将劝道:“这人是勇士,不能杀!”吴起冷冷回道:“军令比勇士重要!”
吴起不但是战国名将,更是人类史上最有谋略、最伟大的军事家之一。他一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凭藉的就是高人一等的谋略,而他的战略之所以能彻底施行,关键就在于令必行、禁必止的军令。
吴起的话一点都没错,打胜仗靠的是军令,不是勇士。在军令之下,人人都会变成勇士;而求勇士易,求军令难也!
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气就是气势、勇气。这是打仗时,士卒争战求胜最重要的凭藉。
心也是气势、勇气,但更重要的是指将帅的心理素质。
胜兵之道,在于打击敌人三军士卒的气势、勇气,挫折敌军将帅的心理素质。
历史上的兵家,向来把提振士卒的士气做为致胜的关键点。有士气的军队就会有气势,气势能让人勇往直前,震慑对手,先声夺人。面对这种军队,聪明的兵家,都不会硬碰硬,而是想办法把敌军的士气先压下来后再打。
三军需要士气以便在争战中求胜,对三军的统帅者而言,胜负成败最重要的关键则在于心理素质。
统帅与三军之间的关系,就好像牧羊人与羊群,因为羊群以牧羊人的意志为依归。所以,在两军对峙而情势险峻时,如果将领表现得意态从容,胸有成竹,则士卒就不会心慌意乱;反之,士卒的气势就会崩塌,未战就先败。所以,很多高明的兵家,就会找机会“擒贼先擒王”,若是不能擒到“王”,也会想办法挫折将领的心理气势。只要将领的信心受到打击,士卒在心理上就会“群龙无首”,仗即使还没开打,但已先赢了一半了。
参合陂之战,后燕王慕容垂令太子慕容宝率八万大军攻打北魏,北魏主拓跋珪不愿与慕容宝硬碰硬对决,坚壁清野,不与之交战。慕容宝来势汹汹,却找不到敌人主力决战,气势已弱了一半;正在狐疑时,拓跋珪又趁机大放慕容垂已死的谣言;慕容宝急着回师即位,更无心恋战。在心理素质连遭两次严重打击下,在参合陂被拓跋珪偷袭,最后全军覆没。
历史上,以夺敌军将领之心而致胜的战役极多,但我们不妨把“将军可夺心”扩大来看,这种战术不仅在战场上可用,若能在政治上运用,成本更低,效用更广。
唐雎夺气挫秦王
战国时代,秦王(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看上了原本是魏国的附庸小国安陵,派人对安陵主人安陵君说,想以五百里地换取只有五十里大的安陵。安陵君不肯,秦王很生气,安陵君便派唐雎出使秦国。
秦王和唐雎耗了半天,唐雎就是不答应以五百里地换安陵这五十里地。秦王忍不住翻脸了:
“你听说过君王之怒是怎么回事吗?”
唐雎故意摆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我没听说过。”秦王很生气地说:
“君王一旦生气,就会有百万人死亡,流血千里!”
唐雎面无表情地问秦王:
“大王您听说过平民生气是怎么回事吗?”
秦王以很鄙夷的神情回答道:
“平民生气,不过就是摔帽子,打赤脚,用头撞地而已!”
唐雎冷冷地说:
“大王说的是凡夫俗子生气的样子,不是勇士的愤怒。所谓勇士之怒就像专诸刺王僚,聂政刺韩傀,要离刺庆忌!这三人都是平民勇士,现在加上我,就会有四个人了!当勇士发怒时,只有二具尸首,血流不过五步,但天下人都会穿上丧服哀悼,而这样的日子,今天即将来临了!”
说完,霍然而起,拔出宝剑,怒视着秦王。秦王被唐雎的气势彻底镇住了,吓得脸色发白,长跪(双膝着地,膝部以上直立叫长跪)向唐雎谢罪:
“先生请坐,事情没那么严重,现在我明白了!韩国、魏国那么大的国家会灭亡,而安陵这么小还能存在,是因为有您这样的智勇之士啊!”
秦国是当时的超强,秦军横扫天下,所向披靡,秦王更是中国历史上最厉害的枭雄之一。但这都没用,碰上唐雎这种智勇兼备又不把自身死亡当回事的大贤,也只有俯首贴耳的分。道理很简单,因为“将军之心”已被夺了!
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
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
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
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
气势会有强弱循环,早上的气势最猛锐,中午的气势会逐渐怠惰,晚上的气势就会衰竭。
所谓早上(朝)、中午(昼)、晚上(暮),只是一种形容,孙子的意思,不过是强调气势的强弱循环而已。不管多强的气势,不会永远强势不坠,撑久了就会从高峰逐渐回落,时间一久,就会耗竭。
曹刿避锐击归大破齐师
春秋时代,鲁国和齐国在长勺展开会战。
鲁庄公想立刻展开攻击,被大将曹刿拦住了,等到齐军擂过三通战鼓后,曹刿才对庄公说:“现在可以攻击了!”一仗下来,齐军大败。庄公想乘胜追击,又被曹刿拦住;曹刿仔细察看了齐军战车败逃的痕迹,又爬上战车前的横木,瞭望了一番后,对庄公说:“现在可以追击了!”又一次大败齐军。
事后,曹刿解释两次大胜的原因:
“打仗最主要的凭藉是靠勇气,但勇气会有强弱的循环。第一通战鼓是提振士气,气势最旺,第二通战鼓就会逐渐衰落,等到第三通时,就会**到最低点。我们之所以在齐军三通战鼓后出击获胜,是因为他们的气势最低时,正好是我们气势的最高点啊!”
曹刿接着又说:
“齐是大国,兵多将广,用兵难测;他们败退时,我怕有伏兵,所以不赞成立刻追击;等到确定他们车痕混乱,旌旗歪斜后,知道他们是真败,才敢追击而获胜的!”
所以,聪明的兵家,在敌人气势最锐时,一定要避开;因为气锐代表实,实就是强,这时候展开攻击,就是击敌之实,肯定占不了便宜,说不定还吃大亏;最好是等敌人气势,由高点滑落至最低点时再开打,形成避实击虚,这就是“气势较量战术”。
此治心者也的治,在这里是较量、匹敌的意思。
以治待乱的治,这里的意思则是训练有素或规律的意思。
以规律面对混乱,以沉静面对喧哗,这就是所谓的“心理素质较量战术”。
治和静都是训练有素的结果。治的现象是:面对即将来临的恶战,还能从容如常,按表操课,静的现象是,不管敌人如何大声叫嚣,杀声隆隆,仍能不动如山,沉稳以对。一支治而静的军队一定军纪严明,令必行,禁必止;这样的队伍,心理素质一定好,不会轻易受到敌人挑衅、叫嚣而影响战力,这就是“心理素质较量战术”。
先赶赴战场,事先布局休整,在安定状态下,士饱马腾地等待远道而来、又饿又累的敌人,这就是“战力较量战术”。
不挑战军容壮盛的部队,不攻击实力强大的敌人,这就是“权变灵活较量战术”。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敌人在高处,不可仰攻。道理很简单,由低攻高,逆势又费力;由高打低,顺势而省力。前者对抗地心引力,后者顺应地心引力;优劣之势,自然极为不同。
诸葛亮说过:
“山陵之战,不仰其高,敌从高而来,不可迎之,势不顺也;引至平地,然后合战。”
由下仰攻高点处劣势,所以,兵家无不想尽办法,居高临下。
背丘勿逆的意思是,不要迎战背后有高地依恃的敌人。
战国时代,有一场赵秦大战,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居高临下赵奢破秦
秦国出兵攻打赵国要地阏与。阏与是赵国门户,一旦被攻破,对赵国的威胁极大,赵王命赵奢为大将,领兵救阏与。
赵奢领军从赵都邯郸出发,一路上假装示弱,以麻痹秦军;秦军果然上当,认为赵奢怯懦不能战,便放松了戒备。
赵奢知道秦军心防松懈后,突然下令部队急行军;二天时间内便抵达了距阏与前线五十里的地方,并迅速占领了北山高地,抢先据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赵军出其不意地杀到,秦军大吃一惊;为了防止赵奢与阏与形成包围夹攻之势,便日夜兼程赶来阻击赵军,于是在北山展开大战。
由于赵军先到战地,先天上已经以逸待劳,加上据有居高临下的优势;秦军后到战地,不但以劳对逸,又在地利上吃了亏,数度仰攻北山,却屡攻不下。赵奢抓紧这个时机,从北山冲杀而下;秦军被迫“背丘逆击”,登时阵势大乱,被赵奢杀得大败,灰头土脸地逃回秦国。
佯北勿从:
佯是假装;北是败北;从是跟随,在这里是追击的意思。
敌人假装败逃时,不要追击。
道理很简单,追击假装败逃的敌人,很可能误中埋伏。
如何知道是佯北呢?
明明没打败,明明还能战,为什么还要逃?为了诱敌!
追击佯北赵括惨败于长平
历史上,因为追击佯北的敌人而死得最难看的,是战国时代的秦赵长平之战。
秦、赵初交兵时,赵军数次吃了败仗,赵军大将廉颇知道硬拼讨不了好,便坚壁清野,硬是不肯出战,企图以拖待变,以老秦军。
秦军当然经不起长时间的消耗,便施反间计,成功地让赵王把廉颇撤职,另以赵括替代。
秦军立刻应变,以白起换下原来的大将王龁。
赵括一上任,就改变了廉颇以守代攻的策略,主动出击。白起将计就计,假装败退、赵括以为秦军真的打不过他,率军追击,一直追到秦军大本营。秦军死守,赵括几度强攻,就是攻不破秦军防线。这时,秦军奇兵突出,把退路堵死。这一来,秦军对赵军形成包围之势,赵军大本营的出路也被秦军阻绝。赵括进退两难,只好就地构筑防御工事,等待救援,攻势被迫转成守势。
赵军困守阵地四十六天,外援不至,内部又缺粮。赵括无奈,只好亲自领兵突围,结果被秦军射杀,赵军大败,四十二万大军全部被俘。
锐卒勿攻:
不要攻打气势正盛的劲旅。
用兵之道在“避实击虚”,锐卒就是战力强大的劲旅,也就是实。找这种强敌做对手,简直自找死路,这种仗当然不能打。
救败之师不可击
唐朝初年,大将李孝恭率兵讨伐萧铣,一路势如破竹。当大军来到夷陵时,碰到萧铣大将文士弘,率领精兵数万准备迎战。李孝恭下令决战,副将李靖劝道:
“文士弘是萧铣手下悍将,士卒骁勇。萧军已数败,现在的文士弘一心一意想挽回劣势,士气甚旺,这是所谓救败之师,战力一定强,最好先避开他的锐气,等他气势衰竭后再打,就可以取胜了。”
李孝恭不听,果然被气势正盛的文士弘打败。
饵兵勿食:
不要捡拾敌人以利诱我的饵食。
武经七书之一的“三略”曾有一句话说明“饵兵勿食”的道理:
“香饵之下,必有悬鱼。”
意思是说:鱼为什么会被人钓上来,成为盘中美食:原因只有一个:贪吃钓钩上的鱼饵而已。
战国时代,李牧之所以能对匈奴打出一场漂亮的歼灭战,除了诡道欺敌,让敌人无所备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大量纵放牲畜,吸引匈奴大军来夺取,因而中了李牧的埋伏,最后以全军覆没收场!
想吃香饵吗?就准备当悬鱼吧!
归师勿遏:
不要遏阻,甚至追击想回家的敌军。
一支部队之所以打道回府,不外五种原因:
(1)胜利回乡。
(2)战败归国。
(3)后方出了大事。
(4)师老厌战。
(5)怯战落跑。
遏阻归师苻睿兵败
第一种班师,当然惹不得,通常也不会发生:因为战败的一方通常已签下城下之盟,否则敌人怎么撤军?既已签下降书,当然也无力再战,自然不能遏阻归师。
比较有可能的是后四种,但不管是其中任何一种,士卒一旦起了回家的心思,意志一定非常强烈。所谓意志强烈,可以从两个角度观察:
(1)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回家,你居然连家都不让我回,只好跟你拼了!
(2)我吃了败仗,只好认输,认输就回家,没想到,认输还不行。既然如此,老子只有拼了命,再和你大干一场!
遏止归师最大的变数就是,拦路虎当不成,变成挡路狗;人人喊打,棍棒齐下,则亏就吃大了。
东晋五胡十六国时代,前秦将领慕容泓举兵造反,大将苻睿奉命讨伐。苻睿骁勇善战,慕容泓听到苻睿领军来战,吓得带兵逃窜。苻睿想率军攻击,副将姚苌劝道:“慕容泓有思归之心,自己弃城逃走就算了,咱们就别打了。”
苻睿不听,硬是恃勇出击,结果兵败被杀。
围师必阙:
阙的意思就是缺口。
包围敌人时,要留一个逃生缺口。
道理很简单,把敌人的生路全堵死了,反正活不了,不如死战。当敌人一心死战时,我方就会有很多人战死,甚至战败。聪明的做法就是,不要让敌人陷入不死战、即败死的绝对困境,方法就是留个缺口,让敌人感觉似乎还有一线生机。一有生机,敌人便会全力求生;一全力求生,就不会死战;不死,战力就不会强;敌人战力不强,我方取胜的机会就大大提升了!
投降不屠曹操取壶关
曹操在征讨袁绍的大战中,有一次包围了壶关。因为战事不顺,一怒之下,便下令:
“城攻破之后,全部军民一律坑杀。”
结果攻了一个月,就是攻不下来。
部将劝道:
“兵法上说“围师必阙”,现在您下令城破必屠城,这一来,迫使城中人怕城破被屠而死守。麻烦的是,敌人城墙坚固,粮食又充足,强攻则伤士卒;时间拖久了,师老兵疲,万一敌人援军杀到,我们就麻烦了!”
曹操立刻把命令改成:
“投降不屠城。”
敌人立刻开门投降。
围师必阙在孙子兵法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致敌概念,可以瓦解敌人的斗志,弱化敌人的战力,值得仔细思索,深入研究。
穷寇勿迫:
敌人困窘时,不要过度施压。
穷寇之所以勿迫,因为穷寇就好像困兽一般,虽然被逼入困境,但求生意志强,犹有反击的能力。这时候,再对他施压力,让他觉得不死战则必败死时,心里气势就会由弱转强,为了保命,很可能尽力反击。所以,压迫已经陷入败境的穷寇,无异和胜利女神过不去,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穷寇无迫赵充国破先零
汉宣帝时,大将赵充国奉命讨伐先零。大军开到时,先零看到汉军军容壮盛,吓得把辎重丢一旁,急着想渡过湟水逃跑。由于到湟水的道路狭窄,赵充国便放慢部队脚步,并不急着追杀部将很奇怪地问道:
“敌人已呈败象,为什么不快点发动攻击?”
赵充国回道:
“这是穷寇,不可追得太急,我们慢慢前进,让他们感觉有足够时间逃命,就不会回头来战;若逼得太急,一旦让他们觉得逃不掉,回头死战求生,对我们并没好处。”
先零人看到汉军并没有展开攻击,便急着渡水逃生;结果,光溺死的就好几千人。这时候,赵充国下达攻击令,结果大破先零。